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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只老虎(修) 司煜离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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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煜离开的时候院门未合,他同赭衣男子闹出的动静不大不小,却足以叫院内的众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从两人开始唇舌机锋起沈钦的表情就有些变了,越听到后边眉头就挑得越高,看向司玘的眼神也愈发古怪起来。
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
可司煜骤然变脸的时候,他却又是一怔。
这一回他注意到的就不是两人话语中的内容了,而是司煜怒而生煞——可那煞气仿佛不只是因情绪波动而起,倒更像是某种不稳定的关窍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狂暴气势便不受控制般倾泻而出,霎时间充斥了这一方空间,浓烈到连沈钦都不由皱眉的程度。
若非沈钦驱逐鬼气之后对气息敏感了一倍不止,他约莫也是分辨不出这其中细微的区别的。
疑惑间,司煜已然甩袖离开了,司玘与靥若说了句什么,绿衣女修微微俯身,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走出门外。
最后那赭衣男子被靥若三言两语打发开去,转身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失魂落魄,靥若面上笑容不变,神情却越发凉薄,看向他目光不知是怜悯还是嘲讽。
聪明人?呵。
她回身将门合上,还院内一片清净。
沈钦收回视线,神情莫辨也不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司玘探身摘去他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白叶,问:“在想司煜和韩穆的事么?”
韩穆?那个赭衣人么?
沈钦一愣,后知后觉地抚了下头发,先是老老实实点头,而后又不由摇了摇头。
是,但也不全是。
司煜先是说来找他麻烦,后又同他抱怨流言不实之类的,可当沈钦问起流言内容,对方却只语焉不详,根本不肯同他细说,看这反应就知道那流言不会是什么好话了,可这些事情到底没捅到他的面前,沈钦也不会贸然追根究底给自己找不痛快……可是,怎么依司煜方才反应,竟好像有人在算计他一般?
再想想司玘刚回来时那难得阴沉的面色……
不由地,他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司玘却是抓了沈钦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根手指捏了个遍,这才在沈钦默然无语的眼神中解释道:“旁的人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耍了些小手段罢了。”
一点小手段,竟连司玘都一块算进去了么?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不着痕迹地掩去眼底划过的冷光。
那妖修紧紧握着沈钦的手,维持着仿佛调情一般的动作,却又不着痕迹探出一缕灵力,虚贴他皮肤径直游走,将沈钦上下检查一遍,直到没发觉什么异样,司玘这才收回灵力,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沈钦并不知他心绪变换,只感觉对方温暖的体温自皮肤相贴处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他不知为何突然就起了顽笑的心思,忽然反扣手指,调笑道:
“如此说来,这还都得怪你,才害我白白被司煜吓唬一遭。”
可事实上他哪有被吓唬到的样子?司煜还嫌他半点反应没有,活像是看他耍猴戏一般呢。
要说沈钦原也不过十八九岁,正是爱笑爱闹朝气蓬勃的年纪,只是一朝经历了太多变故,种种的身心折磨与死亡带来的莫大压力令他不得不将自己压抑下来,可今日他被司煜的活泼性子一带,此时气氛又好极了,便叫他心下放松,不知不觉显露出几分少年心性来。
他那点嗔怪的语调自是找不见半点怒气,听来倒像是同司玘撒娇一般,司玘也是第一回听他这般语调轻松地同自己说笑,心下顿时像被什么热乎乎的物事烫软了一般,没有一处不妥帖,忍不住便拉着他的手凑到唇边轻吻,笑道:
“怪我。”
沈钦只觉得掌心一酥,又见司玘眼中笑意满盈,薄唇微勾的弧度竟是说不出的欢喜,竟也不由跟着笑起来,可笑过之后,他却忽而心下怔然。
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司玘竟就……竟就这么开心了么?
不知怎的,司玘那一丝清浅的笑容,竟就那般不知不觉落在了他的心上。
这厢院内气氛正好,那头韩穆回到住处,才隔着门,便听里头隐约有女子娇笑声传了出来。
他刚推门进去,就见两个美貌女子对坐于花架之下,身后各立一名侍女,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尤其乖顺,而两名女子似在谈论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脸上带笑不说,连眼尾眉梢都透着快意。
“我倒要看看,就那引诱宫主的鬼魅货色,能在司煜手底下讨得了什么好!”生得圆脸大眼的那个看上去娇俏活泼,说话时眉目间却有戾气隐现,生生破坏了她那一副好相貌,另一人闻言却是一脸娴静温婉,以袖掩唇笑得好不娇柔:
“妹妹这般行事的确快意,可记得就在我面前这般说说,千万别传到外头去,要被司煜少宫主那尊煞星知道是你拿他当了枪使,到时候可就是妹妹受罪了。”
韩穆闻言心下又是一沉,在这之前他心底还抱有那么一丝丝侥幸的念头,只盼那只是一个巧合,可如今胞妹亲口承认,哪还有什么回还的余地?
偏生两名女子都没察觉他的到来,更不知那拙劣计策早已被掀了个底儿掉,仍在那沾沾自喜。
“我可没蠢到那般地步,这朔雪宫里可都在传呢,你不说我不说,哪个仆卫把事情捅到司煜那儿去,又同我有什么干系?”
韩穆越听越不像话,手上用力,那院门便“嘭”地发出好大一阵声响,原还谈笑自如的女子登时一惊,转头见他阴沉至极的面色便齐刷刷噤了声,忙不迭站了起来。
“大哥!”
圆脸女子这才想起自己早些时候是怎么怎么祈求大哥的,面上立时便显出几分心虚神色——方才那些话,大哥都听去了多少?
那娴静女子同样想起这一遭,却比她镇定多了,转眼便将面上那点儿惊慌神色尽数掩去,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她这行止礼数皆挑不出错,口称不敢在韩穆面前多加叨扰,看似镇定实则略有些急迫地想要退走出去。
韩穆不耐同她多费口舌,只在她绕过身侧时睇去一眼,目光如毒淬刃,扎得女子面色一白,脚步也瞬间乱了一下。
待她带着女侍仓惶离去,韩穆又将目光转回胞妹身上,女子从未见他如此阴鸷神情,便知道事情败露了,一时间心下又急又怕,登时掉出泪来。
往日无论犯了多大错处,她只若这么一哭,兄长自是要来哄她的,可这回韩穆却是硬起了心肠,问道:“你今日可去了主上住处?”
女子当即摇头,神色仍是惶然。
“那少宫主擅闯主上院子的因由,你又知道多少?”
她头一回听见他如此逼问语气,心中就生出一股委屈来,哭得更凶:“我今日都好生呆在院里,连门都没出半步,我怎知……”
女子话还未完,韩穆便忍无可忍地咆哮一声,扬手便要挥下——
“你还想骗我?!”
自小到大韩穆还是头一回动手,那女子惊得愣了神,哭声一滞,竟连躲都不知道躲,倒是她身后仆从发出一声拔高了的尖叫。
“小姐!!”
韩穆一扬手就有些后悔,他这妹子娇生惯养惯了,一向不勤修炼,修为太低也着实也挨不住什么,便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停了下来,可那带起的掌风却全然收不住势,女子只觉得那掌风刮得她脸上一阵火辣疼痛,精心娇养的软嫩面皮转眼就高肿起来。
她捂着侧脸好半晌才回神,登时便发了疯——
“大哥、大哥你竟打我!”她跌在地上,浑身发着抖,涕泗糊了满脸,“我做错了什么,你就要这般对我?!那一小小鬼仆就敢魅上,哪把我放在眼里?我只是、我只是出手惩治一番……”
韩穆看她语无伦次怨愤不堪的模样,心底最后那丝犹豫与柔软也渐渐消失了。
“小妹,你倒是告诉哥哥,你哪处值得叫旁人放在眼里?”他语气重归轻柔,仿佛一瞬间怒气散尽,又变回了那个她予取予求的好兄长,可那女子却是一瞬间僵直了身体,哭声和话语尽数梗在喉头,“是你这在修士之中也不过中上的容貌,是你堪堪筑基还不甚夯实的境界,还是你天资平平只能以亲眷身份留在宗内,性子飞扬跋扈却还偏就愚钝如斯?”
他一点一点碾碎女子自欺欺人的骄傲,“那鬼仆就算再弱,也是被主上放在心上的,你在这朔雪宫是什么身份,就敢出手惩治,还算计到少宫主的头上?”
“细算下来,你不过是经我捎带,却连朔雪宫弟子都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硬下心肠。
“也怪我平日太过娇惯于你,倒叫你自视不清,生出那等不该有的心思,事已至此,明日,我便送你回蓟州老家。”
“不,不……”女子瞪大了双眼,觉得一颗心都冷透了,泪水不受控制地一颗颗滚落下来,“你不能——”
“我能。”韩穆残酷道,像是直接敲定了她的未来,“我会写信让父亲好好照管你,这北域,你以后都不要回来了。”
说罢,韩穆转身不欲看她,女子却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小声哭求道:“大哥!大哥!我下回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你饶了我这一回,别送我走……”
“我只是、我只是派人给少宫主的贴身女婢几颗灵石,让她说上几句话罢了,这事就芙钰姐姐知道,大哥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芙钰?他想到那那看似温婉的女子一瞬间没能掩饰住的心虚神色,看向胞妹的眼神便更是失望透顶。
她就真是如此愚钝,还当那女人是好姐妹不成?
韩穆这是连气都叹不出来了,自己将她养成这般性子,如今正被人当了枪使,又该怪得了谁?
他只低声说道:“少宫主已是知道了,主上……也知道了。”
女子闻言身子一软,委顿在地,只余满腔绝望:“怎会……”
她竟是半点退路也无了。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只听得一熟悉女声由远及近,一路哀叫不止,却听一声短促斥喝,那哭喊顿时一滞,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院门被推开,靥若一袭绿衣巧笑而入,恍然能见身后芙钰鬓发蓬乱,面颊红肿,一左一右被两个高壮的道童牢牢架住,嘴唇却像被牢牢黏住似的张也不开,只能满面狼狈地呜呜哭泣。
“少宫主近前有人心术不正,竟想挑唆少宫主与新晋内宫弟子不睦,招供出来竟另有人在背后指使,我便奉主上命令将她拿了,押入刑堂审问。”
“说来这芙钰不过客居于此,非我宗门中人却敢行这龌龊手段,也不知到底是谁给的胆气,”她吹了吹染了蔻丹的指甲,目光直落在韩穆身上,没分给伏在地上的女子半分,“方才听闻此处嘈杂,妾身路过便进来看看,现如今,想必是韩道友将事情都解决了罢?”
“……”
韩穆不曾出声,靥若又笑,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韩道友可是聪明人,聪明人办事,想必主上放心。”
她这也是在敲打他不成?
韩穆咬紧了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是”,靥若看够热闹便心满意足,转身带着芙钰离开了。
“内宫弟子……他居然……”韩穆胞妹仍伏在地上,她分明也是修士,此刻只觉得手脚沉重如灌铅一般,竟半分也抬不起来,泪眼朦胧间只能看见那一抹柳绿渐行渐远。
她曾还隐隐嫉妒过她——靥若境界颇高又深受司玘器重,容貌气度更无一处不完美,可就是因为相差太远,反叫女子忌惮深了,每每见着都卖乖讨好,绝不敢在对方面前造次半分。
可如今靥若仍高高在上,自己却已是狼狈透顶……
她一时连哭都哭不出了,韩穆见其呆滞的模样,只能摇了摇头,竟连管都懒得再管,径直转身回了屋内。
自作孽不可活。
他的小妹就如同芙钰一般,都不过是宗门长老的亲眷一流,算不得正经的宗内之人,平日虽看着肆意妄为,实际狐假虎威,风不风光全倚仗背后靠山罢了。
偏偏就是这等的小人物看不清情势,颐气指使惯了,倒不长眼又将主意打到了司玘身上,只是韩穆胞妹单纯看上了司玘的俊美与强大,而芙钰别看端庄无害,却一向汲汲营营谋划更多的资源与地位,她的野心所在,估计比她所暴露出来的还多上许多。
只是修为境界限制着眼界手段,她们的小算计还是太粗劣了,全然不知愚蠢的野心无异于张狂太过,闹得整个宗门都在看她们笑话,而这两人区别,也只在于韩穆还愿保下胞妹留得一命,而那芙钰的靠山,只怕早已对其心生不满,正趁着机会想甩脱包袱,决计不可能在这时出头,平白再招惹一身腥臊。
韩穆看得清楚,惹到那鬼仆倒还是其次,她二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连司煜那般被倾力培养的内宗子弟都要挑拨算计进去,虽说到底是手段拙劣没有得逞,但如是行为彻底踩了中了宗门底线,哪怕司玘不作表态,旁人又哪会轻易放过她们?
落入刑堂那样的地方,也不知她一个小小筑基还能熬上几个日夜,而韩穆被靥若踩着脸面嘲讽一通,丢人现眼倒也还只是小事了,不知还要不要受到惩罚的惶恐忧虑才是系在颈上的一根吊索,如今小妹一条命已是万幸,韩穆也再没了管教她的心气,只想着将妹妹远远送走,便能算得上是对得起这兄妹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