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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等待的 ...

  •   --等待的时候,时间是最慢的--------------

      周二早上,林妙到工位时——靠窗那张桌子还是她的,但感觉不一样了。

      投标结束后她从项目组的临时座位回到了 on-bench。那张靠窗的工位本来就一直属于她,on-bench 员工的工位费算在公司成本里,只要没进项目,HR 就会一直留着。黄沁然上周五跟她说"标交完了你回原位置等分配",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林妙点头,当天下午就把项目组的桌面清干净了。收拾的时候发现其实没多少东西——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一张便签都没贴过的杯垫。在项目组待了一个多星期,留下的物理痕迹就这么点。投标这么满的一件事,落到桌面上的,也就是几页纸的厚度。

      这会儿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周围还是那些跟她一样等项目的同事——有人在刷网页,有人在看公司内部课程,有人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on-bench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还愿意在屏幕上学点东西的,一种是已经不学了但也不走的。前一种还在等机会,后一种连等都不愿意装了。她不知道自己算哪种,但至少还在点开课程。

      她点开一门需求分析的课,看了二十分钟,又换了一门项目管理基础。不是学不进去——是早上路过袁文伟工位时,听见他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ABO 那边开始评了"。她没停步,但那句话飘进了耳朵。评审——意味着 ADC 交出去的那五本册子,现在正在几条街外的那栋写字楼里被人翻看,被一群她没见过面、不知道名字的人翻来覆去地比对。做出决定的人,正在读他们写了两个星期的方案。而她坐在这里刷课,跟这一切隔着两条街的距离。

      投标的人最吊诡的心态莫过于此:你既希望方案在被认真看,又怕它真的在被认真看——被认真看意味着被发现漏洞,不被认真看又意味着之前的努力白费了。那种"跟我有关又跟我无关"的悬空感,是on-bench上最难熬的东西。她压下这个念头,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上午过得很安静。On-bench 的好处是没有人催你,坏处也是没有人催你。投标期间她每天到工位第一件事是看邮件——黄沁然有没有新指令、袁文伟有没有进度更新、打印有没有排队。今天打开邮箱,收件箱里只有一封系统自动发的课程注册确认。她刷完两门课,考了其中一门课的认证,看了看时间——才十点半。

      她忽然想起大学室友,那个女生每次考前都会说"完了完了根本没复习",结果成绩出来总是前几。那时候她觉得这是谦虚,或者是给自己留退路——万一考差了,别人不会说"她不行",只会说"她没复习"。她自己学不进去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冒出"这门课设计得不好""内容太 dry"之类的念头,好像先抱怨了,就能把自己和"学不好"拉开距离。

      但此刻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没人逼她点开课程,也没人检查她今天刷了几学分。正因为是主动学的,反而没什么可抱怨的——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就换一门。她甚至觉得这种状态有点陌生,像是从某种惯性里松脱出来了。

      在投标期间,十点半已经够她收三封邮件、改两页备注、跑一趟打印机。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工作:slide 的页脚编号有没有对齐,黄沁然说的"接口边界"到底是什么意思,周敦什么时候从会议室出来。她根本想不起来别的事——前男友的微信消息躺在手机里,她连点开的念头都没有。工作把脑子占满了,感情的事自然就被挤到了后面。

      但在这里,十点半只是上午的一个开始。她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看了几秒。这几天她的一天是被各种deadline切成块的——每一块都有用。而今天,时间是一整块。一整块什么都做不了的时间。她打开下一门课,一门课普遍是5-8个学分,列表里面还剩下9门课没学完,心里隐隐有点发虚:这么多东西要学,自己能跟得上吗?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倒水。经过走廊时,下意识往 ADC 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想去,是身体还记得那条路。投标那几天她每天在那条走廊上走十来个来回,肌肉记忆还没消。她甚至能想起走到打印机那里需要几步、茶水间的饮水机哪个出水口不溅水。这些知识在on-bench上用不上了,但身体还没学会忘记。

      她端着杯子回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黄沁然:下午两点来一趟我工位。

      没有上下文,没有说明。林妙看着这条消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 on-bench 上等了两天,终于有人找她了。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on-bench的时间太整块了,有人找她意味着时间可以重新被切成有用的小块。而on-bench只有基本工资,进了项目才有项目工资,黄沁然叫她过去,是在给她一个赚项目工资的机会。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远远看见袁文伟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吃完的餐盘,但他在看手机,没有要走的意思。投标结束了,他的项目总结大概也写得差不多了。林妙端着餐盘走过去,笑了一下:"Hi。"

      袁文伟抬头,也笑了笑,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餐盘,意思是"坐"。

      林妙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提投标的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再提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袁文伟的手机屏幕,他在看邮件。一顿饭吃完,谁都没再开口,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项目结束后的自然状态。投标期间他们每天说几十句话,现在项目结束了,话就说完了。

      下午两点她准时出现在 ADC 楼层。走廊上的氛围跟上星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没有打印机的声音,没有会议室里压低的电话声,几个人正常地走在过道里,节奏跟在其他任何一个普通周二一样。投标那层透明的壳已经彻底揭掉了,这层楼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投标期间那种"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用力"的气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做各事的平静。林妙走在走廊上,上周还在这里小跑着送过打印件,今天慢慢走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黄沁然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件——不是 slide,是一份她没见过的文档。

      "来了。"黄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帮我校一下这份纪要,昨天跟 ABO 那边的评审对接会。他们Tech部门在评估方案,有一些技术口径的追问需要这边确认——你核对一下原文和我们的 slide 有没有出入。"

      林妙接过文档。封面上写着:ABO Tech 评审对接纪要——纪要人:霍熙羽。她翻开第一页,看见正文里有几处提到了 ADC 方案的条目,对应着评审方的提问。提问人的一栏写着"宋鸿志 / ABO Tech"。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宋鸿志。茶水间那个姓氏,今天有了完整的名字。

      她快速翻了一遍——他的名字出现三处,全是技术口径层面的追问:接口边界定义、数据清洗范围、并行周期假设。问题本身很专业,语气不带倾向。

      她把文档看完,抬头说:"跟我上星期的版本没有出入,口径一致的。"

      黄沁然点头:"那就行。你帮我把核对结果写在旁边,我回传。"

      林妙坐下来,打开笔盖。核对这种事她做得熟了,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能一眼看出口径是否一致,这种"做得过来"的感觉让她踏实。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边界——能看出问题,但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能核对别人的文档,但写不出这样的文档。这份清醒让她既安心又有点发紧。她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声音。

      她低头写字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截标那天彭西子发给全员的邮件里,写了一句"此前与熙羽对齐时"。现在这份评审对接纪要也是霍熙羽写的,而提问人是宋鸿志。三件事在同一个文档里交汇了,但交汇的方式太正常,正常到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把核对结果写完,合上文档放到黄沁然桌上,没有说什么。

      黄沁然没抬头,说了句"行,先这样"。林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黄沁然已经在看下一封邮件了,那份纪要被放在待发文件篮里。投标结束后的黄沁然,节奏跟上星期一模一样——不慢也不快,没有缓冲期,也不用缓冲期。

      走出 ADC 楼层时,她经过走廊的落地窗,看见对面街上那栋写字楼——ABO 的办公室就在那里面。现在她知道那栋楼里有一个人叫宋鸿志,而她校对的这份文档,最终会被放在他面前的某张桌子上。

      她坐回靠窗的位置,打开电脑。课程还在那里等着她,但她心里已经不再只是在想着刷课了。等待期有了一个指向——评审的结果,和那个上次见面擦过肩、今天终于对上名字的人。

      对于等待期来说,一个方向本身就已经够了——比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刷课,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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