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阏氏泪》小猪很乖

16、生辰 八月底的

　　八月底的一天，姨母召我去烟波殿探讨九月初三我生辰的事宜。姨母很疼我，按照她的意思今年我满了十五岁，宫中应该铺张、隆重一点为我庆生。可是母亲主张还是从简一点好，其一是九月初三正值璟帝陛下的“白登山之难”受难日五周年；其二毕竟我年轻还是清淡简朴些好添福增寿，省得以后福浅命薄；其三身处骊山行宫不能太扰烦当地官员和百姓。她们询问我的意见，我只说了句简单一点好，这件事情就算定下了。
　　接着的几天，内侍宫女都忙碌起来为如意郡主的生辰布置准备。
　　离生辰日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激动，马上就可以看到慕颜，我朝思暮想的慕颜。
　　九月初三清晨，青儿替我将头发挽成如意髻，用鎏金燕翅步摇插好，换上了大红金绣百花大礼服，云鬓乌黑，面如芙蓉，黛眉似柳，绰约婀娜，风姿秀雅。站在铜镜前左右打量，看到镜子中的我，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当初那个爱调皮爱胡闹爱哭鼻子的小秋水吗？
　　我扶着青儿徐徐穿过庭苑来到澹泊殿，此刻整个帝国拥有最至高权力的人，济济一堂在那里等着我。璟帝陛下端坐在金龙宝座上，姨母坐在旁边的凤座上，父亲和母亲分别坐在宝座两旁，霖哥哥站在一旁，皆锦衣华服。我迈过门槛进入大殿，来到他们跟前，双膝跪下，俯首深深叩拜：“儿臣叩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父王、母妃。今日是儿臣十五岁生辰，至此感谢父王、母妃对儿臣的养育之恩，感谢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对儿臣的循循教导。”
　　姨母起身将我扶起，含笑凝视着我，牵着我的手，拉我和她一起在凤座上坐下：“秋水出落成婷婷淑女，温婉大方，真是乖巧。”
　　接下去，内侍呈上了陛下和姨母御赐的生辰礼物及王公大臣准备的贺礼，殿内顿时宝光熠熠，五彩生辉，流光溢彩。贺礼中不乏稀世珍宝，如意郡主十五周岁生辰谁都想送份大礼，东海珍珠、珊瑚，北疆白玉，南岭翡翠…等欣赏完这些奇珍异宝已经临近中午。
　　然后是午膳，用过午膳又是歌舞百戏表演，这还仅仅是简单的庆生仪式都这么繁冗复杂，程序多多。
　　看百戏表演时，我有些熬不住了，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母亲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有些头晕，母亲回禀了姨母一声，吩咐青儿带我回去好好休息。
　　我回到秋霜斋，脱了华服，青儿铺了被褥，我躺下休息。最近太多事情发生，我真的有些累了，睡得很熟很香。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我突然醒来：“青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刚刚王妃过来看过您，您在熟睡就没有吵醒你。”
　　我从床上跃起，赤着足，来到铜镜前，“睡过觉头发全乱了，要重新梳过才好”，我小声念道。
　　“郡主，您的鞋子，”青儿帮我穿上鞋。
　　“青儿，快来帮我梳头敷脸，”我的呼吸有些急促。
　　“夜宴已经开始，再去也迟了，”青儿以为我要去参加晚宴。
　　“不，我要出去，限你一炷香的时间把我打扮的像上午那样光艳夺目，光彩照人。”
　　很快青儿料理好一切，帮我穿上雪缎罗裙外罩玫瑰纱衣，万事俱备，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一弯残月斜斜的挂在树梢，薄薄的轻雾浮起在小溪边，溪边早已有个身影在等待——那是慕颜。
　　“是你吗，”月光下，我捧着慕颜的脸，“你瘦了也憔悴了，路上一定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辛苦了。”
　　慕颜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伊人，你漂亮了，月光下的你是最美丽的，我的月光女神”，他把我搂在怀里，在我耳边轻诉：“我无时不刻都在想你，你的眉眼，你的笑容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我原本是要在中秋节回来的，无奈又有事情绊住了，我是多么希望早些见到你啊。”
　　我用手指轻轻抵着他的唇，“不用说了，回来就好。”
　　他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我打开锦盒，里面是枚白色半圆形美玉，上面雕刻着祥云飞凤，精工雕琢，栩栩如生。
　　慕颜拿出玉佩，端详一番，重重的放在我手心，“这玉佩是我从家中专程带来的，是我家代代相传传的宝玉，我父亲将它送给我母亲，我母亲又把它传给了我，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我推辞道：“谢谢你，太贵重了。”
　　“这玉佩本是一对，我也有一枚，合在一起就是团团圆圆，心心相映”说着指指腰带上挂着的祥云飞龙玉佩，“我母亲曾经说只要我遇到中意的女子就将玉佩送给她，现在我遇到了，”说着把玉佩系在我的脖子上。
　　我羞得满脸通红，慕颜拉我跪下，“我们来许愿。”
　　“许愿？”
　　“是我们北方的风俗，如果生辰日对着月亮许愿，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慕颜和我一块跪下，对着月亮，闭着眼睛，心中默默许愿……
　　“伊人，你许的什么愿望呢。”
　　“不告诉你。”
　　“告诉我吧。”
　　“那你先告诉我你的愿望。”
　　慕颜清清嗓子大声说道：“我的愿望就是早点把你娶进门，哈哈——”
　　“你——，真讨厌，”我面色通红的低着头不去理他。

　　“答应我，要嫁给我，我会照顾你生生世世，会牵着你的手一起看日落，会肩并着肩陪你看繁星。”慕颜抚摸着我的秀发，贪婪的嗅着头发的清香，揽我入怀，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
　　我愣了一下，凝望着他坚毅的双眼，“你要记住你的诺言，无论我是谁，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你都要遵守你的承诺。”
　　“一定会的，对了，你过生辰有没有吃长寿面。我小时候每逢过生辰，母亲都会亲手做一碗面条给我吃，说那样寿命就会像面条一样绵绵长长。后来母亲不在了，也就没有人记得我的生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我做长寿面吃了，”说着说着慕颜有些伤感。
　　“最起码我记得，是四月十九嘛，要不今天就沾我的光，给你补过个生辰，请你吃碗长寿面。”
　　我们来到集市，天色已晚，集市上冷冷清清的，找来找去就找到一家准备打烊的小酒家。
　　“两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您还是找别家吧，”店小二有些不耐烦。
　　慕颜拿出锭银子说：“我们就要两碗面，吃完了马上走。”
　　小二看到银子立刻换了副嘴脸：“面有，但是只剩一碗了，您看…”
　　“一碗就一碗，快点。”
　　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来了放在桌上，我和慕颜头碰头地吃了起来，两个人吃一碗面。“这是我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因为是和我最爱的人一起分享，一起分享长寿面会一起长寿、一起福泽连绵，祝我的伊人长命百岁。”
　　“你也要长命百岁，因为你答应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我笑着对他说。
　　“不是一生一世，而是生生世世。”
　　回去的路上，我问慕颜：“你的母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想了想，仰望星空，指着一颗最亮、最璀璨的星星说：“小时候，老人们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辰，我想那颗耀眼的繁星就是我母亲。她，高贵美丽，温柔善良，恬静如水一般，”说着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先回去了，”我向他挥手告别。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他急切的询问。
　　“每日黄昏如果有时间，我就会去小溪边的，相信会见到你的。”

　　我走远了，一个黑影从路边树上跳下，来到慕颜面前。
　　慕颜并不吃惊，冷笑道：“祥叔虽然老了，但身手还是如此敏捷迅速，令我佩服佩服。”
　　“公子，主上不是禁止您南下吗，您不该来的。”
　　“他不让我来，我就不能来吗，我何时听过他的话，”慕颜轻蔑的说着。
　　祥叔劝解道：“您还是不要与主上处处作对…”
　　“够了，”慕颜粗暴的打断了祥叔的话，横眉怒对，“难道你忘了当初他是如何对待我母亲和我了吗。”
　　“只是…”祥叔还想往下说。
　　“你是怕他会杀了我。杀我，他还不敢，他巴不得我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着。你南下的目的何在，是他派你来监视我，还是派你来当说客的。”
　　“老奴不敢，”祥叔单膝跪下，“北方的战事迫在眉睫，您还是早些…”
　　“这个我自然知道，还轮不到你来教我，”说着广袖一甩，转身走了。
　　祥叔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轻叹一声。

　　我推开虚掩着的门进屋，看见霖哥哥趴在桌上睡着了，身边还放着个食盒。我上前轻轻地推推他，他揉揉眼睛笑道：“妹妹我等你，都等睡着了，听说你不舒服，我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和长寿面，快过来吃吧。”
　　哥哥打开食盒，端出长寿面，面泡的时间太长，已经成了糊糊，哥哥讪讪而笑：“时间太长了，长寿面都变成了长寿糊糊，我去叫人做了再送来，”说着往外走。我起身拦住他，“哥哥，糊糊就已经很好了，谢谢您，”说着鼻子一酸，泪珠滚了下来。
　　哥哥笑着拍拍我的头，“看来无论时光怎么流逝，你都还是我那个爱哭鼻子的可爱的调皮的小妹妹——小秋水，”哥哥从背后抽出一个盒子递给我，“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没有什么别的礼物送给你，以后我不能长长久久的陪你，就让它陪着你吧。”
　　我哽咽着打开盒子，里面是哥哥最喜欢的玉箫。
　　我明白，也许今后不会再有琴箫和鸣，哥哥的《春江花月夜》也不会只为我一人而奏。
　　“小秋水，乖乖的来吃面吧，”哥哥笑着，笑容中带着一丝悲伤。
　　我坐到他身边，默默的吃着面，泪水滴落在碗里，咸涩苦苦的，看着哥哥的笑脸，从来没有这么心酸过。
　　我知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年少时光已经离我们远去不复返了。
　　今晚两次吃面，一次兴高采烈，一次伤感惆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今天许的愿望，我只是希望它能够实现，那就是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