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饲虎指南[修真]》闻弦以歌

11、十一只老虎（修） 什么叫沉溺

　　什么叫沉溺而不自知……说的就是沈钦了。

　　也不知该怪鬼仆本能作祟，又或是司玘长得过太犯规，抑或者他自己定力着实不够，当沈钦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盯着对方的眼睛入神好一会儿了。

　　沈钦：……

　　他现在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还来不来得及？

　　想也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沈钦窥见司玘眼中浮现出的点点笑意，愈发觉得面上滚烫，一下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才好了。

　　他怎就，怎就——

　　司玘倒觉得他这幅羞窘难当的模样着实可爱得紧，怎么看也不会腻烦一般，沈钦察觉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瞬不瞬，脸上不由燥热更甚，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司玘一时讶然。

　　这是……发脾气了么？

　　可饶是如此，司玘却没有半点不愉，甚至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愠怒的神色，心下生出点点欢喜来。

　　他一时没忍住，不由得又凑近些。

　　沈钦刚瞪了人就觉得有些不妥，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下一秒便觉得眼前一花，那惹得他尴尬至此的银发妖修却转瞬出现在面前，登时将他吓了一跳。

　　他此时仍坐在石床上，受惊之下半歪不歪的姿势着实称不上如何端正好看，司玘就站在床边，背着光，直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沈钦便不得不努力仰着脸，方能看清对方的面容。

　　司玘神情难得有些放软，见他这乖乖仰头的模样，眼神竟也柔和一片，冲他伸出手来。他似是想要抚摸他的脸庞，沈钦心中猛地一跳，不知怎的就闭了眼，睫毛微颤，似是忐忑，又似乎有些期待。

　　哪知司玘只是将手掌在他侧脸稍稍挨了一下便收回了去，沈钦只觉得面上温热一触即离，对方就再没了动作，他不由睁开了眼睛，就见司玘面色恢复如常，仿若刚刚种种只是他的幻觉。

　　沈钦莫名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又有些怅然若失。

　　……真是昏了头了。

　　他暗自啐了一口，却不曾发觉此时两人之间气氛和缓，当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这时，他又听司玘说道：“距你入定已经过去半个月有余，修炼进展得可算顺利？”

　　沈钦却是一怔。

　　半个月……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么？

　　修真无岁月，他又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时间概念的参差，沈钦这才初初摸到了门道，便仿佛渐渐与他旧时积攒的所有认知划开一道界限了。

　　他定了定神，将旁的杂念抛开，斟酌着语句将修炼的种种状况都告诉司玘。

　　方才司玘突如其来的动作就如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看似转瞬即逝，却又在恍然不觉中激起一道旖旎的涟漪，这样的情状究竟会持续多久……或许就连当事人都不甚清楚吧。

　　可说起修炼的事情，沈钦就全然顾及不到那点暧昧的小心思了，因为头一回进入到那种神奇的状态，他全部的心神都被自身变化吸引了去，司玘虽心中可惜，面对沈钦时却又是一副凛然沉冷的淡漠模样，仿佛他方才灼人专注的眼神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钦莫名奇妙打了个寒颤，可他自己当然是没有发觉什么问题的，司玘又一如往日握住他的手腕，输入灵力探查情况，就飞快转移了沈钦注意，那有些寒凉的无形力量在他体内流转一圈，司玘便只道他是有些疲累罢了，但其余状况都尤为不错，沈钦便不由放下心来。

　　接下来沈钦只消将骨骼彻底凝实，便就又能够再进一步，去凝练出心脏等等重要的器官来了。

　　只是在短暂尝试中隐约窥见那奇异世界的冰山一角，沈钦没有什么实力增长，也没习那各种仙家手段，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变得更“完整”，更稳定，也更……安全。

　　——相信他再努力一段时间，就不会因为几次外物冲击，而产生那溃散之相了。

　　但沈钦连司玘都没告诉的是，从大致凝练出骨骼雏形的那一刻起，他便冥冥有所预感——按照这样的状态下去，到那骨骼彻底凝实，只怕也就是个水磨工夫，绝对花费不了多长时间。

　　鬼魂无需进食，沈钦休息了一会儿便觉得状态尽复，就又迫不及待投入下一轮的修炼当中，而司玘更是早已辟谷，对口腹之欲向来不甚看重，也不需要格外松泛什么，他见沈钦那急迫的样子不由感到有些好笑，却也欣慰于他意志坚定，便也分出一缕心神看顾一二，也在这暗室之内潜心修炼起来。

　　就这样，又过去两个月有余。

　　许是出于对力量的渴望，沈钦几乎日日修行不怠，每每一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转眼又投入下一轮修炼之中，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他在那本源之力的转化上由生涩逐渐转变为得心应手，也不再如初时那般易于疲乏，转化的速度更是愈发快速起来。

　　骨骼也逐渐由般凝实的虚影，彻彻底底转化为伸手可触的实体，然而愈到后期，那能量便愈难再与已然趋近凝实的骨骼交相融合，即便后来沈钦转化速度日渐增长，到“极近凝实”，也足足又耗费了一个月时间。

　　想他凝聚这一副骨骼，就已然花费近四个月光阴了。

　　如今，便到了最后一刻。

　　沈钦静心凝神，将情绪压制得几近于无。

　　心法运转之下，他从外界吸纳灵气愈多，体内灵气流转便愈发迅速，而回旋之间，又有不少转化为本源之力依附在骨骼之上，这个过程持续往复一刻不曾停歇，在连日以来的修炼当中几乎变作了本能一般。

　　而那一副骨骼更是愈发坚韧，各处细节完备不说，表面也似玉光莹润，半点不沾森冷鬼气，乍一看去倒仿若一具珍宝一般。

　　随着那能量融合越多，骨骼也愈发像是玉石雕琢温润可人，也逐渐的……到了临界之处。

　　沈钦已能够清晰感觉到再度凝实的艰难了。

　　就如同彻底饱和了一般，本是出自同源的骨骼开始推拒本源之力的贴附，融合速度自然又更慢一筹，可他吸纳灵气的速度却还半点不慢，一时间沈钦只觉得体内气息涌动而身体鼓胀，宣泄不得的闷痛令他浑身一颤，仿佛要被过多的灵气撑裂开来。

　　沈钦却不慌不忙，只将融合困难的本源之力极力压缩，而后虚虚悬浮于骨骼最薄弱一处，意识催动向内猛地一压——！！

　　他恍然听见耳边“啪”的一声炸响，那点能量被强硬摁入骨骼之中，瞬间上下贯通将最后一点空缺补充完满，原本各处还略有些琢磨不均的骨骼登时变得浑然一体，再找不出半点错漏来。

　　而最终剩下的那一点残余的本源之力，却是在胸腔内肋骨一下的地方，缓缓凝聚出一个跳跃鼓动的雏形。

　　那是一颗规律跳动的，仿若活人一般柔软鲜活的心脏。

　　成了！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落，沈钦长出一口气，吸纳灵气的速度也缓了下来，直至彻底停止。

　　他睁开眼，心念一动，下意识便往司玘的方向望去。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司玘也正注视着他。

　　“可是成功了么？”沈钦气息变化得太过明显，司玘虽然心中早有了判断，可见沈钦眼神微亮，不自觉露出如祈求夸奖的小动物般的神态，他便不由心头发软，这般问道。

　　然而沈钦却——全无回应。

　　……不对！！

　　方才旖旎只是一瞬，一股极不妙的预感从心头猛然涌现，司玘见沈钦忽然睁大了双眼，灰蒙无光的眼珠分明还注视着他的方向，目光却涣散得不知落在何处，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沈钦却有如霎时间被抽空了所有神志，又像是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直愣愣地向后倒去。

　　而一直以来安稳非常，甚至是沈钦现下凝练身体时不可或缺的鬼气，却在下一瞬间躁动起来。

　　“……沈钦！！”

　　在凡人眼中鬼气无形无色不可捉摸，于修士而言却是丝丝缕缕极好分辨的青黑色雾气，司玘见那厚重粘稠的黑雾在他倒下的瞬间不受控制地从身躯之上逸散开去，一股不详的预感潮水一般般席卷而来，司玘心脏一阵紧缩，整个心神都被恐慌虏获了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飞快靠上前去，就见沈钦无声无息地仰倒在石床之上，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雀跃的神情，眼中却只留一片令人心慌的茫然空洞，他整个人就像是汽化一般不断有鬼气自苍白的皮肤中游逸而出，仅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沈钦整个身体都变得虚淡了几分。

　　——那一身鬼气凝作的皮囊，眼看着就要溃散殆尽！！

　　与此同时，原本已然停止的心法却陡然运转起来。

　　这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钦这副模样端是给人以一种超出常理的恐怖之感，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彻底消散，司玘从未见识过如此状况，一时不知该如何施为，却分明能从契约处感知到他的现下的状态究竟有多糟糕。

　　他的身体马上就要崩溃了，又怎能说不糟糕？

　　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司玘眉头微皱，当即打出一道灵光将沈钦罩住，以防鬼气进一步逸散，另一手护住他的心口，缓缓向内输入一点灵气和真元。

　　粗略一探，司玘不由凝色更重。

　　沈钦体表鬼气溃散，内里鬼气却如沸水翻腾，一派完全失控的混乱情状，而那一具刚刚凝实好的骨骼却发出蒙蒙光亮，看那架势……似乎竟隐隐有些排斥之感。

　　那鬼气虽狂暴，却不曾沾染骨骼半分，甚至那光亮强盛一分，鬼气便如被驱逐般退却一分，仿佛是遇见什么极可怕的物事，饶是沈钦体表有灵光护着，鬼气却仍抑制不住，疯狂往四下流淌开去。

　　可那鬼气多半依托他自身死亡而生，甚至可以说同出本源，又怎会相互排斥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