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铃的魔力之星河永昭》虞轻云

42、第四十一章 属于热带洲

　　后来的卷宗里，这件事被认定是麦卢一人所为，但也有调查人员认为，他的同事与下属很可能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这种观点如今已无法证实了，但未必没有道理，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麦卢的舆论甚嚣尘上的那天夜里，感官向来敏锐的警察厅竟然允许了他最后一次在此值守。
　　——《云霄之上》

　　初春的惊雷自天边滚过，厚重的乌云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下方渺小的城市尽皆吞没。
　　天光一点点暗下来，有雨点溅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起初只是一星半点，后来这些点就连成了线，再后来线也成了一大片狂浪的水幕，肆无忌惮地撞击着阻拦它的一切障碍。
　　魔力洲迎来了这个春天的第一场暴雨。

　　踏着狂风骤雨的鼓点，监察部部长尹年罕见地亲自走进了讯问室。
　　监察部与警察部向来交集颇多，只是尹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同这位本该成为工作伙伴的准副部长见面。
　　虽然麦卢爽快的认罪使得吉亚的气焰短了几分，让他在吉亚面前扳回一局，但平心而论，他倒宁可此事是个误会，也不愿意接这匪夷所思的案件。

　　四万三千萧龙数。
　　尹年看着纸上的记录，有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许久，只是这句话不该由他这个位置的人来说，却在昨天被气头上的吉亚戳破了。
　　“……七八年了才四万萧龙数，可是以当年热带洲黑魔法的猖獗程度，他如果有心受贿，愿意给他送钱的黑魔法师能排长队……就连阳恒那样的，他从日出重工手里拿的都有百万了……”
　　其实吉亚还说少了，阳恒的案件是尹年亲自办的，涉案金额两千四百余万萧龙数，当时监察部上下连着加了一个多月的班，他每天一睁眼就要审阅下属递上来的文件，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阳恒和他一家子挥霍无度的场面，这班上得属实痛苦。
　　相比起来，麦卢连人家的零头都没够着。

　　“嘉聿和你是什么关系？”尹年问。
　　这是监察部调取了麦卢的银行流水记录之后关注到的人名，基本上每个月麦卢在拿到报销款的日期前后，就会将一笔近似金额的款项转入他的账户中。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叫嘉聿的人，曾经是热带洲的一名警察。
　　“他是我的战友。”

　　很多年前，麦卢和嘉聿还只是热带洲的普通警察，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暴雨天，在协助上级部门调查一起案件时，嘉聿遭到了袭击，甚至因此失去了左臂。
　　他换上了机械臂，黯然离开了警察局。
　　他是个精灵族人。
　　作为警察队伍里特招的魔力种族人，嘉聿领取了一次性的工伤补偿，在那笔补偿金到账之后，他就与他的组织再无瓜葛了。
　　伤病让嘉聿的生活变得艰难起来，多年的从警经历以及残疾令他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工作。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日侥幸躲过一劫的麦卢因在此后的工作中表现突出被授予功勋，从此得到赏识，青云直上。
　　再后来《种族和平相处基本法》落地实施，允许魔力种族人进入政府，警察队伍才开始统一标准。魔力种族警察终于获得了和萧龙种族警察一样的待遇：只要是因公致残不能再继续原有工作的，除了能够获得一笔补偿外，还可以按月领取生活补助。
　　遗憾的是，新法的光明向前照耀，如嘉聿一样的魔力种族警察，则停留在旧日的黑暗里，被遗忘了。

　　“退给餐饮店的税金是我自己出的，没有占用报销额度。转给嘉聿的部分我计算过了，和现行的警察因公致残的补助标准是一致的。”麦卢慢条斯理地说，“我接受一切处理，但有两件事我要说清楚，也希望尹年部长能替我转告上级。第一，这件事完全由我一个人计划并实施，没有其他人参与，包括嘉聿也不知情。第二，我不认为我的行为属于贪污罪，我并非以非法占有公款为目的，我不符合这一构成要件。”
　　尹年听得在心里直叹气，他抬了抬手，“你的第二点先缓一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你说嘉聿不知情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他收款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来源是你的个人账户，而非机构账户吗？还是说他以为这些钱都是你个人自愿给他的？”
　　“我告诉他这是单位另设的补助，所以由我转交给他。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怀疑……”麦卢扯了一下嘴角，“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查一查，在《种族和平相处基本法》出台之前，各洲都怎么处理魔力种族警察因公致残的问题。”
　　尹年被噎了一下。
　　说实话他真的不知情，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知识储备和工作范围。
　　他的停顿被麦卢尽收眼底，后者索性直接揭了谜底，“国家对魔力种族警察的待遇有固定标准，但后来各洲都增加了自己的补充性条例。魔力洲有钱，好多年前就给人把相关的待遇补满了，因公致残的魔力种族警察在拿到了国家发放的一次性补偿金后，还能通过魔力洲财政继续按月领取补助；雪洲没那么财大气粗，不过有良心，人口登记部门负责的救济项目里专门给他们留了个名额，可以给他们津贴或者帮忙安排工作；还有些地方的警察局会从预算里节省一部分作为这方面的经费……有这么多例子，你说嘉聿有什么理由怀疑，他拿到的钱不是来自正常的渠道？”
　　“你同上级反映过这个问题吗？”
　　“警察部管不了，他们只能执行国家标准。后来《种族和平相处基本法》实施，新受伤的警察有人管，但像嘉聿这样的，没赶上好时候，自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其实尹年想问的是麦卢所属区域的“上级”，而非所属部门的“上级”，毕竟在麦卢刚才所举的例子中，最终发挥作用的都是洲政府而非警察部。然而麦卢刻意回避，他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答案不言而喻，他总不能在递交上去的报告中说，这可都是副总统您当年任洲长时候的烂摊子啊！

　　尹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继续下一个问题。
　　“你是如何伪造报销记录的？你申请的基本都是加班餐费，据我所知，这类报销需要提供加班人员的打卡记录并由他们签字确认。他们也不知情吗？”
　　“警察系统加班都是常态，出外勤的时候在外点餐也是常事，他们也不一定都记得自己到底是哪天加了班。我经常给他们垫付餐费，然后每个月让他们集中签字确认，这样操作下来，自然就能多出几份签名表，我也就能以报销的名义获取经费了。”
　　尹年抬眼看了看他。
　　麦卢依旧镇定自若，不动如山，只是隐藏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与魔力洲的瓢泼大雨不同，热带洲此时还是晴空万里。
　　监察部的工作人员走进热带洲警察厅，出示证件和文件后要求带走麦卢经手的报销材料。
　　财务处的文职警察领他们去了档案室，翻找纸质凭证。
　　“你们的餐费一般是怎么报销的？”监察部的人问。
　　“正常用餐时间内，大家还是去食堂吃饭的，但是我们部门的特殊性您也知道，大半夜加班加点或者出外勤也是常事，吃不了食堂，就只能点外卖。这种情况下，餐费也可以按照规定额度报销，只是除了供应商开具的发票之外，还要提供加班记录以及加班人员的签字作为报销材料。”警察一边把凭证取下来一边回答。
　　“你们经常加班？都有打卡记录吗？”
　　“嘿，警察哪有不加班的，我们坐办公室的还好些，他们一线要出外勤，事情一多也打不了卡，全靠领导同事相互作证，月末统一签个字就算完成出勤考核了。我们这行天天有任务，大家都看着呢，也不可能迟到早退。监察部在某些方面应该也和我们差不多吧，您难道不是这样？”警察笑道。
　　“这倒是，”来人点点头，若有所思，“你们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哪天加了班，但是如果当天没有吃食堂而是点了外卖，你们领导会替你们把餐费垫上，所以但凡有报销单你们就都签上字了，是这样吧？”
　　警察似是有些尴尬，“这样说倒也没错，麦卢厅长经常给我们点东西吃，有些是正常的加班餐，有些就单纯是他请客，次数多了，我们也记不清签的字到底是哪天的。”
　　“行，我明白了。”来人指挥其他工作人员帮忙搬运凭证，“谢谢配合。”

　　等到监察部的工作人员消失，警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报销材料，叹了口气。
　　报销单据上的供应商正是那家正身陷舆论风暴的餐饮店。
　　后面还附着餐饮店供餐的发票、菜品清单，以及几十名警察的签字。
　　但报销人写的不是麦卢，而是副厅长的名字。
　　原因无他，麦卢原本要因升职而离开这里，他的任务自然转交给了副厅长。
　　警察将这一沓再也用不上的报销材料投入碎纸机，随着纸张在魔光中一点点化作齑粉，属于热带洲警察厅的某个秘密也就此湮没在了这一片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