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眠去梦中看》七栎十三

1、第 1 章 想回到二零

　　想回到二零一四年，随便哪个月都好。

　　二月立春的时候，北方的小城里，春意却迟迟没有来到，我裹着厚厚的棉衣，蜷缩成一小团，手僵硬地做着笔记，数学老师让翻到17页，在窸窣的翻书声中，说：“林风眠，你来回答一下第一题。”
　　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组织好语言正要开口，老师忽的打断，说：“另一个林风眠呢，改名了？”沉闷的教室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我抬头，另一个林风眠正从暖气旁懒洋洋地站起，我在他的斜后方，清楚地能看到他脸上，校服袖子凸起的横杠留下的印迹。
　　和周公相会半节课的林风眠自然回答不上来，于是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直到下课铃响，被老师叫着跟去办公室，我摸了摸冰凉的杯子，去走廊尽头接热水，回到教室的时候，林风眠正把厚厚的一摞书放到我的桌子旁，我一脸不解地走过去，他无奈地朝我耸耸肩，说：“老师让我跟你做同桌，向你学习。”
　　我点点头，没看到他弯起的嘴角。

　　三月的时候，我们的座位换到了窗边，自习课的时候，我正偷偷翻着杂志，风痒痒地吹进来，我打了个喷嚏，旁边的男孩莫名其妙来了句：“林枫棉，我以后叫你阿棉吧，不然每次叫你名字跟叫自己一样，怪死了。”
　　我笑着侧头看他，轻声说好。

　　五月的时候，学校组织远足，目的地定在了百里外的涝河，我没有数字概念，只是觉得走了很远很远。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在朋友的搀扶下，勉强又费力地咬牙坚持，我们的步子越来越缓，后面的班级一个个从身旁走过，落到队伍最后面的时候，太阳刚好下山，我们俩像是被世界遗弃了一样。
　　然后有一个人远远地跑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一边蹲下一边告诉我的朋友：“我背她，你跑去跟上队伍吧。”
　　我失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林风眠的背上了，他的肩膀宽阔而厚实，衬衫领口传来好闻的香气，我盯着他的耳朵，兀自沉默。
　　他说：“阿棉，唱首歌吧。”
　　于是我唱，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
　　我唱，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我唱，谁的温暖的掌心，我着迷。
　　晚风柔柔地拂过他的耳畔，我的脸颊，星子在夜空一眨一眨，害我差点告诉他：你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像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七月我生日的晚上，家里格外热闹，电话响了几声，也没有人听到，我无奈地走过去抓起听筒，另一端传来林风眠的声音，他说：“生日快乐，阿棉。”
　　让我所有的细胞瞬间膨胀。
　　我们并肩，从小巷走到正街，白天滚烫的风在夜晚变得温柔，杂货店门口三两人围坐拉着家常，老爷爷抽着旱烟，蒲扇摇摇停停，街边小吃摊上烤肉滋啦啦冒着香气，啤酒瓶碰撞发出好听的声响，这些最为平凡的日常，突然变得动人起来。

　　十二月的时候，周五最后一堂课铃声响起，班里几个调皮的男孩子一溜烟冲出了教室，我慢吞吞地围着围巾，林风眠扭头冲我说：“周末去我家看电影吧，我借来了碟。”我系围巾的手顿了顿，还没开口，他又补充道：“这周我一个人在家，怪无聊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平常，手却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笑他的小动作，隔着厚厚的围巾，他没有看到。而后我点点头，大概过于傻气，他笑着拍了下我的脑袋。
　　于是周日我就裹着两件厚厚的棉衣，像一只熊一样，抱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到了林风眠的家。
　　他放入影碟，是岩井俊二的《情书》，我惊喜地叫了声，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上周看到你在看这本书，这周刚好在朋友家看到了影碟。”
　　电影里冰天雪地，我们盖着厚厚的毯子，坐在沙发上，抬抬手臂就能碰到的距离。
　　影片最后藤井树怀揣着自己的画像，仿佛隔着长长的时光，拥抱了那个可爱的男孩，拥抱了那些羞涩的心绪，拥抱了那段干净的青春。
　　“他们和我们一样，重名诶！”我身边的男孩子夸张地说。
　　我还沉浸在电影中，没有回应。
　　半晌沉默后，他自顾自开口：“不，不一样，我们的字不一样，也不会像他们这样遗憾的。”
　　我扭头望着他，一脸不解，他突然凑过来，贴上我的嘴唇。
　　我们睁着眼，像梅特林克戏剧里的情人，看对方有多少吻从心里升到嘴边。

　　二零一四年，马航失联，岁月号沉没，埃博拉在另一个半球肆虐......这个世界有太多悲伤，但因为那个男孩，这一年我被快乐塞得满满当当。

　　后来，王子和公主没有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们挥手道别。故事再也没有长大，只剩下在等待被消化的无味里，厚厚的孤独。偶尔我会想，如果回到一四年的尾巴梢，我们没有在一起，那么有关我们两个人的，会不会就一直只是一四年美好的样子？
　　谁又知道呢，不如眠去，梦中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