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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重返人间 当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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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舟越过了回春桥,阴间的一切都消失了。
属于阳间的声音迅速冲淡了阴间的那股鬼气森森的寂静感,阳间的喧闹涌入了耳膜,薛持第一个听到的是马路上汽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柳条发出的簌簌轻响。
在享受过忘川那些安静后,这些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鲜活而充满生气。
薛持是踉跄着从小舟上跳下来,双手划船,划得四肢发软,可是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台阶上,那股萦绕在心头上阴冷的寒意迅速褪去,即便现在也是夜晚,阳间会让人感觉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温暖。
薛持抬头望去,天上依旧是那一弯清冷的弦月,水面倒映着路灯的光晕,河面那曾指引方向的金光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们真的回来了。
从阴间,回到了活生生的阳世。
船上的孔白正好抽完了最后一斗烟丝,他将烟斗在船沿轻轻磕了磕,抖落灰烬,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瞥了一眼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薛持。
“运气不错,看来你这条小命,暂时是捡回来了。”
薛持肚子里憋了一堆骂人的话,但看着孔白那张恶毒的嘴,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只能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敢怒不敢言地嗯了一声。
孔白似乎懒得再多待一秒,直接说道,“我先回去了,你呢?”
薛持压下那点后怕和腹诽,回答:“你回去吧,我想先去找柳允之,把话带到。”
孔白对此不置可否。
下一秒,那头形貌奇异,长得像狐狸,背上有角的乘黄兽便再次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踏出,它亲昵地蹭了蹭孔白的手心。
薛持第二次看着这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乘黄,真是大开眼界。
他不由再次问:“这真是乘黄马?”
所谓的乘黄,又称飞黄。
“飞黄腾达”中的“飞黄”指的便是这种传说中的神马。山海经中曾有记载:‘白民之国……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乘黄是与龙、凤凰同等的神兽,如今世道,连妖兽都踪迹难觅,几近传说,这种早已绝迹于天地间的神话存在,薛持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幸亲眼得见。
可是孔白却淡淡瞥了他一眼,“这只是乘黄的一根毛。”
“一根毛?”
“嗯。”
孔白应了一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乘黄那光滑如缎的脊背,眼神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怅然,“真正的乘黄……早就随着天道消失了,和那些真正称得上大妖的存在一样,只留在过去。”
他收回手,乘黄温顺地低下头。
“现在你看到的,不过是我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一根鬃毛,以妖力勉强驱使,幻化出它昔日的一缕形貌罢了,空有其形,早已失了其神,更谈不上什么增寿二千岁了。”
讲到此处,尽管孔白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薛持听着,却看出孔白藏在平静下的怅然若失。这世上曾经翱翔九天,叱咤风云的真正大妖,那些辉煌而强大的存在,难道真的都只完全留在了过去传说里,再也……不可寻了吗?
他们都去哪里了?
这个天地间,当真,不容大妖了吗?
如今世道,灵气稀薄,天道苛刻, 修者相继凋零,传承断绝,昔日呼风唤雨,移山倒海的大能接连离开,或者像乘黄一样,彻底化为虚无,如今抬头所见,天上飞的,是飞机,地上跑的,是汽车,水中游的,是轮船。
这方天地,似乎真的已经成为了凡人独享的舞台,现在这叫人类社会。
孔白带领着残存的一批小妖小怪,艰难地栖身在人类社会的缝隙里,看似维持着一方秩序,拥有着容身之所。
但是以后呢?
谁都不敢深想。
会不会有一天,天道规则变得更加严酷,连这最后一点夹缝求生的空间也被彻底剥夺?
会不会有一天,这个世上真的不再允许任何精怪开窍入道?
所有非人的灵性都将被彻底抹去,归于蒙昧?
到那时,孔白又能带领他们去哪里?
乘黄发出一声低低的的嘶鸣,像是在回应孔白的声音。
孔白翻身跨上兽背,乘黄四蹄腾空,载着它的主人,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流光,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持被孤零零地丢在了空旷的回春桥上,夜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的日期和时间让他心头还是惊了一下,虽然他觉得自己下阴间只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可是手机却显示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此刻已是凌晨,万籁俱寂,桥上桥下空无一人。
他收起手机,走到桥栏边,望着桥下墨色的河水。
薛持的身上没有香烛纸钱,也没有供奉的祭品,他只能双手合十,面向古老的桥身,闭上眼睛,摒除杂念,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虔诚的心意,低声祷告:
“桥神林允之……晚辈薛持,受沈月娘所托,已从阴间归来,恳请您现身一见……”
他的声音确实不大,但在这个十分寂静桥头,还是非常清晰,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祷告,将全部的意念集中,希望这座桥唯一的神明,能够听到他的呼唤。
与上次在桥上干等半天相比,这次柳允之回应他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几乎就在他祷告声落下的时候,那个穿着古朴青衫,身形只有巴掌高的小人便悄然出现在了桥栏之上。
桥神林允之还是那样小小的一个,但他此刻的脸上写满了急切与担忧。
他刚一现身,就立刻朝着薛持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全然是感激与歉疚:“薛持小哥!劳烦您为我走这一趟!阴间不比阳间,凶险异常,您定然是受了万分的艰苦才得以归来……在下……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此恩情,允之铭感五内!”
薛持看着他那焦急真诚的模样,一路上的疲惫和惊吓也消散了些许,“信,我给你带到了,沈月娘也给你留了几句话。”
柳允之闻言,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身子,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神情庄重无比,认真道:“是!在下一定洗耳恭听!”
薛持无奈笑了笑,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了沈月娘最后的话:
“沈月娘说:‘我上了路,下辈子会活得更好,你让允之不要再担心我。人世几十载,有他相伴,有孔王照拂,我心满意足,并无遗憾。’”
这两句话并不长,说出来可能也就十几秒的时间,然而时间过了许久,薛持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应。
就当他以为是不是柳允之已经离开的时候,他才听到极力压抑,却最终无法控制的哽咽声。
那位小小的桥神,先是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抬起袖子掩住了脸。
细细的,充满悲伤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那小小的身躯里泄露出来。他哭得那样伤心,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袖口和衣襟。
他身为神明,却无法送自己唯一的友人最后一程,他身为桥神本该恪守神职,无法离开这座桥半步,而他之所以能每年去见一次沈月娘,是因为沈月娘是他最虔诚的信徒,也是柳允之在这个世间唯一的友人,他动用了全年积攒下来的功德,才能勉强换得一次短暂的相见。
这些都是孔白在离开阴间的船上,告诉薛持的。
而在知道这一切之后,薛持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柳允之修行了这么多年,却还是这样小小的一只,分明他已经努力做了桥神该做的一切,庇佑着过往的车辆行人,回应着每个路过这座桥的人心中的祈愿。
他每年那点微薄的功德,都用来兑换与沈月娘相见的机会。
他用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去换取跟沈月娘一次的相见,直到最后他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神明的一生也定然是寂寞的,这个世间没有几个凡人能够见到他,他也只能日复一日被禁锢在这座桥上。
柳允之守在这座桥,守在这条连同着阴阳路的河水上,他所期盼所等待的那个人,却乘着船沿着这条路离开了阳世。
薛持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任由着那低低的哭声渐渐消散在夜风里。
是啊,最牵挂的人离开这个世间,从此阴阳永隔,再难相见,这本身就是一件会令人哭泣的事情,薛持已经看过了很多次离别。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跟着凤凰,见过无数妖怪的生离死别,到了最后,他亲眼看着凤凰的离开,于是他最后亲缘也断了,他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重新与这个世界产生交集。
人总会成长很多遍,很多时候时间并不是成长的必要条件,事情才是,事教人一遍就够了,而死亡这个课题就是这样。
一遍就够了。
无论是人、是妖,还是这一方小小的神明,在面对至亲至爱离去时,那份刻骨的悲伤都是无法掩藏的,即便明知这是天道轮回,是必然的归宿,可那份心痛,却依旧真实得如同剜心之痛。
死亡,真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