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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南柯一梦完 “我不能爱 ...

  •   赵琼撑着床坐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身体是沉重的,思绪也缠成一团乱麻。 他应该是睡了很久,两天?抑或是三天?
      守在床边的侍从不是永裕,而是永裕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小太监看到他醒了,先是扶着他坐好,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再喜出望外的奔出去:“陛上醒了,快!快请太医令!”
      门口的守卫应了,小太监倒了杯热茶端过来,恭敬的问:“皇上可有什么不适?”
      赵琼端茶的手有些无力,他克制着自己不要颤抖,尽量平和的问:“朕昏迷了多久?”
      “回皇上,今儿是第七天。”
      小太监老老实实答。
      七天?
      赵琼将茶水咽下去,眉头一皱:“太医令可查出是什么原因?”
      “是——”小太监刚想答就被匆匆跨进门的太医令打断。
      “是中毒。”陈太医为了随时照顾皇帝,就住在养心殿的偏殿,一得到消息马上就赶了过来。
      中毒?
      脑海中飞快的划过几个人影,是谁在害他?
      “你先下去吧。”赵琼的茶也喝不下去了,眉头紧锁着,让小太监退出去。
      小太监应了,半弯着腰退出去,还将门轻轻关上。
      “毒可解了?”赵琼沉声问。
      太医令将衣摆一掀,重重的跪在地上,认命的磕头:“卑臣无能,尚未研制出解毒之物。恳请皇上责罚。”
      “无用!”赵琼抽出软枕砸了过去。
      只是他由于中毒,浑身都没有力气,软枕也只不轻不重的砸在陈太医身上。
      陈太医瑟缩了一下,不敢动弹。
      这一下发怒就使赵琼胸闷气短,眼前发黑,靠着床半晌喘不出气来。
      他的头胀痛着,嘴里弥漫着一股子腥甜,差点没撑住要倒下——幸好陈太医及时的扶住了他。
      赵琼勉强冷静下来:“可查到是谁?”
      “……未能。”陈太医闭了闭眼,视死如归的答。
      软枕是不能抽了,他也没力气抽,赵琼只好无力的撑住额头,低声问:“朕还有多少时日?”
      “臣……不敢言。” 陈太医小心翼翼的答。
      “朕让你说你就说!”
      赵琼不耐烦。
      支支吾吾更说明情况不容乐观,陈太医不敢言是怕赵琼一怒之下将他满门抄斩。伺候赵琼这些年, 他太了解赵琼了。
      赵琼一瞬间有过这个念头,但被他的理智压制住,甚至还许诺:“照实说,朕饶你不死。”
      陈太医提着的一颗心稍微安稳了点。
      “毒入心脾,药石罔顾……陛下,最多不过三日光阴。”
      “那最少呢?”赵琼按住发疼的太阳穴,咬着牙问。
      陈太医用悲痛的眼神望了他一眼,俯首作辑:“臣不敢断言,还望皇上早做打算……”
      无论是皇位的继承还是自己的身后事,要趁活着的时候,弄明白一些。
      赵琼喉中发痒,他捂着嘴咳了咳,摊开手看见手心几点发黑的血,身体的病症使得他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滚吧。”
      赵琼眼神冰冷的擦掉嘴边的血迹。
      陈太医如获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从随身的医箱里取出一个玉瓷瓶,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
      “陛下,这是止痛丸,您若是不适,就用些。”
      说完这句话他便行了礼,转身往门外走。
      快要走出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陈太医令年事已高,明日便领了俸禄回乡颐养天年吧。”
      陈太医令脚下一空,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连忙回过身,对着赵琼远远的一拜——“谢皇上恩典!”
      赵琼漠然的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压抑着喉口缓缓涌上来的鲜血。
      他大概是活不过今日了。
      一群废物,整整七天,连毒害他的凶手都没有找出来。
      永裕这个时候闯进来,匆匆忙忙的,明显是一路小跑过来。
      “你去哪了?”赵琼眼神里的冰冷还没有消退,语气森然的质问。
      “回皇上,奴才方才为您煎药去了。”永裕垂着眼睫,一点也不心虚的答,“知道您醒了,奴才也没顾上药,连忙赶过来。”
      赵琼懒得去探究他话语的真实性。
      “药都倒了吧。”他语气平静,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瓷瓶:“拿过来。”
      永裕瞥见他攥着的指缝中有红色的血迹,干涸发黑的样子,不由得一惊,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转身去拿瓷瓶。
      瓷瓶很轻,他双手捧着,取出木塞子,递到赵琼面前。
      赵琼倒出几粒玉色药丸,一股脑儿全含进嘴里,永裕适时的递过茶盏,好让他就着茶水咽下去。
      药效并没有那么快起效,赵琼挣扎着想下床,永裕伸手去扶,尚未触碰到就被他拒绝。
      等他双脚落到地上,已经是气喘吁吁,咳嗽不止。
      “摆驾御书房。”

      御书房。
      羽林卫的巡逻人数增加了两倍,御书房被严防死守着,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殷子时按下暗道的机关,博古架倏地转动,与暗道里的他置换了位置。
      这个暗道直通殷淮安的寝房,是赵琼特意给他留的。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看见挂在博古架旁的《江山社稷图》,《江山社稷图》被他用了特殊的粉末加香料,易上瘾而含剧毒,是他当初留下的双重保险。
      太医院的方法二十年了仍旧那么老套,万年不变的银针试毒,这世上多的是银针试不出来的,当年毒死他的是一种,现在让赵琼中招的是另一种。
      由于太医院的搜查,很多东西都不在原位,殷子时仔细翻了翻才找到那块被用掉一半的墨,用一块手帕包的严严实实的揣进怀里。
      听到外面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殷子时将东西恢复成原样,躲回暗道里。
      赵琼的步撵停在御书房门口。
      永裕望了眼御书房,半弯着身子向赵琼伸出手臂——
      这次没有被拒绝。
      有些发凉的手紧紧的抓着他,赵琼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悄悄得将身体一半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他还在硬撑着。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召见三公,与三公商讨储君之位由谁继承,但他没有。
      永裕也猜不出他的想法。
      扶着赵琼进了御书房,永裕小心翼翼的跟着他的步伐,慢慢的把他搀到书案边。
      好不容易走过来的赵琼隐蔽的吐出一口气。
      “笔墨。”赵琼吩咐道,“朕要拟旨。”
      是要写传位诏书么?
      永裕应了一声,将御用的圣旨打开摆在书案,又将他最常用的朱批和红墨一一摆好。
      墨水研磨好后,赵琼让永裕也退下。
      御书房只剩下病恹恹孤零零的皇帝。
      止痛药还是很有效的,除了浑身无力站起来都很艰难,拿笔也费力,赵琼简直是红光满面,气色极佳。
      书案上有面小铜镜,是用于帝王平时自省仪容的,赵琼拿起来照了照。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他很平静的放下铜镜,执起朱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二十年有余,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予凉德之所致也。今朕大限之日将至,遂传位于……” (注1)
      写到这,赵琼放下朱批。
      他有十二个皇子,大皇子母族过盛,容易遭其挟持,加之他本是个没有主见的孩子——不行。
      二皇子的生母位分过低,也没有朝臣支持,虽品行尚佳,却难成大器——不行。
      三皇子的生母娇纵跋扈,养出同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孩子,虽有诸多臣子支持,但非贤才——不行。
      一一排除下来,就只剩下赵元齐。
      他平日里没怎么关注过这位排在中间的儿子,但从几个夫子那得知他品性兼优,温和有礼——当个守成之君应该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他的母妃是将门之女,族人都尚武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不爱弄权,能给予强有力的支持,又不至于成为束缚。
      他执起笔——
      “遂传位于七子赵元齐……三公辅之。”
      诏书写完,盖上御用的印章,赵琼有些力竭的放松身体。
      其实他原本的打算是留下诏书,谁抓到毒害他的凶手就将皇位传给谁,但等他冷静下来后,就发觉这个想法是多么的意气用事。
      皇宫里的冤假错案太多了,他没必要再为其添砖加瓦。
      死亡也并不是那么可怕,至少想见却见不到的人还可以再相见,如果他愿意等一等的话——
      等他迟来二十年的抱歉。
      诏书上的墨快干了,赵琼揉了揉渐渐模糊的眼睛。
      应该让永裕进来将诏书放好才是。
      他迷迷糊糊的想。
      博古架忽然吱呀吱呀的动了,一个人从暗道里走出来。
      殷子时看着趴在桌上,神情恍惚的皇帝,胸口属于殷淮安的戾气忽然一静。
      熟悉的悲伤从胸口传过来,令他微微皱眉。
      殷子时走过去,赵琼已经不太能认清人脸了,但他还记得那条暗道,是他为了方便去找殷淮安特意凿的。
      那么从这条暗道进来的还能有谁呢?
      神智不清的赵琼温柔的笑起来。
      “你终于来见我了……是要接我下去的么?”
      “淮安啊。”
      他在殷淮安死后二十年第一次出声唤他的名字。
      用最温柔又充满珍视的语调。
      殷子时觉得讽刺,既然如此珍视看重的话,当初又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呢?
      “承光殿下,”殷子时低下头,想替殷淮安问个明白,“为什么要我死呢?”
      “你果然怨我。“赵琼含含糊糊的嘟囔,然后有点委屈的撇了下嘴:“所以才二十年都不肯入我的梦么……”
      “不过也好,你既然怨我,就会天天惦记我……” 赵琼低声说,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 “总好过忘记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智也越来越不清楚,殷子时把耳朵贴过去才能听清他的话。
      “为什么呢?”殷子时执着的又问了一遍。
      “因为……”赵琼轻轻的贴近了他的脸,神智快要溃散,说出的话像烟小的连呼吸都能吹散了——殷子时不由自主摒住呼吸。
      “我不能爱你啊。”
      他说。
      我不能爱你,所以只能杀了你。
      水光在赵琼眼中闪烁了一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全身脱力的倒在殷子时身上——更像是拥抱。
      他没有力气说话了。
      ‘对——不——起。’
      殷子时看见他“说”。
      就在同时,星星熄灭了。
      殷子时低下头,属于殷淮安的怨气已经消散了,但胸口还是闷得难受。
      看了眼赵琼仍残留温柔笑意的脸,殷子时将他扶好靠在龙椅上。
      手脚渐渐不受控制,殷子时心知不妙,连忙进了暗道,按下机关。
      机关缓缓转动,赵琼的身影渐渐被遮挡,他眼前一黑,倒在暗道中。

      “你怎么进来了?”
      赵元介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一脸惊奇。
      按照他记得的时间来说,这个时候,应该还是白天才对。
      不过看到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弯起眸子,露出灿烂的笑容,打趣道:“呀,难道是想我了么?”
      殷子时从被突然拉进梦境的晃神中清醒过来,看见他笑的一脸灿烂的模样,忽然有些不忍。
      “他死了。”殷子时低声说。
      赵元介的笑容一滞,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你不开心么?”
      日思夜想要报复的人死去,不是该要拍手称快的吗?
      不应当是这样。
      赵元介无端的心慌起来,面前的人明明只隔着一臂之遥,却好像立刻要消失一样——他禁不住惶然的握住了殷子时的手。
      微凉的手骨节分明,并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住。
      他的声音都像是放缓了几倍传过来,以至于赵元介脑中轰鸣阵阵,甚至不能听清——
      “我要走了。”
      不,我不想听。
      赵元介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手越攥越紧——
      不,不要走!
      “再见啦。”
      殷子时说这话时,很温柔的笑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就如当初的宜才人一样,无声的化为光点,被黑暗吞噬——没有一丝留恋、毫无反抗的被吞噬了。
      “殷淮安!”
      他死死的攥着手心的光点,但这做法毫无用处,即使他将手心都掐出血来,光点仍能从他的指缝里溜出来,迫不及待的融入黑暗。
      留不住的。
      甚至来不及冲上去抱一抱他。
      赵元介怔忡着,不觉泪流满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南柯一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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