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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骗骗我 有多痛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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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主的安排,是你只能属于我十年,那么,过去的,为什么不是我人生的最后十年。
或许如此我还可以骗骗自己,你不论走多远,总会回来找我。
你还会属于我。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
再见到振文,是在医院里。
他对里面的情形一无所知。他和他,隔着亮着灯的手术门,隔着焦急等待的人,隔着透不过气的窒息感觉。尘封的记忆牵扯血肉扒开,他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是最后到的人。
似乎母亲埋怨了他来的这么晚,又似乎没有。似乎有医生短暂停留交代什么,又似乎没有。那段记忆错乱混杂,还伴随着那些重装军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和硝烟气,难以识别。
后来,振文被推进观察室,连接上仪器,等待苏醒。
他看得到母亲的慌张,继父压抑的焦急和忧虑,还有那些自称战友的人脸上显而易见的担忧,却没办法感知自己的情绪,在再一次看到这个人闭着眼无知无觉躺在病房里。
或许他并没有什么心情。他连心都没有,不是么。
他曾经发誓,绝不要振文再受到伤害,可他的弟弟已经在他还不懂在乎时独自长大,还学会了保护别人。
试着独立,他真的说到做到。
而他,却什么也没做。甚至现在,只能隔着玻璃痴妄那张苍白的脸,因为里面握着手的位置,早已换成别人。
那个一直紧紧盯着弟弟,那个害振文受伤的人——
他是知道的。
高一届学大提琴的蓝一鲸,继父曾无意间提起过的,振文幼时玩伴,以及长辈玩笑间的娃娃亲对象。
他的一鲸哥哥。
原来振文在更小时,就已经想要一个哥哥了。
振文后来还是退了伍,因为这次受伤。
没有人可以责备或者怨恨受害者,不论他们是否有错。他看得到那些军人在得到消息一瞬间通红的眼角和无法克制的抖动肩膀,却不能体会他们的痛苦。
弟弟总是要回归本来的人生啊。
后来,他听母亲提起,振文在部队是特勤组的狙击手,他们说他心理素质很好,专注又能忍,是被看好、有潜力的新星。
那是在别人眼中,另一个振文,有些陌生,不属于他的振文。
振文是在昏迷的第三天午后醒的。他看到他呼吸频率变化,眼球在单薄的眼睑下转动,睫毛颤动、挣扎张开。反应因为过于关注而被无限拉长,直到满眼填着的人嘴角扯动,嘶哑的叫了一声才重新回拢。
然而,惊喜抬头、抓住伸出的手指,甚至先一步感激到落泪的人,却不是他。
他们似乎说了话,又似乎没有,他似乎碰了碰他的脸,又似乎没有,振文似乎侧头看他,又似乎没有。
是蓝一鲸么
他被钉在原地。
哥哥——
可振文叫的不是他吗,他才是他唯一的哥哥,他是王振武啊。
“振武,回去收拾一下吧。”
母亲小声提醒着,忍不住推了推他。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吧,不然他的弟弟为何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想要留下来照顾振文,却又害怕母亲要背上连他份的担心,想要认真课业及早脱身,却又忍不住分心肖想。
永远是这样。犹豫不定,百般顾忌,闪烁逃避,又拼命后悔。
明明是最最珍惜的,当时为什么就放手了呢。
于是,他只能看着蓝一鲸耐心的哄振文吃东西,陪他复健,任他发脾气,他看着蓝一鲸脸上、眼里逐渐累积的深沉情绪,看着他忍不住的牵手和拥抱,看着他目光越来越久的锁定在振文的背影上,看着他不自觉皱起眉间的担心,就像唯一的哥哥应该做的那样。
像他应该做的那样。
或许还会比他做的更好。
而现在的他躲在阴影里,卑微又畏缩,如同他此前的大部分人生。他恍惚间想,如果振文在更早以前已经有一个哥哥了,是否这才是自己原本的人生,没有王振文的人生。
放弃,又后悔。
他现在常常想,当年的振文,是无望的爱着痛,还是被给予希望后又被抛弃更痛?
有多痛呢。
就像他现在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呆在病房里望着睡去的人枯坐,却不敢在白日里直视振文坦荡又亲近的笑容。
他才是那个胆小又怕痛的人,害怕失去,所以退缩。
可是,振文,让我再抱抱你好么,就当骗骗我。
就当你还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