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粉色龙牙

24、再进医院

　　我是被肩膀上传来的一阵剧痛弄醒的，身边的床位是空的，小毛毯被叠放的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我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快到中午饭点了。
　　高进竟然放我一马，让我睡到晌午？
　　可能是因为我身负重伤吧……我对着空气扭动下脖子，都觉得肩颈连接处酸痛难忍，抱着不作死的心态，我决定还是不要抬起右胳膊比较好。
　　“哎，算是跟医院是过不去了。”我艰难的用单手换了条裤子，把空调关好。手摸上把手的时候还满脑子“中午要是能喝上鱼汤就好了”，这个念头在我打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可算起床了，这正聊着他呢。”
　　“雯，雯姐？”

　　我卧室外的左手边修着一道装饰用的隔板墙，正好形成一个盲区，再加上雯姐坐在靠近我的方向，视线上全被挡住了。我当时脑子不清，第一反应是“怎么家里突然多了个女的？”
　　雯姐看我两眼发愣的样子，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还在琢磨到底怎么回事呢 ，眼前就抛来个什么玩意，我下意识的单手接住一看：一颗苹果。
　　高进坐在雯姐对面，整个人收拾的清清爽爽的，桌子上只有一盆洗干净的苹果。高进冲我淡淡笑了一下：“去把脸洗了再吃。”
　　雯姐回头冲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我一下子反应过来雯姐为什么笑了！
　　镜子里的人顶着个鸡窝头，白背心掀到了肚子上，脸上的眼镜还印着俩手指印。关键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当我还在庆幸自己在大裤衩外面套了个短裤，结果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大门没关！大门没关！甚至连个扣子都没系，两片布各冲一边耷拉着，整个裤头看着跟朵花似的。
　　这也太尴尬了，我把牙刷横放在洗手台上，用门牙撬开牙膏盖，小心翼翼的用一只手给牙刷上抹牙膏。
　　话说雯姐这次来家访是催稿还是探病啊？一想到这个问题，刚才那些害臊的感觉都退得干干净净的，我适当考虑自己是不是该买个惨什么的？
　　我顺手把苹果放在水龙头下简单冲了一下。
　　洗漱完打开门，就听见雯姐被高进逗笑的声音，女性特有的高亢笑声一下下击打在我的耳膜上，我记忆中雯姐很少大笑，她多半是听到好笑的事情就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只见鼻子不见眼睛，但发出的笑声却是很小声的，有点闷闷的，倒也挺符合她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样子。
　　看不出高进还挺有幽默细胞啊。
　　我坐在多出来的那把椅子上，眼前桌上除了一盆苹果，还多了三杯热水。我拿着就近的那杯喝起来，却无意看到雯姐那杯里装的是茶，又看了眼高进的杯子里也是深色的。
　　好像只有我这个骨裂病人在喝水……

　　雯姐笑盈盈的看着我说。“我刚才跟高进聊你，听说你英雄救美了？”
　　我没好气的看向高进，高进正直的目视前方，活像个瞎子似的完全感受不到我的视线。
　　“你别那样看人家小高，他没说你坏话，是我硬要问的。”雯姐见我俩气氛不对，连忙打岔，“你的伤怎么是搞的，小高都告诉我了，这段时间得劳烦人家照顾你了，你有什么不乐意的啊。”
　　都告诉雯姐了？我心里一惊，高进该不会把陶息的事情都说出去了吧，，，，，我不想让雯姐担心我的那些破事。
　　我用手遮住半边脸，向高进投出一个询问的眼神。高进端起茶，轻微的左右摇晃了下脑袋。
　　我这才放下心。
　　我嘴上应着“好好是是”，心里想着“这才见过几面啊，称呼就从‘高先生’变‘小高’了？？”
　　“我知道你现在右边肩膀都动不了，别说打字，恐怕日常生活都打麻烦，但是小高刚才跟我说了，他会留下来照顾你，人家都这样讲了，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了。还有啊，出版社那边放话了，说是九月初一定要写完，后面还有印刷厂的时间卡着呢，你也上点心，别老往外跑了，谈恋爱也不是这么个谈法啊，在家安安静静的不也挺好？”
　　“哎哎，不是，我没……”
　　“别打岔还没说完呢，”雯姐抻了下胳膊看表，估摸是赶着回家给小宝做饭了，“要是实在打字困难，人家小高说了，可以你在旁边说，他帮你打字。这个也得你琢磨着来，行，这也快饭点了，不耽误你俩吃饭了，我也得赶回家做饭去。吃完饭了先待一会，太阳不那么大了就让高进带你去医院看看，别落下个什么后遗症了，以后真成杨过还得了？”
　　雯姐说着拎着个包风风火火的往玄关走，我跟高进也都到门口送客。临走前雯姐还捏捏我的左胳膊，说什么“要好好的，高进是个好孩子”之类的。
　　我简直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明明很普通的家访被雯姐活活演成gay版家庭剧。
　　“别往心里去啊，雯姐跟我太熟了，说话就是这样的。”我拍拍高进肩膀说。
　　“嗯。”高进转身把茶杯端进了厨房，传来一阵水流声，我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眇到厨房墙角露出一点红色塑料袋的边，一根绿葱向外支出来。
　　好想喝鱼汤啊……
　　\"陶息的事情我没告诉她，放心吧。\"高进边洗杯说。
　　\"其实也没多大事，我就是不想让她操心这些，要是她知道陶息那孩子背后那些事，还有我和你成天在外面忙活些什么，她非吓死不可。\"我啃了一口洗好的苹果，边嚼着说，“一大早去菜场啦？”
　　“嗯。”
　　“都买什么了？”我把苹果又放下了，其实我从小就不爱吃苹果，果肉的质感太柴了，还是果汁好喝些。
　　“买了点鸡蛋，排骨、青菜，嗯，葱也挺新鲜的，就买了点，酱油快用完了，我也买了。哦，今天找到一家现磨豆腐店，挺嫩的，不小心买多了，不过这种豆腐放不住，这两天可能要顿顿见了。”
　　“都行，你也可以寻思做个鱼汤什么的，就看着整就行，都挺好的。”我一边单手往冰箱里放食材说。
　　厨房里传来高进两声爽朗的笑，听得我放豆腐的手一抖。
　　\"行啊，就这两天做吧。\"高进说。
　　我透过冰箱门的缝隙瞄到高进笑得弯弯的眼睛，不知怎么也笑了。

　　中午高进留在厨房里做饭，我则在书房里研究怎样才能既不让右肩膀感到疼痛，又能让右手腕活动自如，打出字来。
　　我试着站起来，利用身体自然的重力把右手臂放到桌面上，但受伤的右肩膀，也就是整个手臂的枢纽，但凡感受到一丁点抬起的角度，就会变得疼痛肿胀。我强忍疼痛用手按压了一下那块受伤的部分，明显能感觉到肿了一大片。
　　我不死心的又试了几种方法，但无论是把站着还是坐着，都没法两只手同时打字。一顿忙活下来，我又急又烦，惹了一身的汗，又想起雯姐说过的\"我口述让高进帮我打字\"，晃了晃脑袋，认定这是不可能的选项，毕竟我是个用录音笔录思路都会感到害羞的人，要真的让一个人听着我的阐述再记录下来，我真担心自己会因为过度羞耻而结巴，再说说故事和写故事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光靠嘴不动笔会流失很多情绪，所以我决定还是靠自己。先用单手打字，其余等伤势好一些再说。

　　午饭是鸡蛋炒了些家里还剩下的西红柿，锅塔豆腐以及紫菜汤。我急匆匆吃完了，倒不是说有多饿，但只要一想到九月初就得完稿的事，心里就一阵急躁，巴不得现在就写。吃完饭后，我也顾不上天气热不热，带上钥匙就想去医院，高进见状也放下筷子，拿上外套跟过来。
　　我本意是不想麻烦高进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己的那点焦虑就让我一个人消化，拉上别人跟我一块遭罪太不地道。
　　“你别跟过来了，外面正热着呢，在家待着吧。”我冲高进说。
　　“你一个人不方便，我跟你去。”高进语气不容拒绝，说话间已经穿好了鞋。
　　我无奈的看了高进一眼，点了点头。

　　打车去到医院，先拍了个片子，坐在骨科室外等了没一会就排到我了。
　　医生还是熟悉的配方。
　　那医生也认出我来了，笑着说：“片子我看看。”
　　我把片子递过去，等医生看了一会问到：“我这伤的重吗？骨折了吗？”
　　医生叹了口气：“我记得你，上次裂纹骨折的那个，告诉你好好养着就行，跑去干嘛了？”
　　“喝了点酒，跟人动手了。”
　　医生摇了摇头：“你衣服脱了我看下创面。”
　　“嗯，伤口处理过了，里面软组织有挫伤，骨裂的情况比上次重了，但没骨折。”
　　听医生这么说我就松了一口气。
　　“回去要用固定架，和上次一样，把手臂固定起来，让它休息。千万别再打架了，不然骨折事小，手臂很可能会落下后遗症，到时候什么都晚了。”

　　检查完后，我拿着单子和开的消炎药出去了。
　　高进从椅子上站起来：“医生怎么说？”
　　“没啥大事，骨裂加软组织挫伤，回去还是得夹板伺候，不能再嘚瑟了。”
　　高进听着若有所思，我俩往外走着，就看见医院大堂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换做平时，我是挺喜欢晴天的一人，天热一点也不怕，阳光好我就心情好，就连坐在书房写东西都有动力。不过看着眼前的大太阳，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操”。
　　刚骂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到余光里的高进看了一眼我。为装作无事发生，我吸了吸鼻子，左顾右盼的找有没有出租车经过。
　　“往正道走走吧，出租车一般不经过这儿。”高进说着边踏出脚去。
　　我在高进后头跟着，暗自骂自己是个蠢货，别人大热天陪你看病，你还给别人脸子看，以为自己多大面子？
　　这一路我俩谁都没说话，我从吃饭开始情绪就不太好，高进鞍前马后的照料我吃喝，我还憋不住点焦虑，惹人生厌。我自知理亏，不好开口，只能等高进什么时候气消了，主动垂怜垂怜我。
　　路尽了，右拐就是主干道，我俩站在一颗梧桐树下等车的时候，高进突然开口了：“你好点了吗？”
　　“什么？”我第一反应是“伤口还疼么”。
　　“心情。”
　　“一直挺好的。”
　　“哦。”高进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我自知跟他玩不了虚的，叹口气道：“骗你的，我都要烦死了。”
　　高进眼带笑意：“为什么呢？”
　　我用手指了指他，意思是“丫真会装大尾巴狼”。玩笑归玩笑，我知道高进是一番好意，所以找个机会让我倒倒苦水，这样一想，刚才我走在他后面揣摩的一番，多是我自己小心眼了。
　　我顿了顿说：“我写的第一本书，也是买的最好的那一本，是我在陈子杰走后写的。”
　　高进看着我眨了眨眼。
　　“在那之后我都没写过比那更好的故事，原因有很多，但归根结底是表达欲没了，岁数越大，想表达的欲望就越淡。”我看着来往车流缓缓说，“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的生命里已经没有一种情绪，或者一种心情是我想要传达给读者的了。”
　　高进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雯姐也好，公司也好，对于我的下一部作品都给予了厚望，这不再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挑战了，所以我一定要写好。我需要一种情绪，来帮我更好的完成手头这本书。”
　　“所以你在以陶息为蓝本写书？”
　　“也不算吧，但多少是受到了他的启发。\"我顿了顿，\"只是到了现在，我不仅书的事情一直拖着，让出版社和雯姐难做，就连陶息的事我也没弄明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陶息骗了你，你不该为他坏了心情。\"
　　我转过头看向高进，他正扳着个脸用脚尖拨弄路边的一颗石子，一副很不爽的样子。我心想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前半截句子是被他吃了啊。
　　我伸手推了他一下说：“我三岁小孩啊我，别人骗我我就心情不好，还不是因为我写不完……哎我去，刚才不该说那么多，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简要概括呢，就是‘赶着截稿写不完的时候手残了’，外加陶息那还有一堆事没弄明白，越着急越写不出来。”
　　高进还在盯着井盖，正当我以为他想盯出朵花似的时候听见他说：“嗯……看来陶息的事情要尽快解决了，接着拖下去你的书就写不完了。”
　　“解决？我都不知道怎么才算是解决，问题才是是用来解决的，但关键是陶息和地煞这件事都不算是个问题，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你究竟是不是旁观者，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高进说着就拦下了一辆车，我忙跟过去问：“咱要去哪啊？”
　　“现在时间还早，先去蓝港吧。”高进说着钻进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