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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是一往情深 ...


  •   一
      他扇我一巴掌,我变得头晕目眩。鼻孔里冒出淋漓的鲜血,我用手抹掉了,跌跌撞撞地试图爬起来。他走进了,抓着我的手臂,愤怒地斥责我,他说:“好你个林萧。你想不到罢,到了今天,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头脑发晕,肚子痉挛着,我痛苦着憋着自己的难受,笑了。他对我的笑不以为然的鄙夷,他恶狠狠地嫌恶着对我说:“林萧,原来你是这般。”
      我面对他的质问,一言未发,仍是垂头。我是那般呢,前些日子我仍是没落贵族的千金小姐,如今我是沈河家中的妾,与世人隔绝着,成日里便只有自己一人呆在清冷的屋阁之中。
      沈河总在夜半时分而至,几乎每次都带着刺鼻的浓烈的脂粉味儿。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从那脂粉之中我便明了。可是我能做些什么,略微的酸涩积攒着,苦了一大片的心以后就再也不觉得苦了你。
      我刚开始忧郁寡欢,他却瞧着我满面愁容的脸,看着我的忧愁正好是他的暴虐欲望的添加剂。
      而这几日,我却没了那份平顺情绪,即是闻了脂粉味,即是他隔了多日未来瞧我,我仍是清清淡淡,不与他搭一句话。
      沈河今日却怒了,他第一次动了手,他未曾打过我,可是他第一次情绪失控得如此厉害,如此情绪化。
      沈河他突然大笑,毛骨悚然地说:“你凭什么摆出这幅清淡的小姐样,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是我买回来的一个玩意,你有什么尊严可言,凭什么摆出这幅冷冷清清的样子,想看看我发怒的模样是吗?”
      沈河见我未曾言语,甩开了我的手臂,低头坐在旁边的凳上,厉声说:“林萧,还愣着作甚?难道还要我教你怎样伺候我吗?”
      我实在不懂他,为何他的情绪总是如此反复无常?
      如果他喜欢沾花惹草,对我毫无感情又为何总是眼里闪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只是妾,哪是是妾,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我是卑贱可笑的幽魂罢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家,亲人,还有爱,所有的一切的爱。这些失去的一切都是眼前之人一手剥夺,可我只能清冷,高傲,冷淡地面对他,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我想过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被我爹爹杀害,连同平日里接近的奴仆被残害的事实令他怎样绝望!难受!
      可叹当初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他是从死亡开始走近的,而我便是他心里一恶心的欺诈的小人罢了。
      我看着这时他眼中的丝毫不信任的注视和鄙夷的眼神,我心灰意冷,我与他之间到底是何种感情,我与他究竟是什么,是什么?
      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没站得稳,就被沈河拉在了怀里,他果然喝酒喝多了,酒气喷在我的脸庞,浓重而炙热。
      沈河开始吻我,很轻柔一如初日的暖阳,温柔倦怠的风,那样柔的亲吻着刚刚被他扇过的地方,他轻轻地吻着,有眼泪从我的脸庞划过。
      他哭了,为何?为何?我不懂他。
      我听见他的喃喃声:“林萧,你究竟想着什么?”
      他的眼泪到底是真是假,他把我拥着了:“我再也不会跟你说这些话,伤你了,好吗?”
      可我闻着他身上的脂粉味儿,却觉着讽刺得厉害,我不懂他,我也不想懂他。
      我未发一言,脸上仍是那股子倔强和清冷。
      他忽的看着我的脸,看见了我的神色,忽的把我推开说:“这般就这般吧。你一言不发是生我气吗?”沈河有些微怒了。
      “你有什么资格生我的气,不是我,你现在就是个婊子!”
      我丧气地垂下头,腹中一阵震动。原来难受极了,胃都在抽搐,颤抖。我的喉咙涌上一种难受的苦涩,我抑制不住的想呕吐,我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的难堪暴露在他的面前,我想,我虽是爱他,拿不勇气憎恨,但我不容许他践踏我的仅有的自尊。
      一丝血丝缓缓流下我的嘴角边沿,我忽然抬头看着他说:“沈河,你为何如此折磨我?”
      “折磨……你配和我说折磨吗?当日要不是你爹昏庸无道,践踏性命,你何至于此,我何至于此!”
      他的眼睛燃着抑制着愤怒的光亮,冷冷的声音从我的左耳传来,“林萧,不知道谁受尽了折磨,是我啊!是我啊!因为你,就算大仇已报,我却受尽折磨!”
      他阴冷地笑着“林萧,你想逃,你想走是吗?你想走,走到哪去,又想着你的表哥?想着他会来接你走吗?那我怕你思虑得多了些,他早已被发配边疆了,你断了这些念想吧。”
      沈河竟然想到了这些,只不过表哥为何被发配至此,沈家抄家料想也难以波及于他啊?
      我神色一滞,沈河看了我的神色变化后,厉声说:“林萧,多说无益。今后这小院便是你的家,便是你的墓。”话毕,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走得那么急切。
      他消失成一点光影时,我转头,眼眶涌起涩然的痛苦,我无法再克制了,哇地一声,呕吐出了一切的污秽。

      二
      原本以为是一束光,哪知道我遇见的是无数的黑暗,那黑暗下还隐藏着无数的肮脏,尸体,血肉。
      所谓的爱情原来长在那血淋淋的复仇之中,原本希望的一世一双人是一个可笑的梦。
      我想如果我再回到遇见沈河的第一天,我是否会改变自己既定的命运?这反反复复的其中滋味,受过的人才能评价是非。而我只能一言不发,因为一切都没有重来。
      我仍是躺在床上,破旧的屋顶被窗外的白炽耀眼的日光照得原形毕露,我忽然忘了我是谁,我是谁啊?
      沈河。沈……河……
      我是京城名门望族林氏一族的嫡女,我的身份我自小便知道是众人忌惮不已并且跟许多人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日子久了,便在孤寂里养成了随性自然的性子,遇事不急不躁,性子温润却孤僻不爱亲近人。
      母亲时常抽空与我相见,谈话。父母的结合是媒妁之言而定,便凑合着一起走了大半辈子了,说爱,说多了也是枉然了。
      母亲在不经意间的蹙眉,叹息,渗着轻轻的悲伤,我听了不知所措,苦恼不已。
      小时,我看着她时时的悲哀,便感同身受了我猜得到怕是娘亲惦记着自己的心上人。
      而那心上人绝不是我爹。
      我没猜错。
      娘在病危的日子里,我倚在床边,见她虚弱的浅浅的呼吸着,没了眸中的那光彩,她似乎被人摄取了魂魄,没有一点生气。
      我哭红了眼睛,守在娘亲的身边。她的额头烫得厉害,神志不清地絮絮叨叨地念着:“正清,正清……”,亲昵密切带着些许撒娇的语调,母亲清秀的憔悴的面容刻着的娇媚摆明着她确是爱着刚刚所念名字之人。
      我知晓后一言不发,遇事都感烦不甚烦,那种不能名状的忧伤之感直至母亲死后,她的秘密如同她的人一同埋入到漆黑的泥土里,我却依然不能释怀。
      那忧伤似乎一直在浅吟低唱着,令我时常不经意凝视着远方,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发呆。
      当周遭只有空气寂静的流动混杂自然特有的清香时,我想,明明爱着,却不能相恋,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今,我却懂得了相恋原是这般痛苦?即使与相爱之人成了亲,可是依然只令人看到无边无际的苦痛!
      过去,尊严,荣誉,还是死亡,到底是什么造成了我与沈河之间的冷漠呢?彼此到底在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三
      或许是那不经意的一回眸,缘分做了怪,成全了那撇不清的孽相互纠结。我性子本喜着幽静淡雅,不知为何,那日偏偏堵着气般,试图寻个好玩儿的地儿,径直走到园子里,见着许多阿爹新招的壮实的男仆。
      我羞红了脸,没料低下头的那一瞬,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角落里。套在沈河身上的落魄的麻衣显得他瘦长的身体空落落的,清秀俊逸的面庞里埋着一双深邃的眼眸,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坚毅与果敢。我讶异这群奴仆竟有这般不同的奴隶,实在不解,大着胆子多瞧着几眼,对上了他的眼眸时,仿佛时空静止。
      我无法隐瞒自己的心,自小我便寂寞惯了,我的心究竟在想什么?我怎会不知呢?我想我是遇到了。
      疯狂的念头蔓延而过,不断抽丝发芽,我害怕极了,羞涩地转过头,忐忑地匆匆穿过回廊。
      我爱恋上了他,便一世里只做他的妻罢,不离不弃地爱着罢。我当日想着,把那些心事都密密麻麻地绣进了刺绣中,一针接着一针。
      四
      水磨的地板的阴寒的湿气张扬着,阵阵寒意侵入自己的肌骨时,想起往日的种种,暗笑自己的痴傻,他怎知我所做的一切呢?他爱的或许是住在青楼里的烟尘女子,他或许一直都忘不了自己一同家道中落的表妹,即便是不堪到住在肮脏的花街柳巷,他不时常周济?他何尝顾忌了我的感受呢?他只当我是一笑话罢了。所有的恩恩爱爱都换做一场空,浮着宛若在空中,在每一次结束最后的命定或是装饰之中,追忆之前的种种终究不曾不后悔。我恨自己,无奈,爱便是如此。
      回忆里,依然清楚的温热温度透过时空传来,我记得最深刻的便是那双温润如玉的包裹着我握成拳的手掌,一笔一划地带着我的笔锋游走在勾点撇捺之间,穿越跳跃灵动的文字。迎面扑来,熟悉又陌生。终是谁,都逃不了物是人非。
      沈河多久没予我一次笑?多久了,都记不真切了。我多想再回到我俩轻松自在的交谈的那些日子,那时彼此年幼,我不知他内敛眼眸下的秘密,他也尽量装作翩翩公子的模样。可是,回不去了罢,细想着他从没爱过我,现在是,以前也是罢。
      只过了一日,却已经许久许久,四月的春日,万物都张扬着生命的色彩,在有限年华之中翩然起舞。
      可我,愈来愈难受。
      胃总是吃了吐,吐了吃,不知道自己是得了什么病,又或者,我却不敢想。
      沈河,已经把我遗忘了罢,可我为何要活着啊,如今的我明明已经生不如死了吧。
      过了几日,我精神总算好了些,摇晃着去了院子,一池春水摇曳着,飘落着的树叶也在其中晃晃悠悠,自在逍遥。
      我挣扎着起身,逃离自己的恶心得呕吐物,倚着旁边的石凳坐着。腹部一阵颤动,喉咙有奇怪又难受的气味,飘进了我的鼻子,我却全然不在意任凭着目光涣散,游离。自己捏着手里少时做的绣着“一”的成双的金丝线香囊,或许,我希望肚子的生命留下。他还是她呢?不管是谁,都是一个希望,一个契机。
      沈河的骨肉,他稀罕吗?
      只怕婴孩生而为人,也难。
      我又疯狂地笑着,嘴角狰狞地压在一块,摸着肚子说,我们还是一起走罢。我的眼角却留着冰凉的泪,咸湿地粘黏着凌乱的发丝,腹中一阵阵生命的流动撼动着我,细细密密地妥帖了我痛苦备受煎熬的内心,慢慢地抚平了。
      原来真的是一个生命,完整又温柔的生命啊,那么小却知道了安慰。
      我整了自己的衣衫,抹干了眼泪。我看到了黑暗中的月光,温柔地揉进我的疮疤中,治愈了所有的伤痛。我只想是不是沈河一个拥抱便足够,给我安慰给我希望呢?

      五
      我忽的记起,沈河的家产优渥,因而习得一手好字,原是家境破败,欠下巨债,被充奴仆。他当初与我道尽自己的身世,他本是桀骜不驯的不愁生计的年轻的少爷,无奈家道中落导致生活举步维艰,而今低下面子充当奴役。他对一切苦痛都俯下头颅,被屈辱,被鄙夷,被殴打,一切他都默默承受,沈河毫不在意,我却为之落了几回泪,忍不了了,便大着胆子向父亲讨他做书童,父亲沉默良久,终是同意了。
      他或许自幼通读经书,聪颖过人,他对我读品诗的领悟迟钝,颇感烦闷,言语之间却不曾有些许的恼意,常对我的一些想法自顾自地笑出声来。我们一块待着度过了多少个炎热湿黏的夏季呢?
      他执着我的手写毛笔时,空气氤氲得暧昧浑浊,他往往不曾注意我的脸上的绯红,只是专心致志地教我一笔一划。
      他颀长的身体覆没我,温热的接触扯动我敏感的神经,我一动不动,生怕惊着他。而他的眉眼始终注视着墨水的染在宣纸的浸透,专心忘我。我大失所望,往后置气般,一人赌气苦练了许久毛笔,气他毫不在意我。有次,临摹得入迷了,我竟不知道他站在我旁边,我见着他时,觉着尴尬,结巴地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倒从容地瞧着我的字帖,夸赞我几句,用手极为克制地抚摸了我的头,极轻柔地抚摸,如此便走了。我却是半天未曾晃过神,下笔的磨洇成了团,仍是不知地痴傻着。
      这时的我才懂得许多次温柔的沈河眼神下一次又一次的克制,原来是一次又一次的忍耐。我曾经经历的那些美好,对他而言不过只是煎熬。
      我仍做着长长久久的梦,其实那时离梦碎已经没多久了。
      我曾送与他用着最好的丝线和香料,图案简单直白,隐纹十分费力的锦囊香包,日日夜夜里谁想得到繁琐精致地针脚别着我多少欢喜和甜蜜?他接过时,倒没做声,收在衣襟中,仍有些生疏地感谢便拜别了。我不觉有些哀伤落寞,他是真不欢喜我罢。
      他预计离林府时,他离得我更远了,连敷衍都见不着了,嘴里硬生生地憋出来几句简短的话语。他说,林萧,我走了,你的恩,我必定会报。然是林府欠的债,我是要讨的。
      他留给我不明不白的一句,就走了,把我青春的爱意也一同带离而去。他说完,便骑着马踏着黑夜的隐秘走了,没有回头。我还来不及跟他说平安,他就只留下淡淡的气息了。
      他承受丧亲的痛楚我无法减免,阿爹犯下的滔天大罪,终究是他眼中的冷漠和敌意的根源,我无论如何都消减不了他内心的仇恨。他怎会爱我,他怎能爱我。他有时午睡惊起,发着冷汗,我在一旁试图安抚看他惊骇至极的愤恨,以及难受至呕吐的痛苦硬是被他用手遮挡住。缘灭了,我凄惨地笑了,而他的骇惧也成了我的噩梦。曾经,夜半一次次轻巧的脚步踏入我闺房的夜行者,分明是他,我也明明早就知道,我也明明杀了他。我却一次次看着他深夜来袭,彷徨纠结,那把尖刀或许几次蓄势待发,可他终究没有。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可以隐瞒住任何人,这府里一切奴仆,包括爹爹。但是,我确是隐瞒不了的,我知晓他一定藏着的巨大而恐惧的秘密。或许我已经危急到了他的计划的执行,他已经不得不想除之我而后快了。深夜的来访越频繁,我便越知道他已经越来越快要离开了。
      我却一直装着沉睡的模样,说到底,我还是愿意被伤害。那些巨大到危及林府的兴衰,阿爹的安危,可我对他无可奈何,我只任由他一次次深夜不断徘徊。我放过他,一次又一次,今后该如何?我一切似乎都已有预知,一切我却再也无法挽回。我发抖,害怕,恐惧,也没有后悔,我只是不能看着他在我眼前死去。
      六
      林府依旧是日日笙歌,阿爹仍不自知仗着权势,沉溺着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日子,林府没几日了。三年内听闻靠着旧日权臣上位,而他才干出众,英勇出征靠着过人的聪颖与果敢,击退五十万进犯的匈奴,一步步地当上了堂堂正正的大将军,受着皇帝的赏赐,已然与以往的奴仆的他迥然不同。那日,他仪表堂堂站在即将充军妓的我面前时,他少年的稚气已不复存在,温润如玉的气质也被岁月历练过的坚毅,肩膀已能厚实地承载起他一身的英气。他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我那张布满倦容又憔悴的脸摆在他的眼前。
      “林萧,你知道你们林家有今日么?”我的眼神空洞无光,他是沈河吗?我的脑海却浮现的是挥散不去的那些林府熟悉面容的残骸,以及流了一地的鲜血,淋漓地再现着往日不可避免的残暴的屠杀,空气里阿爹释然的叮嘱,哭泣的女眷的声音交织重叠。
      沈河,他报仇了,林府被抄,一切是阿爹咎由自取,沈河却执意充当刽子手,一切都是命罢。
      我提不起劲儿去质问去咆哮去愤怒去仇恨,我呆在角落里,垂下眼没有说话。而后听他冷笑道:“我要娶你。我必得回报你。”
      “沈河你不用可怜我,我自有我的命。”我惊异地望着他,稍后又轻轻的低下头,慢慢地说着。
      我的心难以再起波澜,可他是沈河。那时我宁肯被人践踏糟蹋,却不愿选择自己面对沈河。沈河再次抬起我的头时,冷漠地说:“你还有选择?我不想亏欠任何人的人情,包括你。你以为嫁给我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小姐夫人?你只是妾,你永远都只是妾。”
      “等我玩腻了,你再充妓罢,这也是差不多的命。”
      我笑得浑身发抖,干燥的嘴唇咧着,泛出血丝,露出勉强的笑容:“原来如此,你只是想尽了你自己的亏欠的一丝一毫。我又何必拒绝将军的一番美意?”
      他听了我顺从的话语,突然不屑地撤开了手,转头,快步走了,离开了我的视线。我的鼻子涌上来一层酸意,落了泪,又擦抹掉了,我痛恨自己的软弱犹疑,明明该离开,告别。不舍,犹疑,软弱,眷恋把我禁锢在他的身边,我喃喃道:“你要我当你的妾,你明知我痛恨这般不伦不类的身份,你却故意而为,你的报答就是要羞辱我,鄙夷我。错就错在我爱你已经毫无尊严,沈河,我痛恨自己。”他早已消失了,消失在漆黑的大牢尽头。

      六
      阴冷的寒湿尚且留有,温暖的光穿过狭隘的云澄亮了大地。秋了,足许久了。过了五个月,期间听问仆人道,漠北匈奴又即将进犯,气势汹汹,不容忽视。沈河又被皇上任命出征,不知沈河多久回来,也不知道他回不回得来了。
      我笑了,自己困在无人知晓的深宅里,一个人过活,有什么资格去关心他。他哪早已安置好的表妹,或许等他出征回来便会被抬上花轿吧。我便安然自得起来,肚子里的生命给予我强大的力量,我自足地幸福的活在一个被禁锢的笼子里,忘记了许多事,忘记了很多人,只是愈来愈想沈河,无法抑制地想念。
      沈河的印象开始模模糊糊的晃荡,他的轮廓暧昧不清地被组装在我的脑海里。我和着印花的蓝布棉袄,倚着竹椅,午后的暖阳慵懒照耀着我,我闭上了眼睛,摇晃着。脸上一片凉意时,我睁开眼,刺眼的光照着,只见得着熟悉的精壮厚实的轮廓。我糊里糊涂地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雀跃地呼着沈河的名字,激动地站立去拥抱他,在他有着醉人酒意的裘衣上低语:“沈河……沈河………”“沈河,我好想你。”我紧紧地拥着他,埋在他的肩膀上,全当是梦般的发泄罢。而他慢慢吞吞地答应我时,我却不知道怎么与他对视,抽泣也压制了,不知所措地推开他。
      沈河没料想到我会一反常态,如此缠绵地依着他,沈河便一把扯过我,安抚着挣扎的我,温柔地抚摸我的背,他在我耳边轻柔地悄声说:“别哭,萧萧。”他轻声唤着我的乳名,一如儿时母亲的呼唤,那样柔软,温和,动着我的心弦。我忽然抛逝了种种以往,我贪恋着这个怀抱,不论以往,也不论今生。我甚至都遗忘了他给予我的所有的痛苦,只因腹中那股暖流,那生命跳跃的奇迹,我究竟想遗忘了,那些肮脏和恶心的旧事化作青烟消逝罢。我便用了力气抓住他,用着自己的全身气力,我忘了尊严忘了任何一切我应遵循的束缚礼教,我只愿拥着他,抱着他,如此才能忘却那些黑暗和冰冷罢。我没曾想光是他的一个拥抱,我便沦陷得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了吗?是啊,我才是那个罪人啊。我有什么资格享受幸福呢?
      沈河用了自己的气力拥着我,我能感受到当初一切不过都是我的庸人自扰,这个男人究竟是深爱着我,只是仍旧是纠结不已。爱恨情仇全都加诸于一人身上时,他又怎能判断得清楚这人在他心里是如何,他又得如何去待她。但他至少是明白了,我之于他,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离了我,他自是轻盈,可轻盈到了极点,便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孤寂和难受,这远比于我在他心里纠缠难受痛苦得多,他终是明白了我是不可或缺了。
      为什么他现在明白了这一切,这一切又怎样被他轻易释怀了呢?
      他变得如此清晰,我听着他高兴地在我耳旁:“萧萧,你有了孩子?”我听着他的欢喜,自然亦是喜悦无比了。
      他的头搭在我的肩膀上:“林萧。我们重新开始?”“我早已累了。”我悲伤地靠着他的肩膀,流着热泪,痛苦地说。沈河却用力地抱着我说:“我放不下的仍是你。为什么是你?”他的语气软和像夏日的风情魅惑的微风。我渴望着这火光,一个手脚冰凉受尽苦痛的患难者,期望的不就是一点星火吗?既算是付与生命,那也是义无反顾。我答应了,那管他几句真假?

      七
      可我恨他,为何总要与我不辞而别,征战漠北,竟不与我道一声。原来令他放弃一切旧仇旧恨的是生死之间的大事。他亦是恐怕在死生之间难以确定,因此才找到了我。或许我们对彼此都爱得太深切,太暧昧,太软弱,直至最后要紧关头才说出了缠绵,爱意。
      出征前那与我一同去的西湖之游,不曾想是一次别离前的最后欢喜。我喜爱艳丽多情的西湖,他自在林府便知,终与我同行访了一趟江南。他在马车里时时的缱绻之意,以及眸子的温情,令我置身如梦,我仍是不冷不热,冷漠地与他相处着。我并不是要考验他,而是难以在一瞬间将自己的心房交付于他。他却不怒,一心一意地待着我。他愈是这般柔情蜜意,我愈是想逃离。我害怕突如其来的关切,太过温柔,便容易破碎。
      西湖堤上的杨柳婀娜多姿的树影固定的午后的夕阳,落在波光粼粼的西湖之上,闪烁着璀璨的片片金光,跃动着,起伏着,延伸着。夕阳被拉得很长,辉煌浪漫。唯有这一幕在我心里留着。只因那刻他轻捏着我的手指,摩擦传递我他的温热。
      他似乎忘记了他心坎间的表妹,我冷嘲热讽地赞颂他的用情专一时,他捏紧了我的手指,坚决地说:“你信我?”,我笑了,如今叫我信他,我从哪里信?这梦太美太易碎了,我缓缓说:“沈河,我信你,我信你,只是要点时间。我们都需要时间。”他没逼迫我,回去的日子里,我孕后的脾气暴躁又咄咄逼人,新来的奴婢和家仆怨声载道,暗地里怨骂一个妾,欺人太甚,有辱斯文。沈河听了,扣押了所有奴仆的工钱,辞退了几个爱嚼舌根的下人,并没有责骂我。他竟当着众仆道,我是他惟一的妻,他若休了我,此生不娶。此情切切,我岂能不信。没曾想我的心愈发柔软,我依偎在他身边取暖时,我便知道,他终究是我逃不了的千千结。
      过了仨个月,旁边卧着的婴孩甜甜地微笑熟睡酣眠,原来我已为他生下了孩子。一日,家信忽至,仆人欣喜地读着,他进攻漠北时入敌营,援兵已至却不知将军踪影。我竟拿不稳瓷杯,杯中的热水滚烫地泼洒一地,碰着热水的手红肿变大,我愣了,苦笑着想,沈河,你连再见都不愿意与我说?颗颗泪似狡黠的大雁掠过天空般寂然滑落。

      七
      我曾想过沈河不负众望,满载荣耀与殊荣归来那刻,我将看着他粲然的笑意,期想着这最好的结尾。
      以往我太害怕失去了,太害怕他离开。我到底知道,不论如何我已经为了沈河失去了自己。可是,当我意识到我已经永远失去时,我却变得坚韧了,我决定离开过去的自己,这以往所有便只是一个终结罢。
      三年已过,元宵节,欢快的大街上,人潮熙熙攘攘,我抱紧一同与我挤在人群之中的安生,跟着二三奴仆穿过许许多多的带着欢笑的面容,却忍不住抽泣出声。
      是啊,悲喜互不相通,这热闹是谁的?那些圆满结局的人,相伴相依的人,而我的心早已只零破碎。
      但是走得久了,泪也干了。我再也没有哭泣了。我心里默默地告别一切,只是为了怀中的孩子,那张童稚的脸庞。
      我好多次梦见,安生在我旁边捉着蝴蝶,胖胖的小手在空气中飞舞。荒无人烟的空谷里留着安生嬉戏的童稚的呓语,以及我宠溺的追赶的声音。
      而安生因为听着一声声烈马疾驰的声音,瑟缩颤抖,我会抱紧安生,安抚他别哭。但是,异常熟悉的号令声,是他的特有的呼吼,却传过来。我将颤抖地用力地抱紧安生,对他耳语道,安生,不怕。
      安生却呲咧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了。安生会知道沈河回来了,和他有着相似血脉的父亲回来了。安生笑着时可爱得过分极了,我会愿意给他一次机会,愿意看着他,愿意与他说,
      我们从头来过,不论往后了,只说今生。
      如果赶来的是你
      如果见面的是你
      如果我们还是我们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
      沈河将骑在马上,仍系着我少时送与他的香囊,虽然与他一生戎马显得那样不搭,却是明显地挂着。
      我将看着他英俊明朗的侧颜,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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