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树的回忆》桑树

1、第 1 章 桑树的回忆

　　桑树的回忆
　　一个人走在繁华的大街上，身边走过无数陌生人，我无时不在体会擦身而过滋味；一个人乘车，看车窗外的风景，喜欢欣赏树叶飘落的凄美；一个人静坐在麦当劳，身边好多成双成对的伴侣，我不敢抬头，怕他们看到我孤独的面容。我退出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路上。冷不防，后面驶过一辆自行车，一个男孩迅速将身边的女孩拉进人行道里侧。女孩没被自行车撞到，车轮压到了我脚上。男孩对女孩问长问短，我揉揉被压疼的脚，继续我的路……
　　一
　　第一次和他认识，是在常德路的那个21路电车站。他冲我笑，阳光般的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很和善。其实我早就发现这个男孩和我一样，每次放学后都会在这里等车。不同的是，他只搭21路车；而我，15路、21路都能搭。
　　二
　　第二次和他见面，是在去上作文班的路上。碰巧，我也搭上了那辆21路电车。他又冲我笑了笑。我脸红，回他一笑。到站后，一起下车。
　　他问我：“你也乘这辆车？我看你平时也坐15路的嘛！”
　　我说：“是啊，我15路、21路都能乘的。”
　　我们说的都是标准的普通话。
　　上课时，他问我借笔。我才发现，原来他就坐在我后面。这天夜晚放学，那条夜色笼罩下的人行道上，不再是我孤独身影，我的世界有了他。
　　后来，每次去作文班上课，我都算好时间。按那天碰巧和他在车上相遇的时间。希望能再次和他“碰巧”遇到。
　　三
　　我算的很准，或许是有他的配合。我们又在一起了。车驶过了一站，我们所站的位置边有人下车了，于是空出一个座位，他让我坐，我让他坐，就这样让来让去的，最后被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坐下了。我们不语，只是相视而笑。我莫名地感动。
　　那晚放学后，我俩踏着月光走路。人行道边筑着围墙，围墙里面在施工，那时我并不知道里面是在造什么建筑，只听见机器作业时发出的狼嚎鬼哭似的声音。他说：“别怕，有我在！”
　　我又一阵感动。
　　他不和我讲那些当时很流行的动画片，比如：圣斗士星矢、三眼神童、北斗神拳之类的。他似乎明白我不喜欢这些。但他也问我喜不喜欢看成龙的冒险片，我说喜欢，虽然我没看过几部，但觉得挺惊险刺激的。只是我受不了刺激，所以不常看。看来，他也是个爱冒险的人。但我知道，男孩子，应该都是勇敢的。他是勇敢的，我相信。
　　他说他喜欢数学，不喜欢语文；我说我喜欢语文，不喜欢数学。他说：“难怪你作文写得那么好，每次上课老师都要拿你写的作文读一遍！“我说：“你也可以的！只要你喜欢，就可以写好的！”他笑，“一样啊！只要你喜欢数学，你也能学好的！”
　　四
　　有一晚放学，我们聊起了体育，还比赛。从人行道这头开始赛跑，谁先跑到车站，谁就赢。我说：“比就比！”结果他赢了，不过只快了我一丁点儿。我开玩笑地说：“你也没比我快多少啊！”他不服气：“因为……因为，我今天……穿……皮鞋，要不……还……比你快！”看他那副急于争辩的样子，我好想笑！
　　可这时，他突然发现他的预售车票不见了。他有点急，但努力保持镇定。他挠着脑袋：“可能是刚才跑步时弄丢了，你能不能陪我去找找？”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们一路找去，角角落落都找，可是没有。一直找到上作文班的教学楼，楼梯上，教室里，桌椅下边，桌子里边，该找的我们都找了，眼看时间愈来愈晚，他突然说：“不找了，一定是丢哪儿被人拾走了，我们回家吧！”我说：“再找找吧，那可是25块钱呢！”他却一副坦然的样子：“算了！破财免灾嘛！”然后，笑嘻嘻地拉我的袖子：“走啦！”
　　我们又走在了那条人行道上。月色撩人，路灯光下，我可以看到他轻松的神态。
　　我问他：“你怎么回家？你身边还有钱吗？”
　　他依旧微笑着说：“没有，不过没关系的，反正走也能走回去的。我认识路，就沿着这条路笔直走。你不是在泰兴路这站下车吗？我再往前走两站，走到福建中路就好了！不远的！”
　　“天那么晚了，你别走！坐车吧！我有钱！”
　　其实我是想叫他开口问我借的，但不知怎么的，自己一下子就先说出来了。
　　“那你怎么办？”他惊讶的望着我。
　　“我当然也和你一起坐车咯！我有一本预售车票呢！”
　　“那谢谢你了！下次我一定会还你的！”
　　他似乎是感激地笑了，但这回没冲着我，而是低着头，脸颊有点儿泛红。
　　这时，一辆21路从我们身边快速驶过，他一看：“哎呀，赶不上了！”我对他说：“那就跑呗！”
　　他再一次拉住我的衣袖，跑起来。
　　我们赶到车门口，他两步跨上去，我跟在后边，被他拉着，可还没来得及上车，车门就被卖票员“啪”的一声关上了。我的手是被他拉着的，因为这个姿势，所以被卡在了车门里，好痛！可我又抽不出手来，只好跟着缓缓启动的车慢跑。这一刹那，我透过电车门上安着的一小条玻璃，看见他急得大声对卖票员喊：“快开门！快开门呐！”
　　卖票员开门了，还责备我为什么不早点上来！我更紧张了。他拉我上车后，我低着头迅速买了车票。当时我羞得面红耳赤，很狼狈的样子，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慌乱时的窘态。
　　他一直在边上问我：“疼吗？疼吗？疼吗？”
　　我还是低头：“不疼！不疼！不疼！”
　　其实，我怎么会不疼呢！人的手怎能抵御得了机械的压迫？！他显然是真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安慰我。
　　夜间，道路畅通。不到五分钟，我就到站了。我下了车，笑着对他说再见，他似乎还是“劫后余怕”心情，喃喃地说：“再见哦！”
　　车站上，妈妈已等我多时了，因为从泰兴路到我的住所还要走一刻钟的路，她不放心我走夜路，所以每次都到车站来接我。
　　“怎么这么晚？我都等你半个多小时了！”
　　“没什么，我留下问老师一点问题！”
　　……
　　五
　　又是一次见面。在校园长满玉树的走道边，他先还了我5毛车钱。
　　“上次，那么晚，你妈妈是不是说你了？“
　　“还好。”
　　“对不起……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儿！你当我是豆腐做的？那么碰不起啊！“
　　“你们女孩子总是娇滴滴的！“他一边说一边跳起随手采下头顶的那条树枝上的一片绿叶。
　　我慌忙躲开。
　　“你怎么了，干吗跑啊！”
　　“虫！有毛毛虫的！”我捂着头，边闪边说。
　　“说你娇滴滴你还不承认！连虫子都怕！……哎呀！真有虫哎！就在你头上！”
　　“哪里？哪里？都是你，快帮我拿走啊！”
　　“不拿不拿！毛毛虫在‘桑树’上筑窝喽！那不挺好嘛！”
　　“我不要！我最讨厌虫子了……”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没有的！骗你啦！胆子那么小！还真哭啦？！”
　　我有点儿不高兴，他见了，也似乎不知所措了。
　　“算了，我错了，以后不骗你了！别哭哦？！”
　　我被他逗乐了，好气又好笑，“你坏好叻！”我轻打了他一下，不理他，跑去教学楼。
　　他呆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桑树’会打人啦！好哇，你耍我！”
　　……
　　从此以后，他便常常叫我“桑树”。这是他给我起的昵称。我一直这么认为。而我也考虑着给他起一个可爱的别名，却始终没有想到。直到我们分别的那天，我还是没能想到。
　　六
　　记得一次在课堂上，我和他相继被老师“拎”起来回答问题。其实老师是故意叫我们俩的，因为当时我和他在桌子底下一起“讨论”漫画，两颗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看得起劲，说得起劲。他是首先被“拎”起来的，老师一叫，他就“嗖”地站起，老师问他刚才讲到哪儿，他愣了两秒，然后唔吱唔吱地不知答了些什么，不时低头看我，还笑！我真为他捏了一把汗。
　　紧接着，我也被“拎”了起来，同样的问题，我自然答不上来，所以也只好站着。两支“蜡烛”，立在课堂里，被二十多双眼睛注视着，外加老师那对“四眼”。若是在平时，我一定又会面红耳赤，说不定还会哭！但那次，和他站在一起，我却不怎么感到羞涩。我深刻地记得，当时我低头瞄了眼手表，还笑着安慰他：“没关系！反正快下课了！”他听了，也调皮地笑起来。
　　下课后，他又一次向我道歉，说他不该上课给我看漫画，害我被罚站了。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暗暗庆幸，我和他也算是“有难同当“了！在享受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感觉时，我第一次体会到有依靠的滋味，第一次不再害怕将一个人承担责罚，第一次觉得原来一起挨骂也是幸福的，尽管被批评是不好的事。
　　七
　　一个下着雨的星期四，我按时站在了车站，等了好久，却不见任何驶过的21路车投币箱边有他的身影。无奈，在还差五分钟就要迟到的情况下，我选择了一辆依旧没有他在的21路，上了车，站在了他一直站的那个位置——投币箱边。我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觉得他就在身边，可那只是个冰冷的铁皮箱。短短的几分中里，我努力告诉自己，他一定是已经到教室了，比我早到了，时间上的误差使我们没能搭上同一辆车那是很正常的事。可我还是害怕，从没有过的害怕，害怕他没在教室里，因为那么多次我们都遇在了一起，为什么这次会这样呢！我希望他在，在属于我们的座位等着我！
　　下车后，我匆忙穿过马路，顾不上撑伞，捂着头，任凭牛毛细雨洒在脸上。
　　我全然不顾地冲进教学楼，跑到教室，推开门，二十多双眼睛又一次集中到我身上。我寻找，寻找他的眼睛，没有，仔细找，还是没有。我失望了，但还是选择两个人的座位，希望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会出现。
　　我根本没心思听课。老师依旧读着我的作文，边读边做修改。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在想，他不来了吗？他说过他不会不来上课的！他是个好学生，也许是家里有事吧！他不会像其他一些同学一样，半途而废，不再来听课了吧？！不会的！他一定不会的！
　　我托着下巴，皱眉想着，静静等着。教室门开了，又关了，是他吗？我伸长脖子望去，不是，又失望！还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却一直都不见是他进来。我越来越没有把握，也许他今天真的不来了。我忐忑不安，有点儿想哭。
　　又过了一会儿，教室门再一次被推开，还未见人就听到了喘气的声音。我听到了，是他！是他的声音！我熟悉了的声音！他提着直淌水的雨伞，和我刚才一样，站在原地环顾教室，寻找着什么。
　　我兴奋急了，但不敢招手，一度伸长脖子，意图告诉他，我在这儿！他看到我了，微笑着走来，轻轻坐下，小声说：“我还怕你一直在车站等我呢！”
　　“谁等你啊！这么晚才来！”我赌气。
　　“没等，干吗埋怨我晚来？”
　　“我……”我答不上来。
　　“同学病了，我代他（她）做值日生，所以晚到了！”
　　我低头不语。他真好！我知道他是小队长，他是有责任心的，现在放学后会为了代做值日生而留下的学生已经不多了，至少在我所在的学校是不常见的，我所在的班级里更是没有的。我支持他。
　　这是我和他倒数第二次的见面。因为学期就要结束了。
　　八
　　双休日的一天，我看了热映的美国巨片《泰坦尼克号》。我看到了Rose和Jack真挚的爱情，看到了他们在船头许下的心愿，海鸥、海豚为他们作证；看到了轮船被撞后，Rose为了救自己的爱人，情愿冒险跑去已淹进海水的船舱救他；看到了在生离死别时Jack找到一块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木板，让Rose爬上去，自己活活冻死在冰冷的海水里……看到了两颗相恋的心，在一方离去后，却依然紧紧贴在一起，一直到Rose过了花甲之年，她心目中的他，依旧机智善良，英俊潇洒。
　　我哭了，真真切切地哭了，我不知眼泪为谁而流，是为电影，还是为即将分别的他？！我用丝带做了好多幸运星，许下心愿。
　　九
　　我害怕的一天还是到来了。老时间，我们准时相遇在车上；老地方，我们站在投币箱边。我不再和他嬉戏说笑，我的眼光里泛着泪花，却不敢流出来。他也不再说话，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微笑，更没有了我熟悉的酒窝。他假装问我怎么了，我强颜欢笑，说：“没什么。”
　　一路上，他不再叫我“桑树”，不再跳起摘头顶斜下的树枝上的树叶，不再冲着我笑，不再想出那一些有趣的话题和我说，以前一切一切我们的快乐，那天都不再拥有。
　　走进教室，我没有选择坐在他身边，而是坐在了他身后，我想要好好看看他，仔细看看这个我见了16次，带给我14次快乐的男孩儿。
　　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对方。我想给他留下些什么，可口袋里除了一颗前几日折的幸运星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他很是惊讶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坐在后面？我微笑着敷衍说：“快转过去吧，要上课了！”他还想再问我什么，随着老师喊一声：“起立！”，我见他失望地把头扭了回去。
　　上课时，他的笔掉在地上，我弯腰替他拾起，他也想弯腰去拣，那一瞬间，我抬头正视了他的眼睛，他也正视了我的眼睛，那是我和他第一次望对方的双眸。他的眼睛明亮，清澈，充满了阳光的气息，富有活力……可我不敢在看下去了，就还了他的笔。
　　他轻声说谢谢，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一直看着他的后闹勺，看着他剪的发型，我牢牢记住了他的样子……
　　三天后，我写下日记：

　　1998年 6月7日 多云
　　我和他分别已经三天了，整整三天，我不知落了多少泪水，我好想念他。
　　之前，每个星期四我都去夜校读书。每当我走到车站时，总盼望着21路车快快出现在眼前，因为他就在车上。6月4日那天晚上，是我和只有相处了一学期不到的他最后一次见面了。那天上课，我什么都没听。我明白，再过一小时，我们俩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谁了。我很伤心，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下课后，我把我折的幸运星送到他的手中。我微笑着对他说：“送给你！”声音有点而哽咽，我觉得我的鼻子好酸，喉咙好痛。
　　他亲手接过我递去的幸运星，他的眼睛里也有了眼泪：“要是下学期还能再见你，就好了！”
　　我无情的回答：“我问过办学处，没有下学期了！”
　　那天，妈妈亲自来学校接我。我不能和往常那样和他走在一起。出了校门，妈妈带我笔直穿过马路，他就紧紧跟在后面，我不时回头望他，他也望我。那段路上，他保持距离地跟着我，直到车站。
　　我想快点来一辆15路，好让我快点离开。可偏偏来了一辆21路。他从前门上车站在了投币箱边，我从后门上车，我不能和他站在一起。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停的看他，看他，再看他一眼模样，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短短十分钟后，我下车了。留下他站在原地。我是多么希望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我不要下车啊！我终于不忍，迅速跑到车头那边，最后一次和他招手。他摆手呼应着，无奈。我看到他哭了，不很明显。他一直摆着手，不停地摆。我的泪早已流下。我想最后再向他招一次手，可车启动了，无情地开了，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车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一下手。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纵横。为了不让妈妈看到，我蹲下系起了鞋带。
　　他走了，没给我留下他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给他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尽管我一直很想告诉他，他也一直很想告诉我，但也许是碍于什么，我们都错过了。整整三天，我哭了好多次，我幻想着我们再次见面。那三个夜晚，我都做梦梦见他，梦见和他在一起时的情景。我真的真的好想他，好想他！
　　十
　　我们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任何喧哗，很平静很平静地结束了。直到今天，我依旧记得他的模样，他的发型，他说话的方式，他跳起摘树叶的样子，他微笑时的酒窝，他的声音……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件事，我都深深记得。
　　分开后，我有去找过他。那是在暑假里，我顶着烈日，搭21路车到福建中路。我沿路一直走，脚上磨出了泡，却没能找到他的身影。我知道想要用这种方式再见他，很难。但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都要试一试。我前后去找了五次，都没有找到。
　　此后，因学业上的繁忙，我没再特意去找过。但每次逛南京东路时，总习惯从福建中路穿过去，只希望能像当年一样巧遇到他。可惜一直没能如愿。但我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也忘不了。七年来，他的名字常常出现在脑海中，抹不去，似乎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在我心里已经筑了房，安了家。
　　两年前播偶像剧《薰衣草》。我看后便鬼使神差去买了一盒VCD，不为别的，只为那里面有我和他的影子，又唤起了我对他深深的怀念。好在，我没有心脏病，我可以更长久地期待我们能否再相遇的奇迹。我可以感受，我和他住在同一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晒着同样的太阳，望着同样的月亮，甚至，说不定，我们还喝着同样的饮料呢！
　　我记得他的生日：9月8日。我们是同一星座的。
　　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记得我，那个他或许有一点喜欢的女孩。至今一直惦念着他，期盼着他还能再出现在这个傻女孩的面前，拉着她的衣袖，陪她走路，摘她头顶的树枝上的叶子，骗她有毛毛虫，然后再快乐地叫她“桑树”。
　　这些年，傻女孩孤单不寂寞，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他。
　　十一
　　“要是下学期还能再见到你，就好了！”我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心酸。
　　如果有缘，如果有奇迹，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回答他：“会有的！不止下学期，还有……”
　　只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也许，“回忆”可以永远地留住我们未完成的故事——纯洁，真挚，像水晶一样透明的情感。我愿意，我愿意默默继续着“桑树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