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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o Wh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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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句话说得极有气魄,小石村的孩子们都喜欢,和嚼不烂的豆子似得天天说,他们喜欢这句诗,更喜欢教他们这句话的先生,眼睛总是晶亮亮的望着他。
说是先生,其实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才来了小石村两个月,他打哪儿来?要住多久?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姓谢,隔三差五就消失几天,行踪神秘得很。
所有孩子里,阿六是最喜欢这位先生的,因为他授课不要报酬,还经常送他们糖吃,知道阿六家最困难,放了课还会偷偷叫住他,往他怀里塞馍馍。
他知道先生身体不好,总是低着眉,手握成拳,低低的咳嗽。阿六是知恩图报的,他炖了之前存下的梨,那梨他自己都舍不得吃,听说炖梨对能治咳嗽,他拿了炖好的梨兴冲冲的给先生送去。
岁暮天寒,怕走大路冷了不好吃,他抄了小路,炖梨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像他兴高采烈的心。
可这条小路却仿佛并不近,越走越长,老天不懂人间疾苦,又下起了雪,雪落在阿六干裂的唇上,阿六舔了舔,迷迷茫茫像是看见了前面站了一个女孩,身材娇小,影子也小,小到看不见。
再一看,又不见了。
阿六以为自己被冻傻了,但没有,那个女孩又出现了,就站在他面前,大冷天的,那人脚上就趿着一只襁褓婴儿才穿的虎头鞋,脚比鞋大了一圈,明显不合适。
女孩好奇的望着他的脚,“呀,你的鞋。”
阿六也低头,他的鞋没什么稀奇,就是草垫子裹了一层粗布,小石村都是穷人,都这样穿。
女孩却很羡慕的语气:“真好看,你娘做的吗?”
阿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愣愣的问:“你为什么只穿一只鞋,还不合脚?”
女孩很奇怪的回道:“我不需要穿鞋啊。”
阿六:“为什么不要穿鞋?”
女孩挠挠头,像是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没头没脑的来了句,“一天、两天……啊还有三天!”
她一下子兴奋起来:“还有三天,我就有新鞋子穿了!”
女孩脱下自己的虎头鞋,和阿六的脚比了比,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和她年纪不符的是她长了老太婆一般瘪瘪的嘴,笑起来深不见齿,只见嘴里一团黑洞洞,眼睛也好似用钩子强行吊起来,挤得很费力,整一个活灵活现的皮笑肉不笑。
阿六被这个女孩的笑容吓到了,下意识想跑,脚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提是提不动,身子也不能动,他扁扁嘴,一旦吓狠了,他就特别想哭。
一个怕得要死,一个浑然未觉,这个女孩又盯上了阿六端着的炖梨,凑近了深吸了一口上头冒出来的白气,袅袅钻进她的鼻息,然后啧啧嘴,赞叹了声,“好吃!”
阿六再也憋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世上的人,无论有娘没娘,害怕了下意识还是大喊:“娘啊!”
见他哭爹喊娘,这女孩反倒还笑了,缺心眼的认为这男孩在逗自己玩儿,不停的围着阿六打转,扯着阿六的衣角,要他陪自己载歌载舞,阿六哪有这欢声笑语的心情,哭声是一浪赛过一浪,女孩子笑得愈发开心,瘪瘪的嘴咧开,看不见一颗牙,只见一片黑洞洞,像被天狗啃食的月亮。
女孩在阿六的哭声中载歌载舞,时不时还扯扯阿六的头发和衣服,苍白的小手和柳叶一般擦过阿六的脸,拂过温热的泪。
细窄的小道,嚎啕大哭声,阿六就这样蒙头闭眼哭,哭了不知多久,感觉那冷冰冰的东西好像没有在摸自己了,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硬要形容,是阳光的干爽味,他娘经常往外晒包谷豆子,衣被,就是这个味道。
阿六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他拥着这一团干爽混着些许檀木素淡厚朴的气息,沉沉坠入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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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
他一摸肚子,里头瘪得空空如也,怪不得要抗议。他闻到一股甜腻的桂花味,还有久违的蒸排骨香气,阿六循着这诱人的香气嗅过去,入眼是一袭洗到发白的湖蓝棉布衫,颜色褪得斑驳,但打理的非常干净,就像整个房间摆设一样,东西不多,只摆了日常用的桌凳床灯,摆放的整齐有序,一点灰尘都不见。
“谢先生!”阿六惊喜无比,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的跐溜到了那人身边,紧紧攥住他衣角,激动得鼻涕先眼泪一步横泗而出,“先生!我刚刚撞鬼了!是真的鬼,那鬼可吓人了,那张嘴,要吃人一样……”
谢先生看着阿六脸如满月,挂了一脸晶莹莹的鼻涕眼泪,还有之前眼泪干掉后的白印子,分明一张花猫似的脸,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见谢先生笑起来,阿六不好意思的放开衣角,虽说谢先生长得貌不惊人,一张泯然众人矣的见过即忘脸,但笑起来眉梢眼角自有一股月照湖泊似的温柔,令人心安。
“饿了吧,”谢先生拉起阿六,招呼他坐下,递给他一双碗筷,“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阿六也确实是饿了,再加上谢先生做的饭菜确实好吃,他风卷残云,筷子猛戳排骨,骨头啃得比野狼还干净,吃完还不忘咬碎骨头,带走剩余的酱香。他吃得这样卖力,却迟迟不见谢先生动一下筷子,他面前干净的碗筷同他形成对比,阿六有些不好意思,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吃独食。
谢先生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我吃过了。”
阿六迟疑了下:“先生,要不,再吃点儿?”
谢先生摇摇头,他还在辟谷期,已经不能再碰任何吃食了,更甭提荤腥。
阿六见此也不客气了,他不光净了盘,还用饭蘸酱,把底盘汤料都舔了个干净,他捧着本就圆不溜丢的肚子,打了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他吃饭,谢先生看书,那书的封皮都皱成咸干菜了,枯黄枯黄,里头的纸更是像秋天落叶,每翻一页都要担心书离纸碎,他都吃完了,谢先生才翻到第二页,他突然出声:“阿六。”
阿六“哎”了一声。
谢先生:“现在已经子时,明早我再送你回去,今天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
阿六点了点头,“我现在也不敢回去,我就怕遇到那个……”
阿六想到那黑洞洞似的瘪嘴,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谢先生盯着书:“这几日,你就不用来私塾了。”
阿六惊了下,“为什么?”
“我这几日不去私塾,”谢先生合起书,“我有其他事要做。”
阿六低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还是那双鞋,草垫子裹了一层白布,无甚稀奇,“谢先生,您是不是,是不是要彻底离开这儿了?”
阿六仰头看他,“我总觉得,你很快就会离开这儿的,到时候,到时候,我们没有教书先生了。”
谢先生没有表态,阿六自顾自的说,“其实,谢先生,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那个鬼,我好像,小时候就见到过,只是我那个时候太小了,比现在还小,就没记住。”
“我不知道她要干嘛,但她好像缠了我很久,有次我走在路上遇到了一条黑狗,那狗就追着我咬,”阿六撩起袖子,圆胖的手肘上确实有个清晰可见的咬痕,参差不齐的两排,“我被咬了,阿娘急坏了,村里的王仙婆说我被咬,是被鬼缠了,说那鬼怨气深重,要吃了我。”
谢先生静静的听,很笃定的说着模棱两可的词:“不一定。”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缠着我呢,我没干过坏事。”除了下人家塘子偷鱼摘人家萝卜解馋,阿六自认还算个老实孩子。
谢先生问他:“阿六,你一直说你娘,你爹呢?”
“我爹?”阿六努力回忆,“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一直都是娘带我,我娘说,我爹身体不好,发了怪病,早死了。”
“还有就是,就是,我之前玩的时候,”阿六在身上东摸西摸,摸出了一小块铜片,铜片已经有了些时日,长了一层青苔似的毛,“阿娘之前捧了一堆东西出去烧,我偷偷留了这个,总觉得该留着。”
谢先生伸出手,阿六赶紧把铜片递给他,他捏在手里仔细打量,手指细长,又瘦,白皙得像一截截玉管,是一双文人墨客的手;阿六捏了捏自己的小肥手,第一次有了自己应该减肥的自觉。
铜片上还有花纹,摸起来凹凸不平,粗糙硌手,应该是什么器物上的一部分,谢先生收了起来,“先借我一下,我后日还你。”
阿六点点头,“好,反正我也用不着。”
谢先生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那能照出他脸的干净盘子,他在排骨里头下了术,只要阿六有危险,他马上就能感觉到。
谢先生又端上来一碟雪白的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头还撒着糖粉,是在村里少见的精致吃食,“吃完就早些睡吧。”
阿六眼巴巴地盯着,朝桂花糕伸出了罪恶的小肥爪,决定暂时把减肥这件大事抛之脑后。
作为一个心眼比胃口还大的孩子,阿六很快就哈着嘴,流着哈喇子呼呼大睡了,应该是做梦梦到了爱吃的,腮颊不停地嚼吧嚼吧,睡相不好看,睡姿倒还不错。
谢先生瞧着他的睡颜,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似乎是轻轻的笑了下,“谢先生……”
他顿了顿,“还是叫谢玉好听。”
窗外一轮上玄月,月色清辉,他望着月亮,笑容都润了点月色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