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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前路上, ...

  •   小镇上的夏天总是很闷热,白日里炽烈的阳光将柏油马路都晒得滚烫,自行车吱扭骑过,带起的灰尘久久不落。世界像是一个罐子,所有的东西都晒化了般黏稠地混在一起,人也被塞在里面动弹不得。
      夜色落下来后,白日里的暑气降下去一些,空气中终于有了一缕风,轻飘飘地拂过屋檐墙瓦。
      西野将院中棚子上的塑料布盖上,拉亮了门口的灯。白色的灯光瓦数并不太高,幽幽照亮小半个院子,渗透进夜色的边缘,被吞没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西守培回来会先卸三轮车上的东西,西野把灯下的小板凳往旁边踢了踢,收拾出一块空地来,方便到时候西守培直接放。

      屋内的饭桌上摆着饭菜,清炒白菜,小米粥,加一碟酱菜,电饭锅拔了电,里面的粥已经开始有些凉了,三轮车的链条声、车轮压过铺着小石子的路面的声音才响起来。
      西野帮西守培把东西卸下来,都是一些旧纸箱、旧家电之类的,塑料瓶子放在一个白色大塑料袋里,西野把它提到了院子的另一边。
      等收拾好,两人洗过手,西野去盛饭。西守培穿一件脏兮兮的汗衫,下摆有几个被磨损出的小洞,直接一屁股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先下了几口菜。

      两人的饭桌上一直都没什么话,这次吃到半途,西守培突然问道:“成绩出来了吗?”
      西野扒饭的动作顿了顿,老实答道:“出来了。”
      西守培问:“考得怎么样?”
      “我不打算上了……”
      西守培眼也不抬:“我问你考得怎么样?”
      “我想出去找活干……”
      “哐当!”

      西野话还没说完,西守培猛一甩手把碗掼在地上,里面剩的粥溅在地上,瓷碗碎成了几块。
      他的怒气升起得突然,西野有些惊讶地抬起眼,西守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来被气得不轻。其实也不意外,他年纪越大越暴躁,一点小事便能发天大的火。
      “狗东西!我他妈拼死拼活挣钱不是养这废物玩意的!”
      他说着就要过来揪西野,西野下意识闪身躲开了。
      西守培这么多年从没管过他学习,西野没想到他会记得出高考成绩的日子,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方面有那么大的反应。西野本来就没有上大学的打算,他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也没在学习上面费过多少心思。
      成绩出来后,他去街口的网吧查了一下分数,不出意料的三百多分,便再也没有去管它。从前几天他就开始出去找活干了。

      “成绩不好,就算上也是个差学校,没什么用。”西野说。
      西守培见他还敢躲,双眼气得发红,手指着他,一脸凶悍:“你别叽歪那么多!再差也给老子去上!”
      “我不想。”
      西守培停在了屋中间,喘着粗气:“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上。”
      面对着西守培的怒气,西野的声音却很平静,眉眼低垂隐在昏暗的光下,肩背却挺得笔直。西守培见他站在那,一副看似低眉顺眼实则倔得不行的模样,气得浑身哆嗦。
      西守培脾气上来了根本管控不住,四下看了一圈,顺手捞起了墙角的一根木棍,朝西野狠狠地打了过去。
      西野没躲,只是抬起眼看向西守培,低低喊了声:“爷爷。”
      西守培一愣,手下不自觉放轻了力道,但木棍还是打在西野的左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西野身子晃了晃,咬牙没动,视线重新垂了下去。西守培打了那一下,好像泄了些怒气,也没再动作。房间里老旧风扇在头顶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衬得房间里更加静了些。

      一阵沉默之后,西守培转身把木棍扔回墙角,与地面接触的咣啷声响让人格外烦躁。
      他坐回饭桌前,半晌道:“西野,你要是自己想烂,那就真的没救了……”
      他像是一瞬间变了个人,声音低沉疲惫,满是老沉的暮气。西野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重新去厨房给西守培盛了饭,他自己却没再吃,直接回了房。
      第二天早上,西野发现床头上多了一万块钱。

      报完志愿那天,西野跟西守培说了之后,西守培不怎么在意地嗯了一声,继续去收拾他刚收来的破家电了。
      之后,西守培照样每天一大早骑着他的三轮车出去,夜里才载得满满当当的回来。他喜欢喝酒,也很容易醉,醉了就骂骂咧咧说些难听话,基本上都是针对西野的。
      西野听了这么些年早听惯了,只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任他在外面骂,等呼噜声渐起,他再出去,收拾一屋子狼藉,给西守培搭上毛毯。
      俩人谁也没再提起过上学的事。
      那一万块钱能抵一年的学费,如果再加上生活费什么的可能一年都撑不下去。西野知道西守培的意思,愿意上学,给你这一万,不想上的话,也拿着这一万滚。反正,能给的就只有这一万。

      西野在工地上找了份工作,就在镇上,离家不远,但因为经常夜里加班,慢慢地他也不怎么回家了,和西守培碰的面也少了很多。
      直到开学前一个星期,他晚上回家的时候,西守培还没睡,正坐在院子里,在灯下分拣一堆收购来的破烂。
      西野喊了一声“爷爷”,西守培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答应,继续埋下头去干自己手头的活。
      他们两个的相处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基本上没什么话可说,也看不出一丝的亲近,即使同处一个房间,也能一天不说一句话,这还是西守培心情好的时候。他若是心情不好,西野需要承受他的怒气,有时候还会伴上拳脚。明明七十多岁的人了,揍人的时候似乎还有着无尽的力气。

      西野直接进了自己屋,他晚上其实还没有吃饭,但西守培是不会为他留饭的,他也提不起力气去做。
      他进屋躺在床上,有些发愣地看头顶上的灯,偏黄的灯光下有几只小飞虫绕来绕去,还有的直接撞在灯管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西野闭上眼翻了个身,将有些疲倦的脸埋入被子里,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西野掀开被子,下面是几件叠得整齐的衣服,吊牌还没有拆,夏天的冬天的都有,普通的料子,也不是什么新颖的款式,一律的墨黑色系,耐穿耐脏。
      西野坐在床上看了很久,然后拿出床底下的行李袋,把床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整齐地放了进去,压在了旧衣服的下面。

      第二天西野去找工头辞了职。工头很喜欢西野,觉得他每天虽闷不作声,但干活却是最卖力气的,因此给他多算了几天的工钱,凑了两个月整。
      捏着口袋里的四千块钱,西野没有立马回家,而是逛到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超市,抽出了两百买了一瓶酒。西守培喜欢喝酒,那酒大多是街口小卖部最不值钱的论斤打的散酒。
      西野在中午燥热的阳光中回到家,院子里没人,一只猫从屋顶上蹿了过去,带起一片窸窣声。
      西野把酒放到了吃饭的桌子上。
      晚间,他听到三轮车的链条声、推门的声音渐次响起,随之而来是西守培的嘲讽声:“哟,这谁家的大款啊,出息了啊……”
      西野翻了个身,拉过旁边的毛毯蒙上了头。
      次日他路过桌子,发现上面的酒已经不在了,之后也没再见过。

      西野最终选了本市的一个专科学校,八月末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去报了到。
      他走那天天气不是很好,一直淅淅沥沥下着雨,院子里泥泞一片。西守培披着雨衣,在搭雨棚。西野拎着行李袋过去,说了一声“我走了”,西守培眼都没抬,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离开在他们之间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没有不舍,没有担忧,没有祝福。

      西野带着那一万三千多块钱,挤上了去市区的大巴车。他旁边坐的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那小孩一直在哭,西野却听着那女人轻声安抚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前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日子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再差劲,也能走下去。
      他有时候觉得,前方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有时候又觉得一眼便能望到那不得善终的头。
      那前路上,唯一的意外,就是齐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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