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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瘟神大梦初醒糊涂接婚书(一) 上巳节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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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说书人左手执书,右手虚结剑指,望四座皆催促喝彩之声,遂大喝一声,台上醒木一拍,道:
“世人皆道西北干旱,大漠荒烟,兔葵燕麦,赤地千里,实乃满目荆榛之萧然之地,却不知所谓天上现人间,神界之西北也是颓垣废址,寸草不生的凶恶鬼地。自古以来便鲜少有神祇乐意踏足此地,但不全因为环境恶劣,若是寻根问底,欲知其中缘由,首当其冲便是在西北荒原茕茕孑立的瘟神一脉。”
“瘟神司降灾避祸之职,掌人间病痛百罹,属大凶。虽是主神,但座下竟无任何神使,更别说信徒香客。神界无香火功德,好比人间少金银。虽有俸禄,不过杯水车薪,故瘟神殿年久失修,门可罗雀,而足音跫然,十室九空矣。”
听至此处,台下有一稚子不满,童声清脆,大声问道:“若是这样,瘟神为何不迁至别处?总好过苦守西北罢!与财神爷相邻而居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引得说书人哈哈大笑,道:“俗话说相由心生,那瘟神掌管病痛灾祸,只记恨福运神享香火供奉,日月积累,竟生的发如倒钩,眼似铜铃,肤若枯木,鼻同兕虎,青面獠牙,一副穷凶极恶的罗刹面相。”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出言:“先生非亲眼所见,怎知瘟神面相可怖,心恶善妒?”
那说书人不虞:“那瘟神本就是人人避之不及。难道诸位未曾听过这样一句:承瘟神,苦修行,活受罪?古今修道大成者,何人愿意承瘟神一脉的神位?若非如此,作为主神,怎会才传承至第二代?”
台下那声音驳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岂是你我凡夫俗子可以妄议之事?”
说书人此时也恼了:“小兄弟,你若是诚心信奉那祸根子瘟神,大可回家去立神位香火祭拜,不必与鄙人在此争执。可你若是祭拜,也要思量再三,瞧那瘟神是否配得上这香火。这当今瘟神可真如二世祖一般,他承神位四百年,人间灾祸便绵延四百年,西北如今还同人间炼狱一般,怎能不教人愤恨叹息?!”
语未罢,台下又辩。你来我往,竟有吵起来的势头,看得其余看客好不热闹。一时间茶馆人声鼎沸,有人讥讽嘲弄亦有人拍案叫绝,更不用说端茶递水,闲侃家常。
这人间茶馆热闹非凡,神界九重天大殿却是安静肃穆,一眼瞧过去,一排的神官皆是焦头烂额,手足无措之相。
“回禀君上,珏幸得君上赏识,愧居宣政院主位,理神都天街城琐事。承蒙诸位不弃,日日公务繁忙已然让珏分身乏术,更别说代行瘟神之职。珏无能,请君上三思。”
只见大殿中央一人,长发绾髻而玉簪为缀,身披曲水紫锦织袍,着雪青色长衫,温文尔雅,芝兰玉树,只是跪时的神色着实怪异。此人便是宣政院主位,司天街城总管,文曲星宣珏。
宣珏乃文官之首,为逸群之才,善运筹帷幄。平日代神君行政事,大至新人飞升入册,小至宣政院某个小道童消化不良,林林总总尽归宣珏管理。他脾气不好却恪守礼法,哪怕气急也以礼相待,虽有人批他过于固执迂腐,但天街城上下无人不敬重他。
今日乃是三月初三上巳节,神君于九重天设宴。觥筹交错,鼓乐齐鸣,众神官——尤其宣珏,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喝一口茶。可谁曾想,没待他细品出醇醇茶香,不知哪位神官提了一句“瘟神大人”,方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顷刻间烟消云散,整个九重天大殿落针可闻,连好歌舞作乐的酒神也卷起衣袖,退到一边去。
这位神官虽知此时并非一个适宜场合,但话既已出口,便再无收回的道理,何况瘟神一事确是神界几百年来最令人头疼的问题。
这一代瘟神自传承神位起距今四百年。传闻他行事乖张,喜怒无常,曾有大逆不道,有违天纲之举。自他接掌瘟神殿,殿内主位便一直空悬,而他本人在瘟神殿内沉沉睡去,无人可将其唤醒。他座下无神使,便也无人替他代行职责,人间祸事不断。瘟神之所以为人所敬畏祭拜,究其原因大部分源于恐惧,现祭拜无用,香客们纷纷转投其他神官。这位瘟神,许是神界不可言说的尴尬存在。
因为现任瘟神名存实亡,前代瘟神早已功德圆满驾鹤蓬莱,人间四百年无人降灾,却也无人避祸,妖魔横行,无大祸却小灾不断。神界各路神官各司其职,无人善诒罹,又无法这样放任自流,今医神及其弟子、各路武神及福运神皆疲于份外瘟神之职,故当下将此问题提至台面上,也少不了其他神祇推波助澜的功劳。既提出,神君便眯着双眸,习惯性将难题抛给宣珏。而宣珏本就劳苦功高俸禄少,天街城各项事宜压得他喘不过气儿来。听闻神君的意思,他并未有片刻犹豫,当即走到大殿行叩拜礼,求神君三思,收回成命。
见他推脱,神君面上微笑不减,转头将目光投向自己右方下手一位武神身上:“宣卿虽为大才榱盘,然亦有力所不能及之事,不知......元帅以为如何?”
那人胸脯横阔,天仓饱满,剑眉英挺,鹰眸锐利而有壮气凌云,仪表磊落之资;头戴金珰附蝉冠,穿一领藏青织金寅兽战袍,腰系嵌翠石山犀玉带,蹬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闻言忙起身,侧身时袍浪翻滚,带倒了置于案上的酒盏。他并未回头去扶,面上也无半分慌乱,而是大步流星行至殿中,右膝点地,拱手于身前,恭敬道:“末将无能。”
“何出此言?”神君面上仍未见任何波澜,但语气中已然有些许不满。
“末将的封地在那西南蛮烟瘴雨之地,如何能再分心思操持瘟神事务。”这虽是反问神君,但他语气坚定,已然给出了答案。
这位武神正是镇守西南地区的庆德元帅,神君赐他“神界第一武神”之称号。他本姓庄,名唤晓梦,因嫌这名字过于秀气,配不上元帅神威,故而更乐意他人用封号称呼他。
西北干旱,西南却潮湿多雨,常有迷雾毒瘴。此间多有妖物聚集,乃是险象环生之地。而异于西北之处,除却气候,便是这里常有凡人居住。说是凡人,实际则有大部分是精通蛊术的巫师,人心险恶,更需提防。由此种种可见,镇守西北绝非一般武神可为。
除却医神遣徒弟们来找奇奇怪怪的草药,以及总想尝试毒蘑菇的食神,庄晓梦多半也是自己一个人守着这片土地,也实在无法分出精力去打理瘟神殿的事物。
神君并未期许听见这般回答,他挥手示意二人回到座上。但他视线所到之处,不论文神武将皆低头,或是将视线移开,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九重天大殿是尴尬的静默,众神官因神君之不满而噤若寒蝉。
良久,才听得神君徐徐道来:“朕知众卿家或不满瘟神所为,或不满朕所为......无妨,怨就怨了,朕也不惧被怨。只是众卿家皆是忠孝仁善之人,怎会忍心看自己的信徒受困于灾祸而无动于衷呢?”
此言既出,便有神官窃窃私语,有轻声叹息亦有作无奈摇头状。
宣珏垂眸,睫毛投下一片阴翳,掩藏眼中意味不明的情绪;他右手握白玉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看似是盯着面前的琉璃盏出神。
静观座下,见诸神官讨论的声音渐渐变大,神君终于面露满意之色。
庄晓梦蹙眉,起身望向神君,正欲说些什么,冷不丁被殿门口匆忙赶来的神使打断。
来人立在殿中央,躬身向诸神官行礼。他许是一路跑来的,呼吸急促道:“君......君上容禀,回春馆医神娘娘座下大弟子白芷,已成功飞升药仙,稍后便来面见君上,特来给医神娘娘道喜。”
他话音未落,席上就传来一阵恭维贺喜。医神明其缮端着酒杯向众人示意,面上难掩骄傲欣慰之情。神君亦笑着颔首,让这位神使退下领赏去。
“只是还有一事......”小神使此时的气息已经顺了,但言语间比方才更艰难,且面露犹豫,似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不妨事。”宣珏此时抬眼看一眼那小神使,并未理会神君投来的目光。
那小神使被宣珏看那一眼,吓得哆哆嗦嗦又行了个礼,吞了口口水,努力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
“西北瘟神殿那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