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爸爸》张懒生

2、一叶一菩提(中)

　　我有两个爸爸。

　　暑假呆在家，到了傍晚，爸爸们就陆陆续续地回家了。叶菩一般五点半就回来了，金逐一则没什么规律，警局里事儿多了，能彻夜不归；有时空闲，懒得摸鱼，四点多就溜了回来，能把四仰八叉地躺着追番的我吓个鲤鱼打挺。

　　但是有一天晚上，不仅金逐一没回来，叶菩也没回来。八点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他们，都是一串忙音。

　　按理来说，我应该趁此机会，拿上两百块，约几个狐朋狗友，一起窜上街头称霸世界。但我毕竟还没少生根筋，收拾了一下，跑到警察局里找人。

　　“金队出去执行任务了，两天都没回局里。”

　　我又转身，打车去叶菩授课的学校，同样没看到半个人影。

　　我慢慢地在马路上踱步。心想：打野战？结婚纪念日？郊游？

　　出去也好歹来条信息啊！操！

　　我进了间常去的酒吧，很不良地点了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掀飞两个不识好歹的小色/狼后，独自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借酒浇愁。

　　举杯消愁愁更愁，酒入愁肠，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花了六十秒，思前想后地考虑了多种可能性，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古今中外人情冷暖全部走马灯了一遍，我才敢确认，这个好看修长略显单薄的背影，他妈的是叶菩。

　　叶菩！！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在做梦吗？？？

　　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挪过去，伸出狗爪子，悄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叶菩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这一转身不要紧，那一脸前所未有的菜色把我吓得够呛。

　　我和叶菩面面相觑半天，我憋得满脸狰狞，最后很艰难地开口了:“……爸。”

　　叶菩迷茫地看着我，脑门上颤巍巍地垂下两缕乱毛，我吓得捧着他的脸转向我，跟他对视:“爸，你来这里干嘛？这里可是……”

　　叶菩终于缓了过来，匆忙站了起来，严肃地看着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我扫了一眼叶菩桌子上喝了半杯的酒，搁下一张红三鱼，拉着他走出来。

　　一个斯文败类和一个大龄萝莉，在gay吧里拉拉扯扯，第二天恐怕要上贴吧。

　　叶菩的步子有点踉踉跄跄的，貌似有点上头。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那文质彬彬和蔼可亲一丝不苟的菩提粑粑呢？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学校出了问题？”

　　叶菩吃力地摇摇头，身子靠在一边的树干上。我叫了辆车，把叶菩扛了进去:“哎爸，你屁股挪挪，喂，挪挪，听到吗？压着我头发了。”

　　叶菩呆滞地盯着前座的靠枕，一直盯到回到家。

　　一回家，我先火速切了个水果，连哄带骗让他吃下去，然后沏了两杯茶，坐在他对面:“爸，你怎么了？”

　　叶菩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皱眉，才回过神来，面上才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我心里一阵发紧，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金逐一……出事了？”

　　叶菩终于开口了:“逐一他跟我闹翻了。”

　　哦。我松了一口气。床头吵架床尾和嘛，虽然此事前所未有，但也是在意料之中。

　　我把嘴角一丝笑意压回去，当着他的面拨号，打给金逐一。

　　一阵忙音。

　　叶菩明显地开始紧张了:“他回来过吗？”

　　“没呢。”我说。

　　我陪着叶菩静静坐在客厅里，开着一盏昏暗的灯。我一下一下绞着自己的发尾，时刻留意着手机。

　　叶菩的手指缠在一起。那张清秀的脸此刻憔悴不已。

　　我从未见过叶菩这么失魂落魄。

　　我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叶菩却没前没后地开口了:“叶子，我是不是累了他了？”

　　“啥？”我没反应过来，眼神已经震惊起来了。

　　叶菩叹了一口气。低头不语。

　　我急死了，心里一大堆话想说，爸爸，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个很好的人，另一个爸爸他很爱你。尽管金爸爸总是迁就你，但你是他最大的动力源泉。爸爸，你很好……

　　太尴尬了。

　　此刻，我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一个未知号码。叶菩立刻望了过来。

　　“十二点过了都，骚扰电话吧。”我嘀咕了一句，在叶菩期待的目光下，还是接了，“喂……”

　　电话那头是个低哑的声音:“你是金逐一的女儿吧？”

　　不妙的预感成了真。

　　放下电话后，我脸色难看地看向叶菩，又垂下了视线。

　　叶菩:“怎么了？怎么了？”

　　我迅速收拾了一下东西，拉起叶菩:“去第一医院。”

　　叶菩的脸色立刻变白了。

　　为什么的士的车速这么慢。

　　为什么师傅昏头昏脑不识路。

　　为什么我不是只鸟。

　　……

　　叶菩一个箭步冲上了楼梯，我紧跟着他跑，差点磕死在楼梯上。

　　手术室前有个中年女人在踱步。这个女人保养良好，穿着应季长裙，踩着高跟鞋，卷发整齐挽着。

　　我下意识地想拉住叶菩，还没拉到衣角，叶菩便磕磕绊绊地冲了上去，扑到医生面前:“医生病人他怎么样了？”

　　医生:“枪伤。左肩下位置中弹，离心脏很近。”

　　这会别说是叶菩了，连我都膝盖一软，差点就地倒下。

　　我还是及时架住了叶菩。

　　那个女人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们一眼。我无暇理会，有点吃力地把叶菩安到了旁边的塑料椅子上。

　　叶菩脸色灰白。我六神无主地拍着他的背，心里一团麻胡乱缠在一起。

　　眼前红亮的“手术中”渐渐蒙上了重影。不知过了多久，灯突然灭了。

　　我一个哆嗦醒过来，模糊的阳光从窗□□/进来。

　　我连忙拍醒叶菩，连拖带拽把他拉到手术室门前。那个女人也一起跟了过来。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手臂忽然一沉，叶菩彻底晕了过去。

　　这时，我旁边的女人开口了:“我来帮你们吧。我是逐一的妈妈。”

　　我把叶菩的一只胳膊给她，我两女性一起掺着一男性往旁边走。

　　叶菩把我的头发压住了，也把女人的包包压住了。我们费劲地抽出来后，金逐一已经被推走了。

　　“ICU？”我问。

　　“普通病房。不用担心。”医生脱下口罩，神色有些疲惫。

　　我和女人一人坐在叶菩的一边。女人似乎不急着去看金逐一。我两就这么杵着。

　　发烧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了。我也渐渐回过神来，对这个女人，金逐一的母亲接下来的目的，有了模糊的猜测。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犹豫着怎么称呼。毕竟这个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哪个路人甲，是我爸爸的妈妈。

　　“……奶奶？”我一不小心说了出口，随即想抡自己一个巴掌。

　　女人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能有三十秒，开口问:“这个男人跟逐一是什么关系？”

　　来了。

　　我说:“……是他爱人。”

　　奇怪，平时我的理直气壮竟然灰飞烟灭了。

　　女人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咽了一口唾沫，继续硬着头皮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