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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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近来越发糊涂了。
自从妈妈走后，他就总爱说些奇怪的话，做事也格外随心所欲。比如他从不肯承认妈妈去世的事实，也不曾在她墓前放过一支半朵的菊花，他只一味告诉我们她是退休了闲不住，一个人跑去花花世界里玩耍去了。
那时候的父亲其实还算不得糊涂，我知道他只是在逃避，我父亲要强了一辈子，唯独在我妈妈这里，他的气势不自觉就弱了。
可父亲现在是真的糊涂，他这几日尤其急躁，三不五时把我从公司里叫来，当着我的面把喝茶的瓷杯摔碎了一个又一个，然后便指着鼻子冲我骂，“我不是叫你把你妈妈喊回来，你怎么还不去找她！”
前两天，他把书橱上那只旧到掉色也舍不得扔的柴犬马克杯摔碎在我面前时，我心里骤然咯噔了一声。
父亲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了。
那只杯子是妈妈的旧物，从前家里有两个，原本属于妈妈的那只小时候被妹妹摔碎了，一向宠爱妹妹的父亲为此第一次打了她的屁股，剩下的那个杯子则被父亲束之高阁，这么多年过去想不到居然也逃不脱被摔碎命运。
妈妈是五年前离开我们的，她病得很突然，昏迷进医院的前一天，她还翻着报纸和父亲商量下个月要去法国住一阵子。家里没有人会想到，母亲竟然再没能从医院里走出来。
得知母亲是劳累过度病倒的时候，我第一次见我父亲靠着医院的石灰墙那么无力地蹲了下去。医生说，妈妈的状况很不好，要家属有心理准备。
我从父亲那张万年不带喜怒的脸上看到了绝望，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喷出血来。可当他转身走进妈妈的病房时，他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像无数个在家里的日日夜夜一样，别扭地哼上一两声，一边数落我妈妈没心没肺，一边又给她端茶递水。
妈妈大多数时候确实都有些迷糊，她甚至把“难得糊涂”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可这一次她却难得显现出精明的一面，她趁父亲去给她做病号饭，拉着我的手问我，“医生说还有多久？”
妈妈在医院里一共住了两个月，她走的前一天精神难得的好，我太太推她散步回来时还跟我说，或许妈妈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惜那只是回光返照。
那天夜里，妈妈跟父亲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从家里的鱼缸要换水一直说到花市口那家重庆火锅不正宗，到最后，她跟父亲说，“你今天回家好好休息，明天不要来了，我想去外头玩一玩，你跟着我我放不开的。”
我父亲没说话，点了个头，过了几分钟跟妈妈说了句“注意安全”就走了。我开车送他回家时透过后视镜看他的脸，那上面全是眼泪。
妈妈走得并不孤单，我和妹妹一家都陪着她，只有父亲不在。后来她火化、下葬，亲戚、同事、市里的代表和自发的群众都来送行，父亲也不在。
他们的最后一面，是妈妈枕在他怀里跟他说“不要来了”，父亲真的没有再来。
我的妈妈是个很好的女人，温柔却强大。我幼时最骄傲的一件事，就是有她做我的妈妈。
我妈妈是国内外非常著名的电视人，她总是很谦逊，每次接受采访，她从不夸耀自己有多厉害，而是永远感谢父亲给过她的多少多少帮助。可我心里是不服气的，父亲只是支持了她的事业，而我帮她找到了梦想。
我听妈妈说过，她在事业上小有所成之后，有过很长一段的迷惘期，她有些忘记了做节目的初衷，也不知道未来要往什么方向发展。可后来她有了我，她说她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她愿意为了守护我的成长而付出自己的一切。于是，她将她的后半生都致力于儿童启蒙节目的制作，她创作的节目向我们传达了珍贵的价值观、世界观，不止是我，甚至我的孩子、我妹妹的孩子，都是看着她制作的节目度过童年的。
在我小的时候，相比于拥有一个身家过百亿的华锐总裁做父亲，朋友们更羡慕我拥有一个那么富有创造力，给他们带来无数快乐回忆的母亲。我读小学的时候性格像父亲多些，平时不爱带同学来家里，唯有每年过生日的那天，我妈妈会命令我至少带十五个小朋友回家庆祝。我从来都不必担心自己不合群拉不到人完成指标，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是我妈妈制作的，我家里有一个房间摆满了那些节目的限量版纪念品。
母亲去世的消息公布的时候，网络上几乎全部都是悼念她的文字，网友们以他们心目中印象最深的节目截图为她送行，人们都说，一个电视的时代过去了。
对于世人来说，妈妈或许只是一个伟大的电视人，但对于我和妹妹，对于我们各自的孩子，她更是一个充满亲和力和创造力的亲人。
她和我不善言辞的父亲不同，妈妈一辈子都紧跟潮流，我们喜欢的东西她都愿意了解，甚至有时我们都只是在玩她剩下的，不像父亲，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关注，我对他来说像是家里的客人，你不能指望他待你多么热情，但总也不会被他赶出去就是了。
我小时候一度很嫉妒我妹妹，因为我觉得整个家里父亲待她是最好的，比对妈妈都要好。我曾看见过爸爸在书房里坐着而妈妈垂头丧气站在他对面，他说的那些话我当时听不懂，现在回想才知道他们是在谈工作。父亲对工作的事从来都是最严厉的，不论是对下属还是对妈妈都一样不假辞色。除了摔碎马克杯那一次，无论妹妹怎么胡闹爸爸都不忍心说她一句重话，可妈妈什么都没做，却要忍受他那样冷酷的一张脸，我以为妈妈的婚姻是不幸福的，年幼的我无法忍受父亲在书房里对妈妈说话的态度，还偷偷计划过偷他的钱带妈妈搬出去住。
我把我的计划透露给妈妈知道时她哈哈哈拍着我大笑，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把父亲书房的钥匙递给我随我折腾，结果我除了在父亲的保险柜里找到一张他们年轻时在游乐园抱着柴犬布偶的合照外就一无所获。我心里骂着父亲狡兔三窟，出门就被他逮个正着，他伸手让我交出钥匙，连责备都懒得责备转身就走，反倒是妈妈被他拽进房间，好像还给骂哭了。
我真正读懂我父母之间的爱情已经是十岁之后的事了，在那之前，我以为我父亲是没那么爱甚至是不爱我的母亲的。
后来我才发现，父亲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会变得容易相处那么一些。我至今仍然记得周末的夜晚他们一个弹钢琴一个拉大提琴的愉快画面，仍然记得别墅的花园里他们手忙脚乱搭烤架烧烤的模样，他们眼里永远只有彼此，尽管妈妈会告诉我和妹妹我们是她最亲最爱的人，可我知道那不过是一句谎言，他们把所有的爱情都倾注在了对方身上。
但无论父亲和妈妈的感情如何，都不能改变他与我感情淡漠的事实，我因为他对妈妈不好而疏远他的同时，他似乎也在同时疏远着我。以前有妈妈在，她还会想着让我们父子间多一些温情，当着她的面，我和父亲就算装也会装出个父慈子孝的样子来。可妈妈走了以后，我和父亲就像是两个陌生人，见面只会谈谈工作，他不会像从前对妈妈那样骂我，可我觉得这样的不看重，比骂我还要让我难受百倍。
他对妹妹是极好的，虽然不至于嘘寒问暖，但总归话是多一些，操心也更多。因为妈妈从事影视工作，妹妹对这些也很感兴趣，父亲从妈妈那里了解到妹妹的志趣所在，直接给了她五个亿去创业，条件是要上交给他一份创业计划书。
妹妹写的报告给我看过，我觉得挺一般的，或者干脆就是不好，至少远比不上妈妈写的。可父亲看了过后什么都没有说，直接给她投了钱，由着她的心意来。妹妹创办自己的视频网站一开始吃了不少亏，后来虽说好了一点，可依旧是不温不火，要不是妈妈把自己节目的网络播放权全部赠送给了她，她是不可能做到今天这一步的。
而我，父亲好像什么都没有给予过。我创业的时候身无分文，带着一个项目找了一家公司干，赚了几万美金，这就是我所有的本钱。妈妈想要悄悄给我一点钱周转，父亲知道了说不许，而我也不甘心被那个男人看扁。我的第一个生意亏得很厉害，欠了银行很多钱，妈妈求父亲给我还了，父亲说我是废物，要我写借条，三年内还清。后来虽然几多波折，可想到父亲眼里对我的漠视，我咬咬牙都一一扛了过来。如今我和我父亲年轻时一样，在商场立了足，可他和妈妈商量后早把华锐的股权折现捐了出去，华锐已不是从前有他的那个华锐了，我的公司轻而易举取代了曾经那个商业帝国的位置，可人们都说，比起李泽言那个时代，我还差了很远。我恨他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也许是可以比他强的，我知道自己很在意他，我努力的全部动力就是有一天能得到他的承认。
可我没有等到这一天，妹妹也没有。
妈妈走了以后，父亲就不怎么愿意见妹妹了，妹妹长相有六分肖似妈妈，她怕父亲难过，除了年节都不敢在他面前晃悠。小时候父亲对她是很好，可妈妈走了以后，父亲看她就和看我没什么两样了。
父亲一生只爱了一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妹妹。
父亲在今晨走了，此前他身体虽然有点小毛病，但到底还是硬朗的，让医生上门来看都说不是大事，贵在调理。妈妈走了以后父亲是决不肯去医院的，我没问他缘由，大概是他在那里永失所爱，所以无法面对吧。
父亲的死因医生说是自然老去，不受什么折磨，可我还是觉得，父亲走之前是有预感的。
昨天上午我正在开会，他打电话催我去从前的老房子替他找一封文件，那个老房子是父亲结婚前一个人住的，这么多年我们都没再住过。但因为每周都有阿姨在打扫，所以除了装修看上去老旧过时一点，别的还很正常。
我开会被打断心里本就不愉快，所以完全忘记了父亲不允许我们动他私人物品的毛病，我发现文件袋里是一本保存得簇新可样式却旧得不行的驾照，打开才知道那是妈妈的遗物，里面有一张她的照片，明显是重新贴上去的。照片不知道是哪一年拍的，她看上去还很小，真的像父亲说的一样幼稚。
我把文件交到父亲手上时他又摔了一个杯子，“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这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喜欢父亲的，可看到从前那个英雄冰冷地躺在我面前，我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疼痛起来。
其实父亲对我也不是很坏，小时候他也曾抱着我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可我再也没有父母了。
我们检查父亲的遗体时在他身上摸到了妈妈的那张照片，照片被小心翼翼地从驾照上撕了下来，放在他心口位置的口袋里。
妹妹哭了，她颤抖着把照片小心替父亲塞了回去。
妹妹说，父亲是去找妈妈了。
我替父亲整理遗物时重新打开了他书房的保险柜，密码没变，还是0101，不是妈妈的生日，也不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只是我小时候随手试出来的。
保险柜里多了很多东西，除了几十年前就在那里早已褪色的游乐场照片，里面还有一部手机，十几本泛黄的日记，剩下就是一堆小玩意，我不知道是什么，只能放进纸箱子收好带走，回去慢慢看。
父亲的日记都很简短，一般只有三四句话，毕竟他工作那么忙，不可能每天都长篇大论。那十几本日记是从父亲快三十岁才开始写的，很多我想要知道的事情都被记载在了里面。
首先是保险箱的密码0101，那是我父母恋爱的纪念日，我以为像我父亲那样的人，一定是经好人介绍才认识的我妈妈，却不想他们是自由恋爱，甚至我父亲还主动表了白。
然后就是那些本体不明的小东西，按父亲所写应该是妈妈送给他的一些小玩意，U盘，挂件还有什么叫吐槽券的，大概是上一辈人才懂的东西。
保险柜的手机我因为试不出密码而无法打开，不过从日记里寻得的迹象来看，应当是父亲偷偷给妈妈拍的照片和视频。妈妈走了以后，父亲的日记里就总提到这部手机，他说每天把它握在手里，就好像妈妈还在身边一样。
父亲写的最后一篇日记是在他走的前一天，他预感大限已到，找了妈妈大学时的相片带在身上，他说这样走他会安心，不怕找不到妈妈。
我合上了父亲的日记本，心里因为种种情绪冲击而久久不能平静。
我也许从来没有了解过父亲，他也不愿被我们任何人了解。
爸爸走了，算日子刚好比妈妈早了一天。
妈妈走的那天是清明，她病中就曾告诉我们，油尽灯枯的老人大多抗不过清明的关。
大抵父亲一辈子也没能过得了妈妈那一关。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