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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在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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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事正式打响之前,南京还是个极尽风流快活的地儿。寻个鸟笼大的小楼,看看报,听听曲儿。趁着没宵禁时买来酒,到了夜里喝个千日醉。
不唱戏了,一辈子也不唱戏了。
民国的时候,杜云清就爱听戏。有时候一头扎在那几本唱词里,能把自个儿美死。
但那时候,他不过是个观众,台上那位着锦穿罗,吊梢凤眼兰花指,拈着嗓子唱的,才是角儿。是个才到南京唱的,只唱这几日,就要回到曾经的天子脚下。
可如今北京城不太平,梨园行也不太平。只有那《贵妃醉酒》的折子里,才是个太平地。
所以杜云清贪爱看这些戏,仿佛只有这布景彩面下的,才叫人间。那西皮二黄一响,清扬婉转的声音回荡开:“海岛冰轮初转腾,冰轮又早东升。”那人一个收袖,腰肢柔软,站台上流目转盼,博得满堂华彩。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才是盛世!
但这戏不叫他迷惘深情太久就要散场,他总是听不够,看不够。他只觉得一腔柔情尽捧给台上那人,叫那“贵妃”回头望他一眼,就够了。
可戏终归罢了,“贵妃”踱着醉翩翩的台步回到后场,杜云清也穿过人群追到后场。那剧院老板认他是熟客,并不拦着。
跑场的龙套都在挤在外间赶忙换衣服,一个端着热水的老婆子进了里间,喊了一句:“许老板,有人找!”
屋内很快就有人回了一句:“让人进来吧。”
杜云清微怔,因为这许老板的声音已不同于台上的杨贵妃,是个如流水般悦耳的男声。
但他终于还是走进去了。那人已经换作了长衫,短发利落,手里拿着折扇闲敲,向着他这边,点了点头微笑致意。
“在下许平生,刚才让先生见笑了。”
杜云清上前一步,问道:“一许平生?是名吗?”
许平生愣了一下,又浅笑着解释说:“一蓑烟雨任平生,平生是字,也是艺名。单名就一个川字。阁下……”
“云清,杜云清!你的戏迷。”
“哦?杜先生还看过我别的戏?”
“还……还不曾看过其他,只今日这一场,不过你刚才这出贵妃醉酒,是我见过最好的!”
“看来杜先生也是个好听戏的。”
“叫我云清就好了,许老板今日可曾有约?如若不曾,可否赏脸一块儿去用个饭?”
许平生本有些劳累,但见云清一脸期待的孩子样儿,还是不忍回绝。
云清是个贴心又风趣的人,去饭店的路上给许平生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二人还算投机。但平生第一次到南京,对这里还不算熟悉,能聊得最多的还是戏。
“我啊,我最爱的还是《霸王别姬》那出戏。郎情妾意,凄美惨绝。《贵妃醉酒》也看得多,最爱梅老板的贵妃。”
许平生点头叹道:“虞姬忠贞,贵妃痴情,都是千古难得的女子。只是多情的女子,总得不到命运垂怜。”
云清顿了顿脚步,问他:“平生兄可有娶亲?”
而身边那人沉默了片刻说:“爱妻三年前亡故了。”
云清急忙赔罪道:“实在不好意思。”
“不必放在心上了,快走吧。”
“嗯……”但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许平生要随戏班离开的那日,云清邀他来秦淮河一见。秦淮河岸的春光是不可多得的绝色,半片薄云,得来和风细雨。
他要来了平生在北平的地址,等他平安回到那后,两人也偶有通些书信。杜云清此人,算半个风流才子,读的书多,俏皮话多,风流雅句也多。倒是许平生只识得几个字,从戏本里面认人生。除此之外,对文学并无什么研究。
得亏云清是个话多的,一封信件能写满两三页纸。许平生回得少,但云清将他视作知己,每一封信函都用梨木闸保存着,时时拿出来捧读。
南京再也没来过比许平生更好的角儿了。
再过了几年,杜云清做了个军官,耳旁只剩下刀枪马鸣,不再有空去听戏。历过几年的事,长了眼界,心中也不光顾着风花雪月。和许平生这个人,已少有联系。
但他认为着,放在心尖儿上的,才是美人。
平生兄是否还唱戏呢?北平已经乱作一锅粥了,那金蟒袍彩凤冠的人是否还唱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