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溪桥》自锁

9、秘境 还是一

　　还是一片空寂的黑暗——林溪见又回到了这里。
　　空空如也，仿佛是核爆之后的小镇，经过漫长岁月的风化，连断壁残垣也不剩下。
　　铺天盖地的，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仿佛是无数只诡异的硕大的眼睛，正专注地俯视着她，深不可测的眸光，不知隐含着多少恶意。隐隐看到远处有星光，在无边的漆黑的映衬下，就像是绝境中唯一燃起的希望之火，生生不息，惹人探寻。
　　可林溪见知道，这里一颗星星也无。当时她御剑飞了好久，好久，朝着星光闪耀的地方，不停歇地找。那些星星却隐匿了踪迹，好似顽皮的稚童，不想让林溪见找到。
　　在这里，空间和时间的法则仿佛都失去了威严。她向前迈一步，可以是朝任何方向迈步，一步也可以是无限——这并没有意义。仿佛，这是时间的尽头、空间的角落，被抛弃的无所知的荒芜之地。
　　声音遗忘了这个地方。
　　极致的静，仿佛嘈杂的喧嚣被刀刀斩断，幻灭成光影，无孔不入。
　　整整一万一千七百八十年。
　　林溪见与这种足以逼疯任何人的地方，相守了整整一万一千七百八十年。
　　世界上竟然有误入这里的呆子，惊慌失措地闯进来，望着她结结巴巴说不出半句话来——这个秘境只对大乘完满的修者起束缚作用，也只有修为到达一定境界才能恰巧穿越无形的界门。
　　——一个牢笼，一个缧绁。
　　关着一万年前，大陆最惊才绝艳的天才。
　　在一万年后，无人知晓。
　　林溪见铸造幻境，就像纺织，编织出华丽而斑斓的幻梦之处，把人裹住。
　　她困住自己，也折磨别人。
　　随心所欲，想让那人下刀山火海，想让那人妻离子散，想让那人高处不胜寒，想让那人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一切，都可以在幻境在做到——幻境，亦可杀人于无形。
　　但在她寿元将尽的时候，穆西江冒失地闯进来。她早已没有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激情与冲动。
　　穆西江似乎对林溪见一见钟情，自己一人躲在角落里，想东想西。不敢一诉衷肠，不敢耳鬓厮磨。
　　她看向正飘浮在自己右侧的穆西江，他平躺着，双眸禁闭。五官清俊，仿佛是用竹泉荷水濯洗，水光润泽，粼粼晃晃。身姿颀长，稍显瘦削，着一件淡白长袍，外罩蓝锦直襟衣裳，更显风逸。
　　其实，这个秘境有个好处，就是感不到饥饿或口渴，真像是得道飞升的仙人。
　　林溪见轻轻地摩挲着穆西江的柔软的黑发，称不上温柔，温柔是由衷的感到爱与怜惜，只是缓缓地，慢慢地。
　　她凝视着穆西江的脸庞。
　　无边无垠的黑暗中，他们仿佛是两座相互依偎的孤岛，战栗在寒风中，拥抱取暖。也许，这句话并不恰当。穆西江只是误闯的过路人罢了，他迟早会出去，回归他本来的大好人生。
　　只是，有些感情在心里复苏——林溪见模模糊糊知道，她不会再像看戏子一样，搭个高高的戏台，编个不合逻辑、为难主角的恶俗剧本，疏离而玩味地欣赏着穆西江奉送的表演了——她，也入了戏。
　　突然，林溪见用自己的元婴探入到穆西江的身体中。她困于秘境，可能力并没有改变。
　　只见黑暗中，一个散发出耀眼金光的小人儿缓缓地，将围绕在自己四周的光芒，去往到穆西江的体内。
　　仿佛是暗夜中的精灵，抖动着的剔透的薄翼。
　　林溪见发现了一个令她久久不能平静的情况，恍如惊蛰的第一声雷声破空，惊起了她心中沉睡已久的灵魂。
　　——她发现了幻雲骨。
　　最顶尖的幻术天赋的标志。
　　正是因为林溪见具有幻雲骨，她才从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国的修者，在数以万计的备选弟子中，被当时德高望重的碧溪宗护宗大长老挑为自己的第一位亲传弟子——也是最后一位——一跃，成为大路上，最耀眼的明日之星。
　　被关到这秘境之前，云游四处的林溪见，也堪堪只知道世上两个具有幻雲骨的人——大长老和她自己。
　　而一万年后，在这个腐朽的秘境里，在她即将在寰宇消散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天生的幻术修习者。
　　穆西江的骨龄约为三百岁，林溪见修炼幻术时，是一百二十七岁。
　　但幻术的强弱与修炼时间无关，与修为都强弱无关。只在悟性，也就是天赋。
　　这样的一个人，当作情人，太过于浪费了。
　　这是她的运气，也是这个大陆的运气。
　　不再犹豫，林溪见颔首默念着冗长而古老的咒语，晦涩的音符仿佛是漫长岁月酿成的传唱的歌谣。
　　这是一份契约。
　　绝对的强者对弱者的契约。
　　林溪见选了最为平和的一种，当然，穆西江没有任何选择权利，尽管他将受益良多。
　　吟诵的字符幻化为一个个剔透的碎片，好似海底水母的神秘而美丽，它们长了羽翼般在虚空中飘浮，醉卧在酣梦中。
　　这些可爱的精灵终究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溪见自然可以夜视，只是不知为何，她亮起了一束火。
　　仿佛是希望，无边冻原上燃起的希望之火，万里长城中传递的燧烟。
　　她相信，在那个一万年后的世界，林溪见这个名字，会再度响彻云霄。
　　整个寰宇都会为她的最后作品而叹为观止——她最后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