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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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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在梦中的痛,依然还是如此的真实,十三岁的李芙蓉躺在金雕玉琢的大床上,睡梦中的身影翻来覆去,似乎一刻都不得安身。她嘴唇翕动着,有极小的呻吟声从粉嫩的唇中逸出。
丫头随喜和月书急急开门进来,想要摇醒她。“大小姐,大小姐,你醒醒,你又被噩梦魇着了。”
李芙蓉的小手却抓紧了被头,紧蹙着眉头,额头上汗珠密布,本人却怎样都醒不过来。
月书对随喜道:“我看这样不行,你还是去叫奶嬷嬷,让她去安姑姑那里问问,看能不能在不吵着大夫人的情况下,叫个大夫来给小姐看看?”
月书性子绵软,忠心,做事却总有些欠考虑,随喜性子分明,脑筋也转得快,听了月书的话,随喜没动作,只略皱眉,说道:“总这么三番两次地半夜叫大夫进来,于大小姐的闺誉不好。再说,大夫瞧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每次都是开了一大包的药,不过就是些助眠镇静的草药,大小姐吃了昏睡,不吃还是老样子。大小姐自己都说,是药三分害,能不吃还是尽量不吃。”
随喜说的有理,月书也不能反驳,可小姐这个样子,实在让人心焦,月书心疼小姐,免不得眼睛就湿润了。随喜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赶紧把泪收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小姐平素身体好着呢,便是年纪小,长身体,平日里又有些忧思,晚上睡得不安稳罢了,你哭什么哭?”
月书知道随喜向来受不住她软弱的性子,便憋了性子,想要把泪收回去,可大小姐却一下子癫起来,嘴里叫起来:“不准杀他,不准杀他!”
这叫声有些子凄厉了,月书脸色煞白,对着随喜哭道:“你看,大小姐今日不瞧大夫是不行了,以前也就是翻来覆去地闭声折腾罢了,今天却喊起来‘不准杀人’了,大小姐下个月才十三岁,就算平日里老太太和大夫人没上多少心,也是一直养在深闺中的,平白做什么‘杀人’的梦?你若不去,我去求安姑姑是了。”
随喜一把抓住月书的胳膊,声音有些严厉:“不许去!大小姐上次怎么交代的你忘记了?大小姐说过,若她再魇着,无论用何种方法把她弄醒就是,不必去惊扰大夫人和老太太。”
月书软软抵抗:“大小姐说是大小姐说,可大夫人明明说过,若是大小姐再魇着,要去告诉她呀!”
随喜冷冷看着月书,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大小姐平日在府里多么孤独无依,你不知道吗?她总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夫人就算是小姐的亲娘,也不能事事都为大小姐,你随着大小姐这么多年,怎么到今天还看不清形势呢?”
月书被说得恼了,但她实在也不敢跟随喜硬顶硬,只能撇过头垂泪看李芙蓉,“那你说怎么办?”
随喜一咬牙,“用冷水!”
此时虽是夏末,但井水还是冰凉,随喜和月书偷偷从井里打了些水,匆匆回屋。一掀李芙蓉的帐子,就见她脸色苍白,汗水早将白色的中衣打得透湿。
随喜与月书互望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忧惧。随喜沉了沉气,对随喜言:“若大小姐醒了责怪,你说是我的主意就行。我不会连累你的。”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快些把大小姐救醒才是。”
两人扶抱起李芙蓉,脱了李芙蓉的中衣,只留香色描金的肚兜,在荧荧烛光下,李芙蓉的肤色如玉,透着莹润的光泽。
随喜将帕子在冷水中打湿,并不完全挤净,然后为李芙蓉擦脸,擦脖颈,然后是胸口。李芙蓉在打冷战,可还是未醒。随喜咬了咬牙,对月书说,“你把大小姐往床外边移移,只得将冷水浇在她头上试试了。”
月书依言行事。随喜便用小玉碗盛了水,一下子倾浇到李芙蓉的脸上。两个丫鬟紧紧盯着自己的主子,只见李芙蓉打了一个激灵,长长的睫毛若羽蝶,扇了扇,缓缓睁了开来。
随喜一喜,吩咐月书道:“快,给大小姐擦净,换了新衣,用被子包起来,我这就去给小姐熬些防治风寒的草药来。”
李芙蓉先前还沉浸在噩梦中,这一下也不见多清醒,似乎一半神魂还残留在梦中。她恍惚中,只启唇轻叹了一句,“真不知道是我在梦她,还是她在梦我。”
月书没听清,疑惑问道:“大小姐你说什么?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李芙蓉摇摇头,努力撑起娇弱的身子,素手按住月书忙碌的手,“你别忙了,我自己换吧。我无事的,不过洒了点水而已,我还没娇弱到连个衣服都不能自个儿换的地步。”
月书向来听主子的话,便也不多言,只松开手,让主子自去换衣,自己在旁边殷勤地递衣整理。不过半盏茶功夫,随喜便回转,脸上是怏怏的愤懑,进的屋来,把手上药壶里的药倒进陶杯中,递给李芙蓉。
李芙蓉接过药来,看了她一眼,“怎么?遇到什么不快的事了?”
是厨房守值的人为难,但也都是小事,说了给大小姐听,也让她多操一份心,不说也罢。
随喜忍了忍,终究没说,只催促李芙蓉喝药:“都是一些小事,大小姐不必挂在心上,赶紧把这药喝了,可千万别染了风寒,要不然就是奴婢们的罪过了。”
李芙蓉在心底叹了口气,把药喝了。送了漱口水,李芙蓉重新半躺下来,趁月书将换下的衣物拿出去的功夫,李芙蓉拉着随喜的手,让她在自己的床沿坐好。
随喜以前是不敢坐的,但小姐没架子,待她们又好,常说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们两个贴身的丫头还比她大上几岁,平时叫声姐姐也不为过。大小姐这样礼遇她们,还打算叫她们姐姐,随喜是不敢应声的,可大小姐对她们的心意,她随喜这辈子都不会忘。
“随喜,我不愿在月书面前说,是因为她胆子小,怕她多想。为让她心安,就少说些事情她知道。你这次做得很好。我知道你胆子大,又机灵,以后若遇到类似的事情,我无法给你们做决定,你就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去做,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来给你担。”
随意很感动,握住李芙蓉的手,“大小姐!奴婢擅作主张你不责罚,还如此夸赞奴婢,奴婢不敢当。”
李芙蓉拍拍她的手,“你平日忠心,又聪明,这次做得又对,这凌晨半夜的,万一真得因为我的事,吵到了母亲,那才是错。我确实该夸赞你啊。”
李芙蓉一番真诚的话,并没让随喜安心,随心一下子跪倒在李芙蓉的床前,“大小姐,奴婢这次是蒙对了,下次呢?万一大小姐真得有性命之忧,奴婢这么做,不是害了小姐吗?”
李芙蓉静静垂眸看着她,并不说话。
随喜便接着说道:“您请放心,以后奴婢一定会更加小心,更加仔细去衡量,不叫大小姐有后顾之忧。”
李芙蓉微笑着点头,把她扶起来,“随喜,我相信你,月书善弱,你刚强,你们俩个都是我的好姐妹。我这魇症自七八岁莫名患得,如今也有四五年了,以前我们年纪都小,都不懂事,晚上一有动静,就惊动母亲,看了不少大夫,吃了不少药,却都不见好转。渐渐,府内的人便有了些流言出来。母亲疼我,不管这些流言,我却是渐渐大了,不能不自己提防着。”
随喜心想,大夫人那哪里是疼小姐,根本就是一心向佛,无意揽管,侧面纵着那些流言四起吧?大小姐快十三了,眼见着就要到选秀或说媒的年纪,这个节骨眼上莫说是魇症,就是传个体质娇弱,容易生病,都要被有心的人家多思量一番。这一思量不要紧,大小姐大好的姻缘说不定就没了。
“大小姐说的是,女子活在这世上不易。我们是粗野丫头,这辈子有大小姐怜惜照拂,是万幸的好命。有大小姐在,便不会少了我们什么。奴婢只担心大小姐……”
“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李芙蓉扬扬手,“你去吧。等下月书不见你去,心里又要着慌了。你也安慰安慰她。”
随喜起身屈膝,“大小姐还能再盹上一两个时辰,快些闭上眼睛睡吧。”
随喜出去后,李芙蓉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睡着,她想着做的那个梦,那个与怪人为生的小乞儿,以及死前最后那一幕。她轻按自己的阳穴,疑惑起来,为什么从七岁那一次摔伤了脑袋,昏睡了两天后,自己就在不停做着这个奇怪的梦?
那个梦是那样真实,仿似她就是那个小乞儿,经历了那短短七八年的痛苦人生,吃不饱穿不暖,以偷窃乞讨为生,最后还被毒得又聋又哑,直到遇到那个根本未见过真面目的怪人,那个只施舍她一点点好,就让她付出生命代价的怪人。
李芙蓉睁开眼睛,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有着心悸和疼痛,那样可怕的人生她不想要,她是名门后裔李氏的大小姐,是当朝文臣之首李彦才李阁老的大孙女,不是那个一生风雨飘摇、最后凄惨而死的小乞儿——那个自始至终都没被教识自己为女性,却以为自己是个怪物的小乞儿。
李芙蓉摸着自己身上柔软舒适的衣料,这是女孩子的衣服,她平日还会梳着女孩子的发饰,佩戴美丽的饰品。不管实质如何,在李家,她是名义上的大小姐,其他房小姐们有的东西,她一样不少,这才是她真正的人生!而为了自己真正的人生,她一定要变强,无论如何都要固守住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不是那个生下来就没爹娘,死后亦无人葬的小乞儿,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