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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小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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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城出来的林妙,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感觉自己做什么都不太对,又好像什么都对-----------
黄沁然过来叫她的时候,林妙正在看一门课的最后几分钟。她看了一眼进度条——还剩四分钟。今晚本来可以刷完这一门,赶在周末前把进度往前推一点。但现在她得去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庆功宴。她关掉视频,抬头,黄沁然已经站在过道上了,包背好了,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头也没抬地说:"走了。"
林妙合上电脑,拿了包跟上。没有问去哪——她记得下午听到的那句"周五晚上定个位置"。现在周五晚上到了。
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黄沁然拉开副驾的门,她坐进后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黄沁然在副驾上回消息,屏幕光照在车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两个人都没说话。林妙不知道庆功宴长什么样——她从没参加过。想了一下,也没什么好问的,到了就知道了。车开了十分钟左右,停在静安区一栋楼前。林妙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运动健身中心,三楼灯亮着。
坐电梯上去,门一开,声音先到了。
不是餐厅该有的声音——没有碗筷碰撞和压低的交谈,是投篮机的计分声、电子飞镖的提示音、大屏幕里体育节目的解说声。林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地方不像她想象中的餐厅。它更像一个游乐场被塞进了餐厅里——几十块屏幕挂在墙上和天花板上,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到至少一块。自助餐区在最里面,长桌上摆着不锈钢餐盘,旁边是一排饮料机。中间是几张长桌和吧台,边缘散落着游戏设备:投篮机、台球桌、飞镖机。投篮机计分声和飞镖扎靶的声音混在一起,中间夹着解说和碰杯声,几种声音叠在一块,不吵,但也不是安静吃饭的地方。
她没来过这种地方。准确地说她没来过这种地方吃饭。大学时聚餐去过烤肉店、火锅店、学校门口的川菜馆,但没有哪个地方是进门先看到投篮机的。那些地方大声说话也没人在意,桌上的菜转一圈人人都有份,坐哪一桌不重要。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没人安排座位,没有人告诉她该坐在哪里、该加入哪一拨。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像是在等一个规则说明书,但没有人给她。过去她去的场合都是同学选的,规则不用学,跟着做就行。今天是同事选的,而同事之间和同学之间的规则,不是同一套。
黄沁然已经走到了自助餐区,回头看了她一眼,意思是"自己拿吃的"。林妙走过去拿了个盘子,夹了几块烤鸡翅和薯角。不锈钢餐盘和饮料机的搭配不像正餐,更像快餐或者自助食堂——但周围人端着盘子边走边吃,谁也没觉得不对。
人陆续到齐了。她看到袁文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周敦穿了件灰色的休闲外套,站在台球桌边跟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说话。场子里大概十来个人,ADC的几张熟脸,还有几张没见过的——大概是客户方的。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走进来,黄沁然迎了上去。
她看到那张脸——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侧影,现在正脸朝这个方向。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只是在那个瞬间把三块拼图对上了。茶水间的姓氏、纪要上那三个技术问题、黄沁然转述的评审判断,那些都是纸上的、别人嘴里的、她脑补的。现在这个人是活的。活人和纸上的差距是什么——不是高矮胖瘦、不是穿什么颜色,是纸上看不到的东西:他进门时肩膀的角度、跟黄沁然握手前先笑了一下、扫视在场的人时目光在一个方向停了一瞬。这些东西没法写在纪要里,但它们是这个人真实的部分。纸上全是工作,走进来的是一个带生活痕迹的人。
他比她在纸上想象的矮一点——不是矮,是"宋经理"那个称呼在脑子里自带了一点仰视的角度,真人没有那么高。穿了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衬衫,没系领带。进门先跟黄沁然握了手,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黄沁然把他带到自助餐区,拿了个盘子,两个人站在餐台边聊了几句。林妙坐在靠角落的位子上,吃盘子里的东西,余光在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黄沁然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下巴往宋鸿志的方向抬了抬:"宋经理,评审负责人。等下他可能会来讲两句。"
林妙点了点头。黄沁然用的是"宋经理"——正式场合的叫法,但这地方明明是个游乐场式的餐吧。她想了想,大概是既要让甲方的人觉得被尊重,又要让自家团队放松,所以才选了这种两头都能靠的场地。
果然,过了一会儿宋鸿志端着啤酒杯站到了中间。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等了几秒,等大家安静下来。他的音量不大,但每句话之间有一个自然的停顿,节奏不快,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不是靠大声压住全场,是靠那个停顿让人没法插话。林妙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在场内移动的,不是在对着某一个人说。
"首先祝贺ADC团队,方案评下来,大家的付出有目共睹。接下来项目正式启动,希望ADC和ABO两边一起把这个项目做好。"他举了举杯,"来,辛苦了。"
有人带头鼓了鼓掌,几个人跟着举杯。林妙也举起自己的杯子——杯子里是可乐——跟着喝了一口。她注意到宋鸿志说的是"ADC和ABO两边一起",没有说"甲方乙方"。措辞上他把自己放在了同一侧。这个庆功宴的调子就这么定下来了——放松,但礼貌不破。
接下来是自由时间。有人去打台球,有人去玩飞镖,投篮机那边有人在排队。林妙端着可乐站在自助餐区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加入哪一拨。往投篮机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假装自己只是在喝东西,不是在犹豫。她在办公室里知道自己的位置,在这里不知道。办公室有工位、有会议议程、有谁该做什么的默认规则,但庆功宴没有说明书,没有人告诉她该站在哪里才算得体。
袁文伟路过,看了她一眼:"会投篮吗?"
林妙摇了摇头。
"那更应该去试试。"他往投篮机的方向偏了偏头。
林妙走过去的时候前面正好空了一台。她站到投篮机前面,投了第一个——没中,球弹回来砸到边框上掉了下来。第二个碰了一下篮筐边缘又弹走了。第三个进了。
她听到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转头,宋鸿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旁边的投篮机前,手里拿着一杯啤酒,正在看她的第四投。
"比你刚才那三个好。"他说。
林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她说话。她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回什么——甲方评审负责人站在旁边点评她的投篮,她不觉得这是在聊工作,但也不确定这算闲聊。于是又投了一个——这次也没中。
宋鸿志笑了一下,把自己那杯啤酒放到台子上,站到旁边的投篮机前,投了一个。进了。又投了一个。又进了。连进了五个,第六个才弹走。他甩了甩手腕,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走开了。
林妙站在投篮机前,把剩下的球投完。她不太确定刚才那几十秒发生了什么。甲方的人为什么注意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基层员工投不投得进球?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他没有表明任何态度,没有多停留一秒,连进了六个球就走了——好像投篮才是他过来的目的,搭话只是顺带。但她不确定顺带的那句话有没有分量。连进了六球然后拿起啤酒走开,整个过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确实发生了。
她不确定甲方负责人主动跟基层员工搭话是不是正常的。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不是。
一个念头闪过去,快得她差点没抓住——那六球连进的样子,像是在展示什么。但她随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想多了。人家就是过来玩投篮机,顺口说一句,她在这儿自作多情地分析什么"孔雀开屏",万一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她这份揣测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看她。她把自己的念头往回拽了拽,但那个画面还是留在脑子里:他走过来,连进六球,喝一口啤酒,走人。动作流畅得不像即兴,但也不像刻意。她决定不再想这件事——想不明白的事,不想最安全。
人群在投篮机、台球桌和自助餐区之间流动。林妙后来又看到宋鸿志跟黄沁然聊了几分钟,两个人的站姿是他双手插兜、她手臂交叉——都是工作场合惯用的姿势,距离不远不近。他跟周敦也聊了两句,说的是技术上的事,语速不快,周敦点了点头,说了一个什么时间节点。他还跟霍熙羽打了招呼,语气比跟别人熟一些——叫的是"熙羽"而不是"霍工"或别的什么,她也笑着回了一句什么。林妙在旁边看着,把这些碎片收起来,和之前的三块拼在一起。跟黄沁然是商务节奏、跟周敦是技术平视、跟霍熙羽是熟人语气——同一个人,三套样子,切换得没有痕迹。
她想起周二在纪要上看到的那三个技术问题——那时她觉得他只看接口边界和数据清洗。现在觉得,那个人会插兜会前倾会笑,但纪要上不会写这些。她之前拼出来的那张图,好像缺了什么。
以前看微信可以看三遍,看纪要想多久都行。但今晚不行——他说完就走,笑完就换话题,她来不及想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下一个表情就来了。看微信想错了没人知道,今晚想错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其实她也不确定刚才看到了什么,只确定一件事:这个人比她想的要复杂。
快十一点的时候有人开始陆续走了。林妙看到宋鸿志在门口跟黄沁然说了句话,掏出手机点了两下,然后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一辆车停到楼下,他上了副驾——代驾。他喝了酒,知道叫代驾。这件小事跟今晚所有碎片凑在一起,让她觉得这个人不是光会工作的那种人,但也不是没有分寸的那种人。两者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之前她没想过这种组合。
林妙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那辆车汇入江宁路夜间的车流。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周五晚上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课程视频还在电脑里,一个学分都没动。今晚就这样了。周六再说吧——但周六要补周五的进度,周日要补周六的,下周项目启动后时间更少,这个账她算过不止一次,每次结果都一样:不够。但她没有别的选项。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来的时候没觉得这么冷,大概是待久了。
她走出CAGES的大门时,十二月的风迎面扑来,比来的时候凉了很多。她在路边站了几秒,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