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音》岚霭

4、阿桓 三月春风拂

　　三月春风拂，吹开满目梨花雪。

　　这是溱河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河岸边高低起伏，怒放满枝的梨花绵延数十里，一阵风过，瑟瑟枝头颤，扬起白雪纷纷。美的不仅仅是景，还有那些踏青河畔的倩影。不仅有士族女郎，亦有庶民女娘，莺声燕语，珠围翠绕，姹紫嫣红的甚是好看。引来不少郎君引颈以盼，有风流不羁的，或一曲，或一歌，或吟诗，或做赋……遇上才貌双全时，女郎那侧少不得连连喝彩，掷上各色香囊。

　　朱雀大道就在溱河东侧，熙熙攘攘的人流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辆乌篷牛车缓缓行进着，驾车的中年男子头戴一顶蓑帽掩去了大半的面容。不算宽敞的车内坐着二位郎君，年纪小的郎君正扒着窗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看着外面。这就是建安城吗？

　　“小郎，小心些别磕着头。”谢玄伸出手替窗口的小郎挡了挡，对方紧忙收回了头，端端正正的坐好，怯怯得欲言又止。只是个七八岁的小郎君，正是少年心性多好动时，这模样让谢玄生出几分无奈与可怜。“小郎想看大可看去，只是头别离得太近，行路难免颠簸，若是磕着脸或头，伤了就不好了。一会小郎还要见陛下不是？”

　　“嗯，我不看，我好好坐着。玄哥哥，陛下什么样？”一想到要见陛下，阿桓内心不安得很，进城的好奇与惊叹全退了去。双手落在膝上，那光滑的质感曾让他不知从何下手，穿的也不自在。

　　他原本只是生活在乡下庄子上的一普通少年郎，和母亲粗茶淡饭相依为命。庄子上的人对他们并不太好，时常克扣他们的餐食和布匹，倒是庄头大叔常会接济他们，偶尔也会斥责他人。可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日子，却突然本打断了。三个月前一群匪盗乘着夜色冲进庄子，杀人放火肆意掠夺。

　　阿桓熟睡中被母亲拉起，母亲慌忙的一边忙着给他系上衣服一边说不能哭，不准哭，听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乖乖的点头，尽快他怕的要命，也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夜色里到处都是女人的嘶喊声，马蹄声，男人的咆哮声，火光燎红了天。

　　母亲拽着他往外跑，往后山跑，一直跑，一直跑，却还是没有跑出那些人的马蹄下。阿桓记得火把下那张蛮是胡子凶恶的脸，记得母亲将他死死搂在怀里的颤抖。母亲哀求，哀求放过他们吧。回应只有呼啸而来的马鞭！

　　阿桓记得鞭子落在母亲背脊上那布匹撕裂的声音，母亲把他的脸压在怀里，低着头在他耳边小声的说，阿桓，不怕，不怕，母亲在！

　　再后来？再后来他和母亲被那群贼人抓上了马，他被罩上了黑帽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而再之后他就没有见到母亲了，他手脚被锁着关在一间木栅栏里。他问母亲呢？他们不回答只是让他乖乖的。他着急他害怕他又哭又叫，求他们把母亲还给他，求他们把母亲还给他！可结果是被他们狠狠的抽了一顿鞭子。他缩在角落里，眼泪默默流。

　　大胡子告诉他母亲还活着，只要乖乖听话过几天就让他们见面。大胡子又说乖乖的，不会杀了他们。阿桓认真的点头，他一定会乖乖的。大胡子每日给他一个粗饼，一碗清水。一日复一日，他却一次都没见过母亲。他学会静下心来偷听盗匪们的话，揣测那些听不懂的方言。渐渐的他似乎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他忍不住了，他质问大胡子为什么要骗他？他要找母亲！把母亲还给他！而后，而后是一顿拳打脚踢，他躺在地上抱着头团着身子。疼，好疼！那些踢在背上的脚，那些打在身上的拳，疼！疼，浑身疼，疼的睁不开眼。

　　母亲，阿桓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