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我的国王（一） 初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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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京城还是冷，南城的桃花早已满城红染，京城近郊的花骨朵才堪堪露出。不过苏醒的春风温柔，吹得人们都出来了。
顺着京城中心大道向西走，接近皇家别院处，就是天下闻名的未明书院，院中师者德高望重、满腹诗书，门下弟子皆是出身显赫或是天赋极高之辈。
未明书院被当今圣上誉为“天下之院”，多次亲自前来，与书院的院长探讨学问，又将书院整修，建在了皇家别院之侧，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开学的第一天，书院门口马车行人不绝，大多都是几家公子小姐约好一起前去，三五成群地走进了宽阔而不失气势的大门。
一刻钟后，大门缓缓关闭。
毕竟，守时是君子不可缺少的习惯之一。
这时，才有一辆宽大精致的马车姗姗来迟，停在了书院的大门边。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撩起了晃晃的珠帘，珍珠玛瑙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探出头，云鬓雾鬟，珠翠琳琅。
一张清秀绝尘的面容仿佛瞬间，明亮了整个空间。
而一般从来只在固定时间打开的书院大门，敞开了。
林溪见告别侍女，走入大门，就看见不远处亭子里，一人研究棋局的穆西江。
树影憧憧，光影斑驳，穆西江素白的衣袍上映衬出大片大片叶状的暗影。他端正地坐着，侧脸的轮廓深刻而清晰，还是一贯的淡漠出尘，好像是什么也不在乎似的。
所以林溪见还是最喜欢看见他红着脸，低沉着声音喘气的样子。
晶莹的汗珠顺着漂亮的脸颊滑落，在夜间格外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一个人，深情、温暖的怀里，简直性感得可怕。
她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她特意晚了点出场，现在穆西江都要十七了。这个嫡出的小皇子过得还是一帆风顺，有个亲大哥，有个好父母。
而她呢，大将军之幼女，从小骄纵，无法无天。要让她这个一万多岁的人扮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真是……太简单了！
“诶，你知道穆西江在哪儿吗？”林溪见走到小亭子边上，扬起脸，拿的是一派娇小姐的模样，清淡的脸庞也变得更加明丽。
“他说好了，这次来接我的。太不守信用了！我还没笑他丑呢。”
穆西江被人猛地从专心的境界里拽出来，尚有几分恼怒，听到这话也觉得好笑。
他随意地拨乱棋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溪见。
什么时候他说要来接人了？他都没见过面前的人呢。还说他丑。他人在她面前，都认不出来。
“穆西江啊，他早走了。”穆西江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着，“说是等得着急了，走的时候还生气的。”
“不可能。我娘亲明明说他暗中对我有意的。”林溪见低声呢喃了一会儿，“一定是他家画师把他画丑了，他不满意了。其实我没有那么看重长相啊，就是太过了。”
她的声音很小，穆西江都几乎没有听清楚。
“我不管，我就是去找那张画才浪费时间了的。”林溪见哼了声，她这才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男子，一身挺拔的白衣，俊逸的五官，他刚才还在下棋。
林溪见不免有些愧疚和尴尬。
她想了想，说：“你想看那张画吗？”
同时，她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画卷哗的一下打开了，“你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长这样。”
只见上好的宣纸上，画着一个其丑无比的男子。
他身形矮而胖，却一身华装。他面部臃肿，双眼小得就像两颗小绿豆一样，鼻梁蹋着，因为角度的问题，显得鼻孔尤其的大，嘴唇厚而外张，露出来的牙齿东倒西歪，一颗门牙还斜着外凸出来，上面暗黄的污渍尤为清楚。
偏偏他丑不自知，傻傻地咧开嘴笑，更显得滑稽、呆傻。
那画家还画得极其细致用心，油腻的皮肤上的斑斑点点、坑坑洼洼，耳朵、鼻孔里、头发上的不明污垢，甚至是牙齿虫蛀的小洞，都勾勒得一清二楚。
穆西江一看到这幅画，再是淡然的心态也顿时一惊——难道，他在别人眼里，就长这样？
虽然他向来不注重外表，但这幅严重不写实的画真的、真的很令人厌烦。
朋友之前的确有玩笑地让画师把穆西江画丑一点，再传出去，以便于初步免掉一些麻烦。
穆西江也知道这一点，不过觉得没什么，就这样了。没想到，他们竟然画成这样。真不知道是他们想象力太过丰富，还是实在不需要眼睛。
林溪见倒是挺满意这个人的表现，一面看着这人颀长的身姿，精致的面容，淡然优雅的如仙气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什么呢？
像是濯洗过一林翠竹的泉水，来浇灌一院青草，那澄澈的水上还漂浮着些许花瓣，水有些温热，盛水的玉盆子却是冷的——这绝对是能令无数少女着迷的香气。
两相对比，更是看不起画上的“穆西江”。
你说怎么会有长这样的人呢？人在世上长相自然有美有丑，她也知道这张画像应该是丑化过的，但丑化肯定是有限度的，稍微还原一下，还是丑得难以描述了。
“据说他还喜欢我。”林溪见倒也不怕对面的人说闲话，把画卷一合，玩心一起，隔着几步远，扔到了亭子中的石桌上。
“就是吧，当今圣上、皇后都是才貌皆备的，他怎么……当然，也许他不长这样，而且外貌也是能改变的。”
穆西江轻笑起来，笑得林溪见都有些莫名其妙。
他说道：“如果他真喜欢你呢。”
其实陌生人问这样突兀的问题很轻浮，更何况在一个含蓄的年代。
林溪见突然不笑了，倨傲起来，声音也沉淀了些：“与你无关。我和他素未谋面，仅仅凭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来说心意，未免过于轻浮。你倒和他挺像。”
出现在一个不允许带侍婢的书院里，不是学生，就是老师，看这穿着打扮的华贵程度肯定来头不小。
要是林溪见没有看错的话，他身上外袍用的料子是南国进贡的上好的冰凌叠山形斜纹绫缎，质地轻薄，华丽而不失清贵，且颜色较为清淡，林溪见现在身上的三副月华裙就是用的这个料子。
只有皇族和朝中重臣及其家眷、或是幸得皇上赏赐的人能有这种名贵的料子。
“就由你领路吧。”林溪见也不感兴趣他的身份，“横斜院。去那里。”
横斜院取自著名诗人林逋的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里，是专教学生诗画的。
穆西江本该也在那里，不过是逃学讨个清闲。
“先说一下。”林溪见说道，“到那里时，你就说我迷路了，恰好遇见你，就一起来了，知道了吗？”
穆西江离了亭子，也没理林溪见，顾自走了。
没几步，林溪见追上去，气得圆睁睁的桃花眸上挑着望人，竟因生动而显得深情。
又是迟到，又是被人忽视，她有些生气道：“你应该是逃学来这儿的吧？不怕受罚吗？听说横斜院的老师很严厉的，连太子都打过。”
“只有和我一起走，他绝对不会惩罚你。”
连林溪见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太轻巧。有胆量逃课的人会没有胆量面对惩罚吗？
她掩饰地咳了几声，看着对面那人还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好似自己完全没有吸引力似的。
不知怎的。林溪见纵使再骄纵、家中权势滔天，也不会这样故意扰人清闲、无礼地指使人。而且，将军府一家最是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林溪见，谁人不是见过的。
往往是一见到林溪见，哪怕是名头一说出来、族徽一亮，就没有人不稍稍弯了腰、低了头。哪怕是皇子皇孙，也要亲她几分。先不说这张讨人喜爱的脸蛋，后面显赫的家世，有能力、有名望、还忠诚的家族不多见，况且还有太后的宠爱。
林溪见的性子这样，已经说明她本性实在好了。
哪个人被这样惯着长大，还不长歪长斜？
只是今天情况特殊。
有个轻浮的皇子，还有个不知名的人跳出来，尽惹人厌。
那就算了。林溪见也不想执着于此，转身便打算走，随意看看，上不上课也并不重要。
这回，却是穆西江一愣，又绕到她的前方。
不自觉地对着林溪见调笑的眼神，穆西江脸色一红，仿佛是冰山上开了一大片的桃花。他略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袖，一开口，还是一副好人的模样：“横斜院在最里面，一般人找不过去的。”
毕竟他刚才还是一脸冷淡，还嘲讽，还欺骗——转弯太急伤身体啊。
林溪见就冷着脸对着面前的人，“你是谁啊。”
穆西江也不知道说什么，脑子一昏，就转身默默地带起路来。林溪见也不愿自讨没趣。
四处安静。
初春的露水沾湿了路面。树木生机蓬勃，有些竟往路中央长去。
穆西江微微懊恼着之前逊色的态度，他明明应该保持风度，冷静地和林溪见说话的，就像在亭子里一样，在亭子里，林溪见根本看不到他攥住衣裳的褶皱。
一时没看路，竟直直往那长出来的树枝撞去。撞得一头的水珠，梳理整齐的头发一部分依然整齐，一部分凌乱如同长太好的野草，黏在额头上，或是翘上天。
一脸茫然、衣衫精致的穆西江，就身体僵在了原地，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溪见拿出白帕子，递给他，“擦擦？”
也不管他要不要，就硬塞在他手上。她的手一瞬间碰到穆西江的手，蜻蜓点水似的快速缩了回去。
她的手有些冷。这是穆西江的第一感受。
春寒料峭。又是一头的凉水。穆西江感到寒意阵阵，脸却红了，一直晕染到耳尖，连带着心也热了。
穆西江收拾好之后，没还手帕。林溪见也没提，想来根本不在乎吧。
一路无话。
走了有一段时间，到了一处很是别致的庭院，从门外看，风景安置得错落有致、相得益彰，隐约看到房屋的一角，应该是很大的。已经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这里便是了。”穆西江停下了脚步。
“你还没回答我问话呢。”
“我是穆西江。”他没待林溪见的反应，侧过脸，“对，就是那个特别丑、还轻浮的。”
穆西江走了，带起一阵风。他终于回到向来的淡漠。
林溪见看着远去的素白身影，脸色一红一白，跺跺脚，进了横斜院。
不隔多久，穆西江也到了这里，清瘦白净的手指拿着那张丑人像。
——他就是特意回去拿的。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我的国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