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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次日,陈决英醒的很早,院子里的雨打芭蕉声一直不停。趁着院里没什么人,她去了一趟烟园——她从前和母亲居住的园子。
      木门已经老旧,也没上锁,她伸手轻轻一推就开了。刚走进去,她就明白为什么丁瑞希没有让她住在这儿。
      院里一片狼藉,原先两边精心栽种的宋梅也全都枯死了,因为下雨,院里的景象看上去更为惨淡。
      陈决英绕着园子走了一圈,进了自己的房间。除了积了一层灰之外,和从前离开时别无二样。衣柜上也积灰不少,拉开柜门,里面旧衣服散发出的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
      “咳,咳,噗——”
      她捂着鼻子拨开那些衣服,这里该不会从没人来收拾过吧。
      柜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机关,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她用指尖按了两下,一个圆形的暗格便显现出来。接着又旋了旋那扇圆格子,啪嗒一声便打开了。
      她取出盒子里那两枚玉佩,随手装进了外套口袋。

      陈时铭醒来的时候,妻子已经穿戴好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坐起来,拿起桌边的眼镜戴上。
      “醒了。”丁瑞希察觉到,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他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出言宽慰:“你放心吧,阿英在家里住不了多久。”
      “不是,”她解释道,往床边坐上去靠近他,有些无奈,“我只是担心我和她相处不好,还有孟孟,孟孟······挺喜欢她的。”
      陈时铭捏了捏眉心,说:“不必担心,我看阿英这孩子这几年变了很多,和从前不大一样了,你少让孟孟去招她就是。”
      丁瑞希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早饭间,陈决英已经基本上适应了这种客客气气的关怀。反正丁瑞希准备的一切都像是仔细打听过她的喜好,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时铭喝着粥,突然问她:“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陈决英啊了一声,言简意赅地说:“她很好。”
      其实母亲在英国呆了不到一年就丢下她一个人离开了,那之后她断断续续收到从法国、维也纳等各个地方寄来的明信片,从那些照片上看母亲的确过得很好,自由自在。大约半年前才在美国安定下来,现在住在旧金山。
      因为身体原因分居不过是一个体面点的幌子。
      老付又在饭点走了进来,好像天底下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一顿饭的功夫。
      “老爷,手下人说,昨天周家出了一些乱子,好像是……”
      “怎么?”
      陈时铭这段时间在生意上吃了不少闷亏,但因为周劭是晚辈,也从来没有在明面上表现过不悦。不过,接下来几天商联就要讨论祭典的事情,这时候周家出点乱子他倒是乐见其成。
      老付看了眼小姐太太,犹豫着没开口,陈时铭叫他但说无妨。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邝小姐昨天看完信,怒气冲冲地去了周府,没多久,里面就传出一声枪响。”
      “天呐!”丁瑞希惊叫一声捂住胸口,面色惊惶。
      “然后呢?”陈时铭抚慰了一下妻子,镇定如常。
      老付接着说:“后来人送到慈安医院去了,但是没看清受伤的人是谁。过了一刻钟,有人见到邝小姐从周府里走出来,揪着一个人回安江巷去了。”
      开枪的是邝迦?
      那样漂亮的女人,也会用枪吗?
      陈决英看到父亲脸上展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愉悦,他摆摆手,叫老付去把车开来。
      转头温和地对她们讲:“你们慢慢吃,待会儿叫人送你们去梨园听戏,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得先去一趟商会。”
      “你快去就是啦。”
      丁瑞希点头说,等他走了,她仍然心有余悸,不敢置信地说:“早就知道那个邝迦不是善茬,没想到狠起心来,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下得去手。”她想起来昨天陈决英和他们一起回来,又十分关切地叮嘱她:“阿英你可不要像你大哥一样,小心点她才好。”
      陈决英敷衍地嗯了一声。
      思绪跟着老付方才的话飘远了,灵港的一切,都像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一样,充斥着她不了解的陌生感。

      大雨像是散碎在天地间的珠帘,连续不断地撩拨脆响,暗淡天光如迷雾一般蔓延。
      邝迦的宅子在安江巷深处,周遭见不着别的人家,只有几棵枝叶扶苏的老槐树,把整个宅院儿掩得严严实实,静得像是一只会吞人的兽。
      门口连块像样的匾额也无,墙边挂着一个破旧的铁牌,上面写着73号。
      她搬进来已经有几个月,整幢房子只有二楼的阳台和一间卧室在使用,其他地方都和原先买进时一样,积着旧主人家的陈灰。
      邝迦刚刚从梦魇里惊醒,出了一身虚汗。此时裹着一件水色薄披肩,坐在阳台边上,目光不知道看向何处,一只手无意识的转动着腕间的墨玉珠子。
      她总是想起来那封信,信上说,不多时将重逢。那个人要来灵港吗?
      前几日去诊所,医生还是一如既往照例询问、开药。说是吃了药就无碍,但她反而比之前更容易深陷到那个纠缠不清的、镜像般的梦境中去,隐隐有失控之势。

      唐云三从外面回来,在楼下抬头默默朝楼上看了一会儿,踌躇片刻才往上走。
      木制楼梯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刚刚去了趟医院,情况不算太糟。”他说着,把伞立在墙边,雨水顺着伞尖流进了地板缝。
      邝迦没接话,起身进房里拿了条毛巾给他。
      他接过来,边擦着衣服边说:“周爷说,他没和你计较。”话说出口,他有些后怕,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要夹在这两个人中间,这话带了也不是,不带也不是。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猛灌一口,真是凉透了。
      邝迦还是没说话,静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这宅子果真是有股诡异的氛围,他当初就反对买下来。他觉得季山的半山别墅又气派又华丽,才是跟邝迦正相配的,可现在却觉得她仿佛融进了这栋破房子里,有些不可捉摸。
      邝迦抬眼冷冷地看着他,像是要把用目光把他钉死。
      她倏然冷笑了一声,说:“真有意思。”
      从昨天到现在,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大半年没见,你倒是对他更加忠心耿耿了,”她笑里透出浓浓的讽刺,问他,“我怎么不知道你出一趟远门就成了秦泠的弟弟。”
      “他事先不让告诉你。”
      唐云三如鲠在喉,他不过是想抓住一个往上走的机会而已,整个灵港,谁不是这样呢?离开这里大半年再次重返,他再也不需要做那个无人在意、永远只能站在她身后的无名小卒。
      邝迦当然不会明白这于他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所以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但是没想到离开这么一段时间,就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
      秦泠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还好伤的不重。
      谁能想到她会扑过去给周劭挡枪呢?

      邝迦看他又不说话就心里来气,每次做错了事情,只知道一声不吭低着头受她训斥,再讲下去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周劭的野心从来没有停止过,现在不知道又在谋划一盘什么样的棋。
      唐云三昨天挨了她一耳光,现在脸还有点肿。
      “秦泠怎么样,醒了吗?”她冷冰冰地问。
      她虽然气他,但心里对秦泠还是有一点愧疚的。昨天还好反应过来,没伤中要害。
      唐云三见她态度缓和,连忙说,“还好还好,虽然还没醒,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院。”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她桌上各种瓶瓶罐罐的药,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就好。”她沉思片刻,又对他不冷不热道:“自己下去收拾收拾,你的东西我都堆在楼下那个房间里。”
      唐云三头皮一阵发麻,磨蹭半天才开口:“那个,迦姐……我今天恐怕不能在这儿住。”
      “哦?”她轻轻挑起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拖出长长的尾音,过了那么一会儿,才平淡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是秦家少爷,自然要和住进你舅父沈家去。”
      她沉吟片刻,松口道:“那你去吧。”
      她原本也打算出门,两人一齐走到门口,唐云三终于忍不住问她:“迦姐,你和周爷怎么了?”
      他不过是个一无所有住天桥底的小乞丐,要不是他们,早在十四岁那年不是饿死、就是被混混打死了。其实邝迦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她在荒洲附近被周劭的船队打捞上来时和死人没什么两样,顶多还会喘口气罢了。
      对他来说,这世上没有人比他们俩还重要。平日俩人虽说也总是不太对付,但从没这样僵持过,他不知道自己出海这大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事,你不是不知道周劭,他有他的安排。”邝迦不急不缓地说,有意瞒去了一些事情。
      “行吧,那我走了。”
      他笑得勉强,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邝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从她身后走出来。
      “走了?”
      她听到那不痛不痒的一声,瞬时面色一变,回过头来狠狠怒视他一眼。
      “为什么连小唐也扯进来?”
      “还不明显么,”周劭拍了拍她的肩,“小唐想要出人头地,我不过是给他一个机会。”
      他说得轻巧,好像自己给了唐云三一个大恩德。
      “你看上他什么了?”
      她知道周劭无甚善心,不然,早让唐云三顺势爬上去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周劭眯起眼看着她,啧了一声,讽道: “小唐他,难不成是你养的狗吗?”
      “你!”邝迦本想骂他,突然语塞,冷下脸打开他勾在自己肩上的手。
      自从他打西北回来,身上裹挟着风沙的血腥味便不曾消过,现在一阵阵钻进她鼻子里,勾起一阵恶心。
      她在他的注视下拿出一支烟点上,闷闷吸了一口。

      那封信,只消一眼她就知道是谁写的。到灵港这三年多,不算顺遂,帮着周劭也干了不少损阴德的事,但即便刀口舔血,她也能在累极的时候睡个安稳觉。有的事情忘了还好,一想起来,就不能安稳。
      昨天她的确恼了,恼他做了那人的信差,带来她的不得安生。
      只是没想到,早有人在暗地里埋好了阴刀子,就等着周劭身边出上一丁点儿乱子。
      她这边刚在院子和周劭较上劲儿,就有人躲在暗处生事。要不是她反应及时,秦泠身上,可就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
      不过也好,风言风语流传出去,算是坐实了她和周劭闹翻。
      “昨天的人抓到了吗?”
      周劭冷笑,眼里闪过狠厉,嘴皮一掀,吐出几个字:
      “抓到了,死鱼。”
      听到后面两个生硬的字,邝迦吐出一缕烟,和他深深对视了一眼。
      暗箭伤人不少见,手段这么利落,倒是叫人意外。
      对面的人啊,已经输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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