《错时》河骨

58、第十一章 《名利场》（五） 他现在，非

　　海的咸腥气息伴随着海风扑面而来，今夜的码头不再是以往冷清清的模样，而是多了些人气。一辆货车晃悠悠地开进了码头，不多时码头旁的小屋里走出一个人，货车的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别过头对车上的人打手势；副驾驶座上的人下了车，拿出烟跟对方攀谈起来，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接着，先下车的人指挥着车停在了隐蔽处，车上其他人也陆续下了车，暂时被安置在了码头的一间小屋内。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而他们约定的出货时间应当是黎明时分，现下只好在码头等候，据林野观察，码头那个人就是接头人，他跟孙勇交谈了几句，似乎瞬间拜了把子的模样勾肩搭背的大笑了起来，码头人甚至拿出了酒跟一群人喝了起来，林野自然是躲得远远的，躲到屋里去跟天花板交流感情了。
　　屋外一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林野被他们吵得脑袋嗡嗡直响，心说你们不能有点危机意识吗？干的都是判死刑的“大事”，这么悠闲真的没问题吗？
　　林野站起来，趴在窗前看窗外的天，今夜没有云，月高挂在夜空，明亮而清透；不过林野可不是来赏月的，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什么地方，好趁机给夏生透露位置，可惜的是他一路都在黑漆漆的车厢里，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开到了什么地方，只找了几个比较明显的建筑记下了，他们一路过来大概用了四个小时，干脆就把这些零散的信息一股脑发过去，把希望寄托在警方的推断能力上吧。
　　决定下来后，林野拿出手机，刚准备发消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悄悄向后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那个监视了他一路的人此刻仍旧在兢兢业业地履行着他的职责，真是难为他了，喝飘了也没忘记死盯住林野。
　　这样一来自然是传不成消息了，林野装作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一群人连吃带喝一直折腾到凌晨，才晃晃悠悠地找地方睡觉去了。孙勇睡死前还不忘大着舌头安排了两个人去守夜，那两个小弟迷迷糊糊就去车上了，十分钟后林野去看时他们两个已经睡成死猪了。
　　确定所有人都睡下之后，林野又不放心地守了一会儿，到了凌晨三点多，才偷偷跑出去给夏生发了短信，他本来想直接打电话过去，但想了想还是不冒这个险了；传完信息，林野照例把手机卡拿出来，一转身，就看到码头人倚在门框上，不知看了多久了。林野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正要从他面前走过去时，对方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林野身体一僵，险些出手将人摔出去。
　　只听码头人用他那沙哑的嗓音问：“小子，看着面生啊，新来的？”
　　林野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嗯”了一声，就要往里走，却被码头人一把抓住推了出去。
　　这人看起来像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干瘦的模样，还有点驼背，刚到林野胸口的高度，手上却十分有劲，林野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就觉得这个人要对他动手了，林野都做好了防御的姿势了，对方却什么都没做，却是干笑了两声，背着手说道：“看你这么年轻干什么不好，跟这群亡命之徒同流合污。”
　　林野很想回一句：你这么大年纪不还是跟他们同流合污。但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敷衍道：“因为缺钱啊，又找不到工作，有人推荐，我就来做这个了。”
　　小老头不明所以的“哼”了一声，又问：“听说你是黑客？耍得那群条子团团转？怎么做的，跟我说说呗。”
　　林野有些不耐烦了：“跟你说你又听不懂，怎么这么多话，闪开，我要去睡觉了。”说着就绕过他往里走去，走了没两步，就听见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你刚才在跟什么人联系吧，还扔了个东西在土里？我看看……”接着就响起窸窸窣窣挖土的声音。
　　林野脚步一滞，下一秒就猛地回身，一把抓过那老头，揪着领子把人甩在墙上，压低声音逼近道：“老人家，我劝你别声张。”
　　对方倒是丝毫不担心林野会对他做什么，哼哼两声，一双浑浊的眼球转了几圈，小声说道：“你其实是姓莫那小子的人吧？我听说孙勇这小子把他给坑了才拿到的这批货。小伙子，你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看这老头贼眉鼠眼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林野自认为没什么生意跟他做，但姑且还是听听。
　　“我是莫老大的人，跟他干了五六年了，这不，两年前那事他把自己搭了进去，现在他那儿子又冒出来了，莫老大要是知道那小少爷走上这条路，还不得又气死一次去。”老头儿幽幽的说起了往事，林野却没心思听故事，提醒道：“说重点。”
　　“好好，”老头儿继续说，“这次我帮你一起办了孙勇这群人，也算是在莫少爷那里立了功吧？你帮我说说，让他把我放在他爸那里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林野追问道。
　　听他这么问，老头的表情反而变得奇怪起来：“怎么？现在改规矩了，不收‘东西’了吗？”说着说着他就觉得林野不太对劲，警惕地问道：“你小子真的是莫明非的人吗？”
　　“……”林野一时无言。
　　我是，我是个屁！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好吗，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莫明非的人了？
　　本以为这人年龄大点能有点脑子，现在看来也是个傻子，不过，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傻子。林野心底盘算好了，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松开抓住衣领的手，说道：“当然了，就是他让我来把货拿回去的，要不是老大受伤了不能来，他肯定就亲自过来了。”
　　林野煞有介事的模样倒是让对方有几分信服了，看他被糊弄过去，林野又问了一遍他之前说的是什么东西。
　　“哦，就是……”他还没说完，一个大嗓门就响起打断了他的话：“你俩在这干嘛呢？大晚上叽叽喳喳，让不让人睡觉了？”
　　来人是孙勇，脸红脖子粗的站在门口对着两人嚎，想来他还没醒酒，估计也没怀疑什么，林野就装作什么没发生，低眉顺眼的叫了声“勇哥”就打算糊弄过去，没想到这回孙勇智商上线了，察觉出不对劲，拦住林野，质问道：“你怎么整天鬼鬼祟祟的？你小子到底是干嘛的？”
　　“我没有。”林野装无辜。
　　也不知道孙勇是真察觉到什么还是酒精作祟，他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来就抵在了林野脑门上，恶狠狠骂道：“别他妈给老子打马虎眼！之前我就觉得你小子不对劲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林野明白过来，这次不是随便说两句就能搪塞过去了，他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那老头好心的上来帮他解围：“诶，小孙别激动，这小子就是睡不着出来溜达一下，你……”
　　“闭嘴！”孙勇大声打断道，把枪口对准了码头人，又骂道：“还有你这个老不死的，别以为跟着莫宁几年就能上天了，我告诉你，姓莫的已经完了！现在老子是老大！那个莫明非算什么东西，也敢指使老子？”
　　这回林野看明白了，孙勇这是喝高了在撒酒疯，他这么一疯不要紧，把屋里和车上几个睡着的人全都吵醒了，都闻声赶来，好奇发生了什么。
　　一见小弟都凑上来了，孙勇更是无法无天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招呼人动手；几个小弟也是没睡醒，正懵着呢，甚至不知道孙勇让他们对谁动手，但老大都开口了，小弟们也不能闲着，张牙舞爪抄起家伙，“啊呀呀”了一阵，才想起来转头问他们老大：“老大，打谁？”
　　“这小子和这个老头，一帮蠢货！！”孙勇气急败坏地说道。
　　赶在一群人动手之前，林野一把拽起老头子转身就要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给围了起来，林野松开手，叹了口气，心说完了。
　　摆好防御的姿势，林野想着他们虽然人多，但至少能撑一会，但很快他的幻想就被一闷棍给打碎了——事实证明，武器真的很重要。
　　那老头儿看起来还有两把刷子，不过毕竟年纪大了，体型上也不占优势，三两下就被人给打趴下了。
　　后脑勺被人打了一棍，林野顾不上疼，立刻往旁边夺去，余光看到刚才站他身后的人正举着跟棍子，张牙舞爪又要上来，林野忙矮身躲过一击，顺势立起手臂挡下另一人的棍击，骨头碰上实心木头的滋味别提多酸爽了，林野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臂又断了一次，瞬间就没了知觉。
　　俗话说三拳难敌四手，林野和老头儿在四个年轻力壮还有武器的人手下很快就败下阵来，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林野护着头躺在水泥地上，被一群人围着拳打脚踢，大概持续了十分重，听孙勇一声令下，几个人停手了，林野刚把护着头的手放下来，就被人揪着领子强行抬起了头；孙勇叼着烟，看眼神酒也醒了大半，他用闲着的那只手拿下烟，抖了抖烟灰，问他：“说，你是不是莫明非那王八崽子派过来的！”
　　“呵。”林野冷笑一声，接着就被孙勇抽了一巴掌，脸颊一下子红了一大片。
　　“你个小王八崽子！还嘴硬，继续打！”说完一甩手站起来，几个小弟又围上去，对林野又是一番拳打脚踢。
　　林野护着身体的重要部位，任凭被人打，也没一点反抗意识，倒不是他真的觉得反抗也没用，只是在想事情；他觉得，被当作是毒贩老大的手下，总比被识破是警察要好，至少作为同行还能跟他们有点回旋的余地，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夏生能找到这个地方，他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打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弟可能累了，加上见林野一动不动，也有点害怕，就小声跟孙勇说：“勇哥，要不算了，他怎么不动了，别再打死了。”
　　孙勇恶狠狠地摁了他脑袋一把，骂道：“怂货！打死又怎么样？我还怕莫明非那□□崽子找麻烦不成？”
　　“是啊，你当然怕他。”一直一声不吭的林野冷不防地出声了，他倒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上方这几个人冷笑着说道：“要不然你为什么突然提早行程？还不是怕莫明非找上门，比起那些警察，你更害怕的是莫明非吧。”
　　“你——”孙勇一把掐住林野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是谁，敢直呼莫明非的名字？他那些手下，在他面前都跟孙子似的，就他妈恨不得趴在地上叫爷爷了。”
　　林野：“……”
　　坏了！装逼装过头了，忘了换称呼了，这下可怎么说？
　　还没等林野想好下一个装逼用的说辞，孙勇自己却猜测起来：“难不成你就是他身边那个傻大个儿？听说是那小子的贴身保镖，吃住都跟他在一起，怪不得……”
　　这位先生，你说谁是傻大个儿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变傻大个！林野照着他那张欠揍的嘴脸来上一拳，奈何现在对方人多势众，他还是忍住了怒意，心说行，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吧，反正我也不知道你在说谁，爱谁谁，能吓住你就成。
　　“那小子被我打个半残，还敢把你扔出来当卧底？我要是他，就整天抱着自己的保镖躲在自己的大房子里乖乖养伤，哈哈哈哈。”孙勇大笑着松了手，站起来叫过旁边几人来，指挥他们把两人绑了。
　　两人被几个笨手笨脚的人绑了扔在一旁，开始还有两个人看着，后来也许是觉得他们被暴揍一顿又绑起来，没什么威胁了，就干脆不再守着。
　　看守着的小弟离开了，码头的老头撞了撞林野，小声问：“你真是老大的贴身保镖？你叫喻鸣？”
　　“啊？”林野懒得搭理他，挪动了几下身子留给他一个后背。
　　那老头却不依不饶，继续问道：“真的假的？我听说喻鸣从来不离开老大，你……”
　　林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怒道：“老东西，还想出去就闭上你的嘴！”
　　“你有办法逃走？”
　　“我在想，你，闭嘴！”
　　老家伙这才消停下来，靠在墙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这么一闹腾，天都快亮了，离出货时间也差不了多少了，一群人开始忙着卸货，两个被绑住的人似乎被遗忘了，一直到他们忙完，孙勇才走到他俩面前，抬起右手，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林野的脑袋，说道：“小子，我不管你是谁，往后你就对阎王爷胡说八道去吧！”说着就要扣动扳机，却被冲进来的一人打断了。
　　“勇哥，不好了！好多车朝码头这边开过来了，好像是……好像是警察！”
　　孙勇一下子慌了神，林野瞅准时机猛地撞向孙勇，直接把人扑倒在地上，手枪也从孙勇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滑向墙角。
　　刚进来报信的小子估计是被即将要围攻过来的警察吓懵了，这会儿也不记得帮他们大哥，竟转身就跑了。
　　林野手还被绳子束缚着，行动困难，很快就被孙勇反擒住压在地板上，脖颈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扼住，林野挣扎着，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就在他觉得自己要窒息时，身上的孙勇突然被人撞开了，接着就听见老头的破锣嗓子在叫：“小子，快起来！”
　　林野气都没喘过来就挣扎着爬了起来，看到那老头已经挣脱了绳子，估计是老头干瘦，绑的时候没绑紧，这才让他轻易就挣脱出来了。
　　孙勇怎么说也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哪能被一个老头子撞得找不着北？当下就爬起来，摸索着就要去找自己之前丢掉的手枪，林野先他一步发现了手枪，赶紧跑过去一脚踢得更远了，孙勇气急败坏，林野甚至觉得他要咬人了，就在这时，房子外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有一群穿着警服的人员冲了进来，厉声警告：“所有人不许动！抱头蹲在原地！”
　　在看到那一身熟悉的警服时，林野瞬间就放松下来，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警员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作为队长的夏生却是先进了内屋，看到林野后才长舒了口气，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没事就好，小林，你这次做得很好，回头给你记大功！”
　　顾逍也挤了进来，人还没走到林野身边，嘴里就喊道：“林哥你太帅了！要是发了奖金记得请吃饭啊，哈哈。诶，你怎么坐地上，你还好吧？”
　　“不太好。”林野苦笑，“先帮我把绳子解了。”说着动了动自己被绑起来的双手，顾逍立刻蹲下帮他解开绳子。
　　松绑后，林野活动了一下手腕，有种被无罪释放的感觉，他看着蹲在一旁的老头惊讶地看着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便冲他笑笑，道：“不好意思啊老人家，我不是什么喻鸣，也不是莫明非的手下，让你误会了真不好意思，刚才谢了。”说完就站起来，跟着顾逍出去了。
　　这次行动来了不少人，警方显然没想到毒贩就这几个，夏生几乎把整个警队的警力都调过来了，但林野却没在人群中看到他想见的人。顾逍看林野一出来就东张西望的，猜到他是找余阳臣，便说道：“余哥没来，头儿让他回去了，他让你也先回去，你这一身伤，去医院检查一下。”
　　“他现在在哪？”
　　“应该在警局，我听头儿说让余哥给之前一个受害者补笔录。”
　　听到“警局”两个字时，林野就物色了辆警车准备坐上去了，门都打开了才想起来自己不会开车，十分不好意思地打断了正在指挥人员的夏生：“队长，给我找个司机呗。”
　　夏生安排了一个警员送他去医院，林野却在上车后悄悄让他开车回警局。
　　他现在，非常想见一个人，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只想让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