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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初遇 大夏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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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都城大业
今年,大业还没入冬,天气就冷得不寻常。寸草不生的庸门关外,卷夹着沙尘的烈风铺天盖地,在茫茫的沙土原上,呼啸着东奔西窜。
关外难得见到人的影儿,便是有,也一定包得全身似僵尸一般,守关的士卫们打量过去,哪里能看得到什么眼睛鼻子嘴巴,就根本没落眼的地儿。也不知道肮脏的裹袍子里,到底藏的是个人还是个什么野物儿。
您可也别不信,老人们都传,那野外有成了精的黑瞎子,能从远北的树林子里,混到随着饥荒迁徙的灾民队伍中,扒死人身上的衣服,套在身上,四处乱跑,有的被发现了,棍棒油火伺候,吓跑了。也有的,竟真能一路跟着混到都城里,在城中闹市里作乱,吓得百姓鸡飞狗跳,据说,连皇帝都惊动了。
有这么一只黑瞎子,被一名十三四岁的禁卫军小校尉碰上。
说来也颇具戏剧性。
这位小校尉姓裘名尚一,乃郑南伯爷的幼孙,由于亲姑姑是最受宠的皇贵妃,又最得伯爷和伯爷夫人的疼爱,养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向来在大业是横着走都无人敢管的。
认识他的人,都道他顽劣任性,空有一身武力,小小年纪不学无术,成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满都城里惹是生非,不知道挨了他亲爹——郑南伯世子多少棍棒教训,丝毫没什么改进,反而这教训人的郑南伯世子,倒是被伯爷和伯爷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由此,这裘尚一有了后台,更是谁都管不住了。
世子夫人虽然也疼幼子,但也明白老人家那是溺爱,深怕再如此下去,幼子真成了个不学无术的无赖。可唯一能管得住儿子的丈夫,又不能违悖父母的意愿,只得私下里用女人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捡了个进宫给皇贵妃娘娘磕头的日子,把幼子的事说了。
自己的儿子,世子夫人自然不会全透了底去,只说小孩子品质还是好的,就是没个定性,求皇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求求情,看能不能在禁卫军里谋了小小的差事,让他在郊外的大营里好好锻炼锻炼,也杀杀他的锐性。
这事儿太好办,根本不需到皇帝面前去吹枕头风,皇贵妃在皇上还龙潜打天下之时就陪伴左右,哪儿就没有这点人脉了?
所以,没几天,裘尚一就乐呵呵地被他娘骗到大营里去了。
可不久,他就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说好的功夫高深的武术师傅呢?说好的小伙伴们都会一起来的啊?他娘就会骗人!
这武术师傅,功夫一点也不行,十几个人才能拿住他一个!
小伙伴们更是一个也没有,让他这校场操练得不到满足,又不能与狐朋狗友聚众喝酒斗狗的日子怎么过呀?
这郊外大营,驻扎在都城几十里外的地儿,到处都光秃秃的,平日里享惯了乐子的小公子不干了!提起自己的一杆银枪,跳上马背便在营地里撒了野地乱跑。
把个好好的大营,搅得天翻地覆。
裘尚一嘻嘻哈哈地坐在马上,撵着地上的人玩儿,也就有人胆子大,凑上前去,用枪挑马脚,不知道怎么就惊着了马儿,这马驮着背上的主人,在广阔的校场里猛蹿。
叫别人,都吓得要尿裤子了!
裘尚一却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乐哈哈地放肆笑着,更是胆大放开了手中的缰绳,笑声越来越大,就想着鼓励□□的马泼天去闹。
校场竖起的鹿寨被他的银枪扫翻,被发疯的马蹄踩踏,他如一缕烟尘,绝迹而去。
裘尚一后顾,看着后面跟着他跑的一大群人,追又追不上,倒是被马蹄子掀起的烟尘弄了个灰头土脸,他大笑了一番,就随了这□□的马儿往庸门关奔去。
庸门关排队等着进关出关的百姓何其多,裘小校尉整个一混不吝,扬马就奔驰过去,一路耀武扬威,本来真是一路如入无人之境,不想却马失前蹄。
裘尚一正癫乐地不成形,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一只黑掌,竟像是凭空神来一般,扫砍过马蹄,马儿高高竖起,嘶鸣不止,到了最高点,把马背上的裘尚一撅了下去,然后直竖竖地马腿骨被折断,倾倒在地,马脖子都摔断了。
裘尚一惊得很,刚才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竟一点都没反应过来,只能凭着本能,脚蹬马镫,盘旋在半空,缓缓落下,他到落下时,脸上还保持着一种惊奇的表情。
他四顾,想找到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影子,可人潮太多,不远处的人群中又突然起了一阵骚动,老百姓们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拥挤吵嚷着。甚至有人举着手里的扁担、包袱,喊打喊杀的。
“是黑瞎子,大家快打啊,这玩意儿成精的,能从老林子里跟着流窜到这里来,这畜生吃人肉,剜人心,到了人界儿,必大开杀戒,大家伙赶紧把这东西打死啊!”
裘尚一望过去,被人们攻击倒在地上的“东西”,很大一团,从头到尾被包得严严实实,身上裹的是脏污不堪的破布,一层摞着一层,已经看不出布料原本的颜色了。
那“东西”伏着的姿态有些奇怪,仿似中间鼓起了一坨。
裘尚一几个大步走过去,拨开了人群。“行了,别打了!都给小爷退一边儿去!”裘尚一凶神恶煞地斥了一句,众人见他是个官样儿,哪里敢得罪,都默默退到一边。
裘尚一拉掀起那堆破布衣服,一只脏乎乎的小手露了出来,裘尚一心里一紧,“忽”地站起身来,一脚把那坨巨大的“东西”踢过去,那“东西”不小。
要照着平常,裘尚一这收了力气的一脚,就算不能把人怎么样,也能踢到一边凉快去。只这“东西”,也不知道怎么那么邪乎,竟是只震了震,略露出半边身子来,显出肚子下的乾坤来。
周围一阵哗然声,“这怎么肚子底下还藏着一个小的?是熊崽子吗?”
“不是啊,那手脏是脏了点,黑是黑了点,但看的出来是人手啊!”
裘尚一知道那被压的是个人,还是个小孩,他这细细再思索一下,才觉得刚才他扬马狂奔的时候,那暗处伸出的手掌,那一闪而过的影子,莫不就是这个被人叫做“黑瞎子”的东西?
难道这东西救了被它压在肚子下的小孩?
裘尚一只想知道真相,他拉着那孩子的小手,大家合力,才把孩子救出来,这孩子也是穿得一身破破烂烂,看样子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脏得厉害,头发乱糟糟,但勉强看出来扎的是个童子髻,确是个男童。
孩子刚才还晕着,这会子醒了,一睁眼就吓得不行,惊慌失措地看着围着他的人,还有抱着他的裘尚一,他拼命挣扎起来,张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发出些“啊啊啊啊”的混叫,也不像是正常孩子的声音。
裘尚一不防,被他一巴掌甩到了脸上,想他金枝玉叶,他爹平时教训他,都是装装样子,何时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不由心头一怒,手下就失了准头,推了那男童一把。
那男童瘦弱得很,哪里承受常年习武之人的一推,就地滚了几滚,头碰到了石桩子上,瞬时头破血流,男童闭着眼睛,动都不动,就像是死了一样。
裘尚一这才知道害怕起来,几步奔过去,把男孩抱起来摇摇,“喂,你怎么了?你没事啊?小爷我没用多少力气啊!”
男童还是一动不动。
裘尚一又摇了几摇,对方还是没什么反应。这时,几个守城的小卫兵跑了过来,裘尚一的威名还是不小,大家都知道郊外大营来了个贵客,是本朝最受宠皇贵妃的宝贝外甥,他们守城这几年,除了得了军令的传令兵敢在城门口纵马,一般人谁有这个牛胆子?
这几个小卫兵惯会逢高踩低,这么大的骚乱不得不管,先问清了来人的身份,再做打算。
看他骑的是军马,一身装扮也非普通人,兵甲先一抱拳,“敢问这位小爷,尊姓大名?不知是不是新来的校尉裘大人?”
裘尚一正心躁怀里男童的性命,哪来的心思理会人,便头也不抬,烦躁得说,“去去去,你们要想攀什么亲贵,那是看错眼了。你管小爷姓裘还是姓李,没见小爷现在忙着呢吗?帮不上忙,就闭上嘴巴,一边呆着去。”
兵乙正要再问上一问,探上几句话,被裘尚一这么一顶,脸色紫涨,不由横眉瞪眼,“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哥哥与你攀谈,也是看得起你,你刚才在城门前纵马狂奔,差点踩踏到百姓,还打伤了这男童,若是其他人,早不问青红皂白捉了你去,也只有我兄弟几个存了善心,先问问缘由,才来决定要怎么办,你这人根本不识好人心。”
裘尚一不听便罢了,一听这话,一阵厌恶涌上心头,他“嗤”一声冷笑出声,讥讽道:“那些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抓我的兵士,小爷我倒敬佩。偏你们这样狗眼看人的,我最是恶心。问什么缘由?无非不是见我骑了军马穿了军服,问明了我的出身,若是高贵些,你们不敢得罪,放我一马,得我一个好,以后有求于我,也好办事。若是出身低微,你们必定撕破了前面假仁假义的脸皮,捉拿了我去,装出一副秉公守法的模样来,小爷我说的可是?!”
几个兵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没的话说。
裘尚一也不理会,他说话间,见怀里男童的睫毛眨了眨,想他就要醒了,他赶紧对怀里的男童说道:“小兄弟,刚才是哥哥得罪了,出手没了轻重,你不要怕,若是醒转了,睁开眼睛便是。”
那男童的睫毛却只是鼓颤个不停,就是不见人醒。
刚才男童“啊啊”狂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裘尚一也只是有些疑心,现在他有点确定自己的想法了,他在男童耳朵边打了个响指,男孩动都不动。
他又对着男童放狠话,“你若再不睁眼,我便一拳再把你打昏过去,我打了啊!”
他团起拳头,直直出去,拳风虎虎,男孩却躲也不躲,避也不避。
“你是聋子啊,看样子你也是不会说话的。”裘尚一说着,又转回头去,看那个刚才把男孩压在身子底下的“东西”。
看来对这男童也问不出个什么来,还得转而向那“东西”下手,裘尚一放下怀里的男孩,走到那“东西”前,用脚踢了好几下,只有几声野兽般的闷哼声。
唬得周边的人都吓得赶忙往后退,连裘尚一都伏低了身子,警戒地观察着眼前的情况。
那几位被下了面子,晾在旁边的小卫兵们正愁没地儿泄愤,不由冷声道:“这位小爷,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这‘东西’十有八九就是那‘熊瞎子’,那畜生一身蛮力,爪子又锋利得很,小爷你就算一身神勇之功,也不可能是它的对手,还是趁早退开些,等我们兄弟几个拿下这畜生,装到笼子里,小爷你再靠近吧。”
“哈哈,哥哥,看这位小爷虽然一身戎装,但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你可甭拿‘熊瞎子’吓唬他,免得把他吓坏了,晚上做噩梦,那可都是兄弟们的不是了。”
裘尚一最恼烦人家看不起他,把他当小孩子看,这几个兵油子正是看出了他的这个性格,故意刺激他,让他去以身试险。
他偏上了当,一脚挑起自己的银枪,握在手中,对着那几个正嘲笑看着他的兵油子说,“小爷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怕’是怎么写的呢,这‘东西’若真是‘黑瞎子’,小爷一定剜了它心、砍下它熊掌献给皇上,扒了它的皮,献给皇贵妃娘娘。”
他挥舞着银枪,刷刷几下,就划裂了那‘东西’最外一层破布袍,似乎是头部的位置,真歪歪斜斜露出些棕黑色的脏污毛发出来。
裘尚一枪头又一挑,果然显出一张毛绒绒脸出来,猛地一看,可不就跟个畜生一模样。
“呀,是黑瞎子,果然是黑瞎子,咱们刚才果然没看错。”
“是,是,就是,黑瞎子就是长得这个样子。”
一个人喊出了口,其他人都跟着惊慌叫嚷,人云亦云地嘀咕起来,其实这平原地区,未必有几个亲眼见过“黑瞎子”的长相,就连那几个城门守卫都面面相觑,这些年来,他们也只是听过有“黑瞎子”混在人群里的传说,还真得没见过。
莫非今天就真得遇上了?
裘尚一一直长在都城中,哪里见过什么“黑瞎子”?别人说,他也就相信了,摆好了架势,一声暴喝,就要银枪一记了断这畜生的命,斜刺里却突然扑过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唔啊啊”拼命叫唤着,挡在那黑瞎子的面前。
男童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凝结,可那满脸的血看起来还是颇怵目惊心,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像刚才的畏缩害怕,此时他无惧无畏,目光甚至是有些凶恶地瞪着裘尚一。
裘尚一似乎都能听到他心里的呐喊。
不要伤害它!
不准你伤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