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云荒深处，在南海辰巳之地。有一山谷，高山环绕，专是林木，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其名为青丘。
青丘是个人人都向往的地方，这里没有杀虐，没有战争，生活安稳平静，时间过得很慢，若不是日月交叠，就连时辰也难以分辨。灵狐们就这样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平静，却也无趣。
温言想如果不是温微笙，他大概不会这么向往外面的世界，那个被叫做凡界的地方。这样他也不会想起那些风沙一般的过往了。
若是让温言回顾自己在青丘短短的年少时光，那温微笙，便是绝对不得不提的一只狐了，温言想不通，明明那丫头比自己大个一百多岁，却像个小霸王一样蛮不讲理，不仅老是抢他的吃的，还处处取笑他，像是以欺负他为乐似的。
什么嘛，仗着是我堂姐就欺负我。
若不是那时候的自己不能说话，也不能化形，大概他就可以欺负回去了。
可他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呢？哦，是因为他们都来自外面的孩子吧...
而且总的来说，温微笙对他还是极好的，虽然总是在调侃他，可她待他是真心好啊，不像别人，做什么都只是表面工作。
偶尔当他们在城外的森林里奔跑的时候，温言也会想其实这样也不错，平平安安，吵吵闹闹，永世无忧。
可平静是被用来打破的，生活也不会像你想的那样一帆风顺。
温微笙离开了。
在温微笙离开后，温言有时候看着当年两人一起荡过的秋千会发愣，回过头来有会忍不住骂自己。
你是傻瓜吗？不要想了不要想了，那个臭丫头有什么好想的嘛，一个人出去居然不带我，让那些大老虎大狮子吓死她，吓死她算了。
可还是会难过的啊...温言忍不住撇了撇嘴。
青丘有天险作障，呈半月形谷地，三面环山，另一面对着悬崖，从青丘神树流出的星月河永不绝迹，向着悬崖奔腾而去，坠入万丈深渊，淡淡的流光流转于上，恰如奇迹。
易守难攻的地势和绝佳的地形造就了这个如同神隐一般的国度，以至于除了当年那场圣战，几万年来青丘都匿于云荒，远离是非。
隐于云荒，远于人间。
从青丘出去并非难事，可要通往人间却是极其不易的。穿过云屛便是山岭之外，因被仙术禁锢，这里无法腾云驾雾，便只能从山间走下去了，而山麓林木多立，枝繁叶茂，难以分辨亭午夜分，也看不见朝晖夕阴，其间迷雾缭绕，一着不慎便会迷失其中，死于迷途，即使是灵力极佳之辈，也无法掉以轻心。出去以后路途遥远，一路上也会遇到不同的艰难险阻，着实不易。
如今自温微笙离开以百年有余，温言也到了成年的岁数，白驹过隙，温微笙的离去就像是落花入水，顺着星月河奔走远去，不再有任何讯息。
可奇怪的是，温言居然还记得温微笙走之前对他说过的话，她说:
“小九你不知道，人间可好玩了，我曾经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呢，那里有数不清的繁华，一到晚上啊，华灯会把整个城市完全点亮，像是星星，却是比星星更亮的存在，那里的生活很是充实，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那和这里不一样，一天过的很快也很慢，可是在那里啊，是永远也不会感到无聊的，因为每一天，都会是新的一天...诶，我和你这个小屁孩说这个干嘛？你又听不懂。”
什么小屁孩？明明你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大啊，你叫我小屁孩？你有本事再叫啊，再叫我保证不咬死你！不过...人间...是真的有那么好吗？好到几百年来一直让你念念不忘。
“小九啊，你看我已经化形成人的模样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呢？人间欸,那里也许不好，可也没有那么糟对吧。这里很好啊，可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出去，可他们都不理解我。小九，你会支持我的，对吧？”温微笙没理会旁边的温言正在磨牙的样子，反而是一把把他拎了起来。
是是是，我支持你，可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把我提起来啊？我很精贵的好不好？我不要面子的啊？你再动我，再动我我气了哦！
“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好，真的，可我怎么就忘不了外面呢？那双手那么温暖，我忘不了啊。”
温微笙爱笑，可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却是向下的。
她并不快乐。
有了这样的认识，温言忍不住小小的伤感了一下。
我也想我师傅啊，我也忘不了啊，那有什么办法，是出不去的。
“所以啊，我一定要出去，我要出去找回属于我的温暖。”
都说了出不去的啦...虽然是这样想，可温言还是打心底希望温微笙能成功。
“诶？我说了这么多小九你怎么不回答我呀？哦，我忘了，你的灵识还未完全开启，只能听我说话的啊，诶呀真是小可怜。”
啊啊啊，你才是小可怜，你全家都是小可怜。我好不容易才对你有那么一点点...诶？不对哦，这丫头虽然只是自己几杆子打不着的堂姐，可也是族人啊，这样一来不就连自己最最敬爱的父亲大人也一并说了？不行不行，呸呸呸！
“小九啊，要是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啊？”
才不会呢！温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心里却是堵的慌，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人，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小九...小九...”
什么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要走啊，告诉我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清呢，你是不是有什么忘了说？
“小九，不要太想我啊，再见啦。”
...
温微笙说了太多的废话，一百年的时间足以让记忆被抹灭，可就在这时光的流逝里，温言对这件事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温言并不了解人间，他在外面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山林之中，是那个女人告诉他，青丘和人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不是出生在青丘的孩子，他曾经在外待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而一百年，足以让他把一切都深深的印在脑海里面。
那个女人，有着冠绝天下的容貌，说出的话是江南雨乡的吴侬软语，眼睛里装的是上乘的佳酿。可就是那么一个人，却从未笑过，她的眉眼之间总是带着浓浓的哀戚，自温言记事以来，她每天都会站在涂山山顶，眺望南方。
是的，涂山，以盛产狐妖为名的地方，温言的另一个记忆。
狐妖，灵狐。一字之差却相隔万里，一个是神选中的孩子，一个是神抛弃的孩子。血统的差距像是一条划破天际银河，生生把一个种族割成两半，讽刺至极。
那个女人，是温言那一百年的记忆。
温言叫她，师傅。
她对他很好，可就是有什么挡在那里，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后来，他的师傅，那个女人，在消失三天之后便送他来了青丘，从此下落不明。
人间，应该是个很好玩的地方吧？温言如是想。不然为什么温微笙和师傅，都这么向往那个地方呢？既然温微笙的命星未落，那她就是成功逃出去咯，既然她都可以出去，那自己为什么不行呢？更何况，她当年离开的时候还比现在的自己小吧？
人间是什么样的呢？是四季分明的色彩，夏天会热冬天会冷，有各种各样新奇的事物，包罗万象...那是个与青丘截然不同的地方，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宛若南疆最上等的蛊娘。
去吧！只是一会儿，没事的，父亲大人那么爱你，怎么舍得骂你呢？再说，出去指不定还能找到师傅呢，她当年对人间那么向往，万一就遇见的呢？温言，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呐。
心底似是有小恶魔在蛊惑自己，而那颗心也正在蠢蠢欲动。
我要出去。
这样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一株芽，在心底地疯狂生长，直至长成参天大树，突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温言低头绞了绞手指“今天，只有今天，族里在进行祭天大典，所有人都在祭台，这是出去的最好机会，我必须在今天行动。”他想。
可还是不敢啊！父亲大人一定会不允许的吧？
其实青丘也并没有对族人的出入有任何明确的规定，只要自己想，便也没有人会拦着你，可那也只是灵力卓越的老狐狸们的自由，对于刚刚成年的温言来说，出去，是万万不能的。
几乎每个狐狸出生后都会被灌以外面很危险，不要乱跑的念头，再加之百岁之后的灵狐必须进入司礼监学习，除了必要的青丘历史，礼法等必要的知识，那里也会教授关于外面的知识，只是司礼监对外面的描述更是有过之无不及，就差没说明出去就会死这样的字样了。
说到底啊，这还是为了唬住那些个能上房揭瓦，下房抄家的熊孩子们。
虽然过程是不堪了点，不过结果还是让人满意的，至少，熊孩子再熊，哦不，是狐孩子再狐，那也只敢再青丘狐一下，甚至那些个狐爹狐娘都会拿“不乖就把你丢出去。”这样的话来吓唬不听话的小狐狸。
可温言和那些小狐狸不一样，他清楚的知道，外面，不是那个样子的。
不行，今天一定要出去，不然就要再等好长时间了。
温言左顾右盼地看了看。
很好，现在所有人都在为祭天大典做准备，没人会注意到你的存在与否，打起精神来，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在队伍的最后，只要小心一点，没人会发现你的离开。
温言顿了顿，未了，收回自己跟着司礼监学徒们的步伐，向后退了两步。
“幸好走在最后。”他默念道。
“三，二，一！”温言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倒数，当学徒们在祭酒大人的带领下转向烟雨桥的刹那，他一转身迈入旁边的小巷，然后朝着完全相反的路径跑去。
转过九曲回肠的小巷，再经过两条大街，便能到达朱雀门，出去后向着南方行至山脚，有青雘生长在那里，攀着青雘，就是出去的最佳方式。
温言突然很庆幸自己当年帮着温微笙放哨，不然怎会知晓路线如何。
出了朱雀门之后温言便变回原型，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向着南方跑去，青丘主城随着他的奔跑逐渐变小，最后像是坠落在山谷背后的流星，消失在身后。
风渐渐变大，树叶随之发出飒飒的响声。
有什么已然结束，而有什么，正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