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醋 十里八方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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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长青的车虽然叫牛车，赶路的却是一只小毛驴。
小毛驴被扬长青养得油光水亮，灰白分明，十分精神。
棠寒英刚见到这头驴，心中还有些忐忑，都说动物有灵性，能认主，他顶着它主人的身体，不知会不会被它顶脑袋。
结果，这驴懒怠傲慢得很，只瞥了他一眼，便低头继续啃干草。
棠寒英不知原身跟它的相处模式，他在院子里找了几根晒干的胡萝卜，走到它面前。这驴一改之前漠然态度，高傲地迎上来，就着他的手，咔嚓咔嚓地啃完。
棠寒英顺势摸了摸它的脑袋，这驴没有踢他，算是认主了。
因此等杜筠溪看到的时候，一人一驴已然相处良好，纵使他套牛车的手法生涩笨拙，杜筠溪也还是稍稍安心了一点。
至少说明长青可能只是失忆了，他还是他，毕竟小灰是他一手照顾长大的，没道理认不出主人。
“小灰，待会你好好赶路，回来给你吃胡萝卜。”杜筠溪亲昵地拍了拍驴脑袋。小灰享受地眯起眼睛，往女主人的手心蹭蹭。
杜筠溪顺手捏了捏它的嘴筒子。
站在旁边的棠寒英眼神淡淡地看着这头态度迥然不同的驴，果然颇有灵性。
驴车简陋，车板上摆着装满药丸的瓷瓶，为了防止瓷瓶歪倒，杜筠溪用长青之前手工打造的木框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车头也套好之后，杜筠溪就要牵着缰绳出发，棠寒英主动伸手，将这活揽了过去。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要怎么做，套牛车需要技巧，牵驴走就很简单了。
杜筠溪把缰绳递给他，顺便朝他另外一只手伸过去。
“？”棠寒英不解地看着她。
女郎弯弯眉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也要牵。”
“……”棠寒英在耳垂又要泛红之前，胡乱地伸手，毫无章法地扣住近在咫尺的纤细手指，又别开脸，故作镇定地说道，“走了。”
虽然紧张，他却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扣握，好在原身的手掌心干燥温热，不太容易出虚汗。
杜筠溪反手，用力地握住了他僵直的手指。就这样，他牵着驴，她牵着他，一同前往附近的小镇。
沿途春光风景正好，满眼绿意盎然。偶尔遇到乡间认识的人，还会含笑互相打一下招呼。可见此地民风淳朴。棠寒英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一边将回家的路线记住。
一条奔流不息的溪水横穿在眼前的路面，石头做的拱桥连通两端，跨过桥，便是与村落的低矮房子形成鲜明对比的黑瓦白墙大院建筑，泥巴小路也变成了青砖石铺成的大道。
小灰仰头嘶鸣了一声，把自己沾满泥巴的蹄子踩上青砖板路，比人还兴奋。
棠寒英手指用力，将就要撒欢跑进城镇里的脏驴拉回来，侧身看向旁边的女郎。
她却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脚步轻快地迈上拱桥，那里正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
“林先生，久等。”杜筠溪朝他笑着打招呼，“今天还是老规矩，租借一下午你家书坊门口的位置。”
说着，她从腰间悬挂的香囊里摸出七枚铜钱，递给他。
林鄞之没有收过来，一张清俊的脸微微泛红，充满感激地说道：“上次我误吃了毒蘑菇，神志不清，甚至对林姑娘你……多亏姑娘的解毒药，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怎么敢收取你的钱财。”
杜筠溪朝他粲然一笑：“我那药用的材料都是山野里长的，不值几个钱。如果你执意要付，那用这次的摊位租金费抵消吧。”
“其实下次、下下次也都可以……”林鄞之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杜姑娘家的那位郎君牵着驴子神情淡漠地走过来，他本想献殷勤的话渐渐湮灭。
林鄞之有些怕这个身姿劲瘦的少年，他看上去年纪小，实则拳头跟铁一样硬而用力，整天没事干，只会围着自己的女郎转。十里八方觊觎杜姑娘美貌的男人，没有一个能逃过他的警告。
杜筠溪转头一看，就看到长青那张英气勃勃的脸面无表情，她忍不住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凑过去小声道：“别这么凶嘛。”
棠寒英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袖子，没有拉回来，而是顺势站在了她的身边。
“你们跟我来，门口的铺子还留着，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周边人来人往，林鄞之再也站不住，率先转过身在前方带路。
三个人来到小镇上一家书坊。棠寒英第一眼看到这家书坊的匾额用斗笔写着黑底金字，名叫“见善坊”。这字写得行云流水，十分漂亮，隐有大家风范。
想不到这样的偏僻乡下，也能见到这般精湛书法。棠寒英忍不住驻足多欣赏了一会儿。
随即，他意识到这样不对，根据他的观察，原身应当是个武夫，那小院子里也不见任何书墨。他连忙收回视线，不再表现出和原身违和的兴趣。
“你看得懂？”林鄞之却早已注意到他的动静，他站在石阶上，忍不住拿这件事开涮，不过，他不敢直接嘲讽，只能将最后的语气词含蓄地吞下，没说出来。
棠寒英假装没有听到他这句暗含刀光剑影的讥讽，转身将驴子系在门口铺子的木柱边。
小灰载着满满的一车瓷瓶药，赶了这么长的路，筋疲力尽又饥肠辘辘，气性十分大，它直接拿自己的黑魆魆鼻孔凑近新认的主人。
一股带着不好闻气味的热息扑面而来，棠寒英哪里受过这般的罪，他来不及屏住呼吸，霎时宛如被雷电劈中，僵硬在原地。紧接着，他从袖中找巾帕，试图掩鼻缓一缓。
“小灰饿了，来，这是你的胡萝卜。”杜筠溪手里拿着一串晒干的胡萝卜，挤过来，十分疼惜地喂了自己的驴子，转眼才看到自家郎君那略有些狼狈无措的样子。
杜筠溪忍不住弯起唇角笑：“长青，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她和长青都是在乡下长大的，泥地里滚，草堆里爬，对自然万物的气味早已习惯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虎里虎气的小竹马这般模样，顿时觉得十分新奇。
棠寒英此时已经稍稍缓和了一点，他实在鼓不起勇气继续闻着这头驴嘴里传来的气味继续喂它，于是他走到车板边上，负责将那些装满瓷瓶的木框一一搬下来，又在摊子上摆放好。
平日的小镇一般都很平静，只是今天刚好是赶集日，四里八乡的村民都拿着自家产的东西和荷包聚拢过来。这家书坊正在小镇最中正的大街上，沿街全都是叫卖的店铺，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棠寒英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坐在矮墩墩的凳子上，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个安静的美男子。
而杜筠溪还不着急开张，因为那个卖“毒”药的姑娘还没有来，她一个人在这里卖就没意思。她坐在一旁，和林鄞之絮絮叨叨地聊天。
“你阿爸去哪里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守店？”杜筠溪朝书坊里面瞥了一眼，往常都会守在柜台前看书或者练字的林叔并不见人影。
林鄞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小声说道：“最近京都城比较乱，国舅爷、世家还有太后一党，斗得昏天暗地的。我阿爸曾经拜在大儒葛先生门下，如今葛先生有难，他即便一心隐居，也不得不进城周旋支援一番。”
杜筠溪一想到林叔那翩翩文弱书生的身板，不禁吃惊担忧，也小声问道：“他进城要怎么帮忙？”
“国舅爷打算取消一众私塾学院，只准政府经办书院。葛老极力反对，结果被落下大狱，如今他门下几千弟子全都从全国各地赶赴京都城，准备在大理寺门前静坐抗议。”林鄞之说到这里，又是一叹气，“我阿爸就是其中一员，听说早在一年前世家便已经在各处寻找这些门人弟子，是世家大族棠氏那位号称第一公子的棠少爷号召的。”
“也是，也只有他这个本事，能迅速派人找出散布五湖四海的葛老弟子，并让我阿爸这些人诚心听从办事。”
杜筠溪正听得专注，冷不丁听到自己此生最不愿意听到的人名。她顿了一下，一年前，正是她和棠寒英撕破脸皮，劳燕分飞的时候。原来他那时候正在筹谋这等大事，却还能抽空有心思跟自己和离，明明连身子都要不行了。
“这位棠公子也是奇人一个，据说他从娘胎里出生身体就不好，十分孱弱，有老道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别人拖着这病殃殃的身体，早就自暴自弃了，他偏不，书画双绝，还会修古琴谱，世家里没有一个公子比得过他的……”
因为林鄞之常常听到阿爸赞赏这位世家公子，也曾赏阅过他阿爸从葛老那厚着脸皮讨来的书画真迹，此人确实不是虚名，而是有真才实学的。那幅字画如今还被当成书坊的镇店之宝，悬挂在店里正中间的墙壁上。
林鄞之俨然已经将对方当成吾辈楷模，逢人便夸。
杜筠溪见他还要夸下去，终于听不下去，打断他，语气冷淡的说道:“你不过是因为没有和他真人相处过，相信我，等你真的跟他打过交道，你会后悔今天说的这些话！”
“杜姑娘，你见过棠公子真人？”林鄞之眼睛亮了一亮，重点全抓错。
“……”杜筠溪心里一梗，差点暴露，她连忙收敛态度，语气变得不轻不重起来，说道，“不都是这样，有句话叫距离才能产生美。”
就在这时，杜筠溪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她转过身，刚才全程安静的坐在小凳子上的少年眼眸乌黑幽深地看着她。
棠寒英很想询问他们正在谈论的棠公子叫什么名字，但观这位女郎的态度，她似乎是真的认识这位棠公子，还曾经朝夕相处过。因此原身应该也是认识的，他不能问。
如果这位恰好跟自己同姓的人，名字也跟自己一模一样……
棠寒英只感觉脊背一股凉气蹿起，这想法未免也太离谱了。但他并非无端生出这般念头，就在方才，他转过身，看到了店里悬挂的一副书画。
他觉得，自己是懂得书画的，甚至能写出差不多的水准。
棠寒英决定试探了一下这位女郎，他对上杜筠溪看过来的目光，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声量说道：“看来，你还是忘不了那位棠公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