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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   ---------搬家-----------

      元旦假期回来,林妙到 ABO 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搬东西了。袁文伟的工位已经坐了别人。

      她多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是走到开放区入口时余光扫到了那个方向。有人坐在那里,屏幕亮着,桌上摆了几样东西:蓝色水杯、一支笔、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不是袁文伟那台旧的,是银色的,边缘干净。

      她收回目光,走到 C-07 坐下。

      新 PM 叫丛容。黄沁然在早会上介绍的,就一句话——"丛容,新来的 PM,之前跟过几个项目。"没有多说背景,没有评价风格。丛容自己接了一句:"大家好,后面一起干活,多照应。"声音不高,没有起伏,像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笑,说了"欢迎"——这是场面上的礼仪,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先挂出热情。ABO 那边也有人在,丛容没多寒暄,直接进正题。

      是个短发女人。三十出头,深灰色开衫,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开会时不看手机,在文档里写了半页。丛容说完那句自我介绍之后没有多寒暄,直接翻到第一页开始过事项。每一件事说清楚背景、当前状态、需要谁做什么。说完一条,停下来,抬头看一圈——不是问"有没有问题",是在确认"谁有话要说"。没人接话就继续说下一条。

      和袁文伟完全不同。

      袁文伟会提前五分钟到会议室门口站着,等人到齐再进去。丛容是准点出现,坐下去就打开电脑。袁文伟说话前会先铺垫一句背景,丛容第一句就是事项。林妙坐在角落里,看着她打字的手——不悬腕敲桌面,打完一段就停下来等人说完,再打下一段。

      不是冷漠,是干净。一种"和你没关系的事我不多问也不多说"的干净。

      林妙觉得,这可能比袁文伟更难接近。同事换人的时候,大家会笑着欢迎,这是场面上的事。但场面上的热络一过,丛容什么都不多说,你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靠近。袁文伟那种会先寒暄两句再进正事的风格,小组成员至少知道怎么接话。丛容连这点场面都省掉了。

      早会散场时黄沁然走到她工位边上,留下一句:"丛容刚来,还在熟悉项目,你手上的东西正常做就行。有不确定的先问宋经理。"

      林妙点了点头。黄沁然转身走了,和以前一样。

      她看了一眼丛容的方向。丛容已经回到工位上,蓝色水杯放在右手边,电脑屏幕还亮着。桌上没有私人物品。没有马克杯、没有笔筒、没有照片。袁文伟用了几个月的那个位置,现在坐了一个不留痕迹的人。

      中午林妙去食堂,端着盘子在靠窗那桌坐下。丛容坐在旁边,对面是黄沁然和一个 ADC 的技术同事——都是自家公司的人。早上开会时那种收着的劲儿不见了,丛容语气松了一些,正在说项目上的事。

      "商务跟我透过风,"丛容说,"上一任 PM 是怎么走的,我心里有数。早上客户在场,所以我话少。现在都是自己人,该过什么过什么。"

      黄沁然"嗯"了一声。那个技术同事也点了点头。林妙低头吃饭,没接话。丛容说的这几句话,和早上会议室里那个人的样子对上了。

      下午回到工位,她打开文档,第三遍需求稿上周五已经过完了,剩下字段映射方案初稿搭了一半。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亮着,她看了几秒,把光标移到课程平台那个标签页上。年底已经过去了,她从 12 月中旬拖到现在的那笔账,该有个结果了。

      页面加载出来,成绩单最后一行——课程学分:今年合计 **79**,达标线:**80**。

      79。林妙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差一分。

      她感到悲伤把自己淹没了。

      不是没努力——元旦前一天她在客厅用手机刷到凌晨一点,跨年前刷课有一门考试断了两次,重连后时间不够。但数字不会因为如果就变好看。差一分和差十分到了年终奖单子上是一样的——成长分打 C 只看过没过线,差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条线你没过去。她知道想这些没用,可盯着那个 79,脑子里还是过了一遍如果能回到十二月中旬她会怎么做。想完又觉得没有意义。

      她关掉了标签页,没有再看一眼。年终奖的"成长分"打 C 大概跑不掉了。她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金额,又把它按了下去。想也没有用,明年再说。

      她打开字段映射文档,把光标移到昨天停下的位置,开始打字。

      下午,走廊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妙。"

      她抬起头。宋鸿志站在开放区入口,黑色外套,围巾还没取下来——大概是刚从哪里回来。和前几次一样,他看到她抬头了,偏了一下头。

      林妙站起来,拿起电脑。

      补课内容比上周深了。之前教的是怎么理解字段映射,现在教的是怎么判断映射方案的好坏。宋鸿志翻了两次文件夹,递了一份 BV 新发来的数据样例——不是练习用的那批,是真实数据。

      "你先看,看完告诉我结论。"

      她低头看了大概五分钟。数据量不大,但有几个字段的取值分布比她预想的乱。她抬起头的时候他正在翻另一份文件,感觉到她抬头了,把文件放下,等她开口。

      "这部分时间戳的格式不止两种——我看了一下,至少有三种不同的记录方式。如果统一按一种格式清洗,有一批数据的时间戳会变成空值。"

      他听完了,没有立刻点头。等了一拍,确认她没有更多要说的,才说:"对。那批数据是哪一段的?"

      "欧洲线并入那批。"

      "BV 收购欧洲业务线那会儿,系统还没统一。那批数据的格式沿用的是前一套系统的。"

      林妙在脑子里记了一笔。不是字段映射的问题,是业务背景的问题——他不需要看数据就知道那批数据是收购前老系统留下来的,因为收购时间线和格式不统一是因果关系。这种信息不会写在任何文档里。他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足够久,系统演进的轨迹早就刻在他的判断框架里,不需要翻资料确认。

      她低头在电脑上记了一行。

      他看了一眼她的屏幕,问了一句和业务无关的话:"搬家的事怎么样了?"

      林妙抬起头。她上周四补课快结束的时候提过一句——租约月底到期,新房子还没找到,找到也不知道周末有没有时间搬。说的时候她没当回事,就是补课间隙随口带过的一句。他听到了,而且记住了。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周四的场景——她提搬家的时候他在翻文件,没有抬头,没有停顿。她以为他没在听。

      "找到了,"她说,"这周末搬。"

      "东西多吗?"

      她想了想:"一个房间的东西,但一个人要搬好几趟。"

      "我周六没事,过来帮你。"

      林妙愣了一下。甲方负责人说帮乙方员工搬家——这句话放在任何场景里都不对。她第一反应是拒绝:"不用,我自己——"

      "你一个人搬太慢了。"他的语气不是坚持,是陈述。好像这就是一个效率问题,和补课、过文档、拉字段清单一样,是一个"两个人比一个人快"的问题。他没有表现出"我在制造机会"的样子,也没有看她的反应。他说完就翻了一页文件夹,等她说下一段字段映射的事。

      好像这事已经定了。

      林妙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句话。不是不想让他帮忙——是如果接了,有些东西的边界就变了。但他已经把话题翻过去了,她再说"不用"就显得她在把一件简单的事往复杂的方向想。

      她没有再拒绝。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补课继续。他从数据样例讲到清洗策略,又翻了两页新的。她在文档里记了大半页,中间问了两个问题。一切和之前的补课一样。但那个话题就放在那里——她知道,他也没有忘记。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回头再提。

      搬家那天是周六。林妙早上起来把最后几个零碎的东西装进袋子里,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墙角的碎屑扫干净了,衣柜空了,窗台上什么也没留下。冬天光线偏白,照在地板上找不到什么痕迹。她住了两年的房间,搬空之后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空房间没有区别。

      她站在窗边等他。

      八点五十。她手机响了一声——他的消息:"到了。货拉拉在下面。"

      她下楼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货拉拉,宋鸿志站在车旁,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运动裤,球鞋。没有围巾,没有外套,没有甲方负责人该有的样子。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跟司机说两句什么,感觉到她来了,转头看她。她也看他——灰色卫衣,球鞋,和 ABO 会议室里那个判口径的人对不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

      "货也订好了?"

      "嗯。你一个人搬要跑好多趟。"他的语气平平的,和说"这页字段口径要统一"是一路子——事情该这样办,没有邀功的意思。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脸上,等她接话。

      林妙应了一声,和他对了一眼,先移开。心里却乱了一拍。她本打算自己叫车、自己扛几趟了事;他连这一步都替她办了。她觉得不安——欠人情这事在职场上比欠钱难还;同时又松了口气,周末不用再独自上下跑几趟。

      "哪个门?"

      她指了一下,他跟着她上楼。没有寒暄,没有"你准备好了吗"——和前几次一样,他到了就开始做。

      进门他先扫了一圈——还剩几个没封口的箱子,桌上摊着胶带和剪刀。他坐下来,把她正在封的那只箱子接过去,边角重新压了一遍。

      "这两只都是书?"

      "嗯,重的。"

      "标一下。司机分不出来,上楼好放。"

      林妙找马克笔,他在箱侧写了"书·沉"。字写得工整,和他在办公室里批注是一个路子。她看他蹲在自己旧出租屋里给纸箱做标记,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一个月前她还坐在他对面听字段约束,现在他在帮她封箱。

      "这个还要不要?"他举起一只没封口的,里面是她忘了扔的干花,抬眼看她。

      林妙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愣了一下:"不要了。"

      他直接封上,没有多问。她松了口气——要是他问起是谁送的,她不知道怎么答;他没有问。

      封箱那阵子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胶带,"辛苦你了"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她感到别扭——房间是自己的,动手的人却是甲方负责人;可箱子在他手里封得比她自己严实,她又说不出口"你别忙了"。

      "这个能搬了。"

      他对司机说了声什么。司机上来,把封好的箱子一件件往下搬,装进车厢。林妙站在门口,手里只拎着两个自己的袋子——叫货拉拉,就是图这个,不用自己扛下楼。宋鸿志跟司机交代哪几箱沉、哪几箱先卸,回头问她:"旧房间还要再扫一遍吗?"

      她看了一眼角落:"不用了,昨天扫过了。"

      "那走。"

      货拉拉装完,旧房间就空了。她站在空房间中间,忽然有点发空——住了两年,最后只剩下地板和白墙。她下意识回头看他。宋鸿志也正站在门口看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别的要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开口。他先移开目光,问:"新地址司机知道,你跟我车过去?"

      "好。"

      他的车跟在货拉拉后面。二十来分钟,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红灯亮的时候,宋鸿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林妙本来在看窗外,余光扫到他的侧脸,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车里对上——她先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又立刻觉得这样不对,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窗外。她心里反复过同一句话:今天不对,但她不想它停下来。宋鸿志没有说话,绿灯亮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车停在一栋老家属楼下。她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三楼,没有电梯。司机开始往上搬,他们在后面跟着。

      "这箱放客厅。"宋鸿志对司机说,又偏头问林妙,"书桌靠窗还是靠墙?"

      林妙想了两秒,抬眼看他:"靠窗。光好一点。"

      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半拍,才转向司机:"听见了吗?靠窗那侧,别挡门。"

      司机应了一声,继续往上走。林妙跟在后面,不用动手,但需要不断回答"这个放哪儿"——普通的问句,因为问的人不同,她每次都要多顿半拍。她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有人替她做了重活,但位置还是她说了算。

      进门的时候,所有箱子堆在客厅里,比搬家前更乱。老房子,墙面有点旧,窗框漆色发暗,一室一厅的格局,一眼就能看完。前半个小时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这是 ABO 项目负责人,现在他在她新租的老房子里拆箱。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还没用完的胶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辛苦你了"太见外——人家已经在你客厅里摆好第三件了。"谢谢"太正式——说了前面半句,后面就得接点什么。她最后什么都没说,递过去一只螺丝刀。

      他接过来,抬头看她,说:"书架这层放书还是放杂物?"

      "书。上面那层。"

      "行。"他应完,目光没有马上移开。林妙也没有躲——这一眼比前面几次都长,长到她先觉得脸上有点热,才低头去指书架的位置。

      到这个时候,沉默才开始变得好受。不是不需要说话——是需要说的话变少了,剩下的用手势和位置就能对齐。宋鸿志把书桌、书架、落地灯一件件摆到该放的位置;她指方向,他动手,中间偶尔问一句,答一句,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该不该说。

      卧室的门关着,里面的箱子她没提,他也没往里推。林妙注意到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客厅归客厅,里面的他不进去。厨房他打开看了一眼,锅碗瓢盆他分不清,说:"这个你自己来吧。"就退出来了。林妙从厨房门口看他,他也看她——那一眼很短,像是在说"这里我不进去"。她对此感到感激,也感到一点失落:他连边界都算好了。

      下午两点,大件归置得差不多了。小件还散在箱子里,客厅仍然乱,但已经能下脚了。宋鸿志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她,在看外面的东西。楼下是一排老香樟树,冬天叶子还在,颜色深绿偏暗。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不像在办公室那样微微绷着,呼吸长了半拍——比进门时松了一些。

      林妙站在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他站在这里好像也不奇怪。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道理——她认识他不到一个月,他出现在她新租的老房子里,从物理上讲怎么都是奇怪的。但它就在那里,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有些关系从远到近不是靠某一句话、某一个决定的,是靠一个人在一整个下午里自然地出现在你的空间里,走的时候你意识到他来过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一个需要解释的洞。

      她把这个念头按住了。

      他转过身来。林妙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躲他的目光——这一次是正面看过来,不是侧脸,不是余光。她感到心跳又快了,但没有移开。

      "大件先这样,小件周末慢慢理。不着急。"

      林妙点了点头,和他对视着,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谢谢。"

      他说:"吃饭去。"

      两个人的目光还碰在一起。林妙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一起吃个饭",是"吃饭去",陈述句,没有包装成问句。好像刚才搬家的这几个小时已经把某些距离抹掉了,他不需要再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林妙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刚才从厨房退出来时没放下的一个袋子。

      她没想好怎么处理今天这件事。她只知道,这顿饭如果她去了,今天就不止是搬家了。但如果她不去,刚才那几小时的沉默里的东西,就全被这一句拒绝定义了。

      有些决定不是做出来的,是身体比脑子先动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袋子已经放下了。

      "等我换个衣服。"

      她说完,和他的目光又碰了一下。宋鸿志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

      外套上有灰,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又放下来。

      外面那个人在等她去吃饭。今天封了箱,叫了一车货拉拉,司机搬上搬下,他帮她把书桌和书架摆好了。他说"你一个人搬太慢了",他说的没错。但有些事,不是快慢的问题。

      她又拢了一下头发,打开了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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