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晓》姑苏四十九

15、痛苦 病人:“别

　　叶初晓睁开双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岳悦。脖颈处已经不再残留着窒息感，但青紫的痕迹留了下来。岳悦正拿着什么往自己的脖子上涂，清凉的感觉缓解了痛感。

　　岳悦眼圈微红，抽抽搭搭的不知道啜泣了多久，见叶初晓醒了便将自己的所有情绪宣泄，哇的一声丢掉手里的药，扑倒叶初晓身上哭了起来。

　　叶初晓被岳悦的动作撞到了腿部，痛的皱了下眉。她缩了缩身子让自己的腿更舒服些，抬手轻轻拍了拍岳悦的颤抖的肩。

　　“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叶初晓想劝劝岳悦，但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沙哑，似是垂暮之年的老人。

　　岳悦把眼泪蹭到叶初晓的被子上，抽泣着说:“我们要是再晚一会儿的话……你就真的被掐死了……早知道我就不拉着龚薰走了。”

　　“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可是会愧疚一辈子的……”说完岳悦又继续哭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别哭了，我不没事吗。”叶初晓环顾病房想找个人帮她拉开岳悦，病房里却空无一人。“龚薰医生呢？她怎么不在？夏末呢？”

　　岳悦坐起身抬头擦干眼泪，房间静默了下来。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岳悦才道:“龚薰和夏末医都在急救室，听她说你叔叔服用了大量有毒的氰化物。怕是要……”顾忌着叶初晓的感情，岳悦不再说下去。

　　叶初晓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反应，面容是出乎岳悦意料的平静。

　　为什么她会这么平静的面对这一切？她几乎被自己的亲人杀死，不管现在是伤心的大哭还是愤怒的唾骂，或者心生怨念。都是正常的表现吧。

　　为什么女孩现在的表情这样平静呢？

　　岳悦抓着叶初晓的手忧心忡忡地道:“初晓，你心里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我可以安慰你。你要是不想在别人面前哭我也可以不看的。”说着便抬手蒙上了眼睛。

　　自己刚才哭的那么凶，还说要安慰我。叶初晓看着岳悦，无奈的在心中叹到。

　　“要是哭泣有用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让人伤心的事情了。”叶初晓躺在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表情高深莫测。

　　她心里不是不难过，但要是哭泣可以改变刚才发生的事情的话，可以使父母活过来的话，让她流干眼泪都没有什么怨言。

　　就算心里再痛苦也要忍下，接受事实好好生活下去。这个道理她似乎很早就明白了。

　　“我现在要安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底叔叔为什么会突然要杀我。想想自己以后到底应该怎么办。”叶初晓说道。

　　岳悦满眼心疼的看着叶初晓，她捡起刚才丢到地上的药膏给叶初晓继续涂药。

　　从叔叔的行为上看，他是想拉着自己一起死。但是他之前的表现还算正常，难道想杀自己是临时起意？那又因为什么才会让他想杀自己呢？

　　叔叔看起来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不好，又是怎么回事呢？

　　叶初晓闭着眼睛想要理清事情的头绪，还不待她想出个答案，刚从急救室出来的龚薰推门走了进来。

　　“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龚薰摘了口罩，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疲色。“没能抢救回来，人还是去世了。”

　　叶初晓叹了口气，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不知道可以向谁询问。

　　她的眼睛茫然的环顾四周，最后落在了夏末身上。却发现夏末也在看着自己，夏末的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写满了心疼。

　　夏末的视线下移，落在叶初晓的脖子上，叶初晓的脖子被涂了一层厚厚的药膏，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皮肤。

　　“岳悦你别再涂了，去洗把脸休息一会下。”夏末发现了岳悦红肿的眼睛便叫住了岳悦手上的动作。“还是我来吧。”

　　岳悦应了一声，起身离开。龚薰拍了拍岳悦的头看着小护士哭红的眼睛，脸上写满了无奈。揽着岳悦的肩一起出去了。

　　夏末拿过岳悦留下来的药膏放在桌上，用纸巾轻轻擦去多余的药膏。再按摩着女孩的脖颈直至药膏被完全吸收。

　　夏末的手很暖，力量也保持在不弄痛女孩的程度，和她的人一样的感觉。叶初晓感觉清凉的药膏渐渐融化发热，暖暖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舒服。

　　叶初晓闭上了眼睛，毫无防备的任由夏末的双手在自己的脆弱的脖颈处游走。夏末知道她现在心里很乱还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

　　夏末将手搭在叶初晓的额头上，轻轻揉了揉:“休息一会儿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夏末无心的动作让叶初晓心头一暖。女孩藏在心底某些缺失的地方被夏末填满了。

　　多久了……多久没有被人爱护过了？这种感觉让女孩回忆起了早已模糊的母亲背影。

　　在学校虽然有任曦和露露，但两人能给她的只是同龄人能给的陪伴，在家里虽然有爸爸妈妈，但他们把关怀和爱都给了弟弟，哪里有自己的一份呢？

　　叶初晓鼻子一酸，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女孩心底构建的大坝看似坚不可摧的挡住所有汹涌的情感，实则脆弱无比到一个温暖的手掌就能将其击溃。深藏在心中许久的感情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叶初晓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扑到夏末怀中放声大哭。女孩将脸埋的很深，她不想让夏末看见自己哭泣时的丑态。

　　夏末无言，只是拥住女孩，任由女孩在自己怀中宣泄着情感。

　　“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在我身上……”从来不抱怨的女孩此刻满心怨念，但她找不到可以质问的人。

　　有人说世间万物皆受因果报应。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要收到这样的折磨？

　　“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没有归宿了……叔叔他到底为什么想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不，叶家从来不是她的亲人和归宿，她唯一的亲人在她五岁时就将她遗弃在孤儿院。

　　她孤单太久了，女孩对被爱的渴望就像行走在寒冬腊月的雪地中快要冻僵的旅人一样渴望温暖。

　　夏末轻抚着女孩柔顺的黑发，她自认帮不了女孩什么。只能做一个听众，默默听着女孩宣泄心底的情感。

　　“我以后要怎么办……我、我还不如随爸爸妈妈去了！”泣不成声的叶初晓说道。

　　放在自己背上的手滑了下来，动作温柔却强势的捧起了女孩的脸，夏末的身影被泪水模糊，但她的话语却烙在了叶初晓的心里。

　　“晓晓，就算你孤身一人也要好好的生活下去。”夏末的声音柔柔的在叶初晓的耳边响着。“亲人的离去已经是你不能改变的事实了，别太内疚自责。没有人想看到你受伤，你的父母也一定对你幸免于难感到欣慰。”

　　女孩的孤苦无依的身世让夏末想起了被亲生母亲抛弃在孤儿院前的晓晓。

　　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会过得怎么样，会被什么样的家庭收养，会过什么样的生活，现在会是因为收到而幸福的微笑着还是像叶初晓一样扑在长辈怀里哭着诉说自己的悲伤？

　　儿时的女孩再也找不到了，夏末只能向眼前的人倾诉自己的心情。

　　夏末为叶初晓拭去眼泪，怜惜的看着面前憔悴的女孩，不由得将叶初晓当成晓晓来对待。

　　“晓晓，好好活着。”

　　叶初晓听着夏末的教诲，记忆深处的某些回忆被唤醒，那个已经被自己遗忘的纤细身形与夏末重叠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了。

　　晓晓，不能太依赖姐姐哦。

　　晓晓，你总要长大的。

　　叶初晓的一双泪眼恍惚间觉得面前的并不是夏末的身影，而是另一个女孩。叶初晓隐约记起了什么。

　　似乎是在夏末时分，她不记得自己到底多大，只记得吹来的风很暖，天高云淡。阳光照在她面前的夏姐姐身上，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纱衣。让她看起来柔美但不真实，似是下一刻就会飞升天外的仙人。

　　她死死抓住女孩的衣袖，紧紧跟着女孩的脚步。生怕一个不留神她的夏姐姐就变成风筝或者纸飞机一类的东西飞走了。

　　夏姐姐拉着她坐在院子里的木头长椅上，木头长椅被安放在树荫下，夏姐姐身上不见了那层阳光才更加真实起来。

　　确定夏姐姐不会飞走后她才松开了手，得了闲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小野花，阳光的温度让它蔫头耷脑，香味也消散了。

　　“夏姐姐，花。”她将手里的野花举到夏姐姐面前，担忧的看着她。

　　夏姐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枯萎了而已，没有什么花会一直开着的。它们总会衰败，然后重回大地变成新的花朵的养料。”

　　她不甘心这朵小花就这么枯萎了，因为是夏姐姐摘给她的。

　　“我想让它一直留着，我可以把它夹在本子里风干。这样就能留更长的时间了。”她说着。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小心翼翼的将小野花放到自己的衣兜里。

　　“晓晓，你要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陪你一辈子的。你不能太依赖姐姐了。”夏姐姐教导着她。

　　“夏姐姐也不能吗？”她把注意力从花上转移到夏姐姐身上。

　　“当然不能。”

　　“为什么？”

　　“你总要长大的。”

　　“那夏姐姐陪着晓晓长大好不好。”

　　晓晓抓住夏姐姐的衣袖，把夏姐姐平整的袖口拽的走了型。她望着夏姐姐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是夏姐姐不答应的话，她就哭闹，总会让她答应的。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夏姐姐无奈的答应。

　　但是她的夏姐姐食言了。

　　还是在那个熟悉的院子，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着，慈祥的老院长看着心疼，想把女孩搀扶起来，但女孩躲开了她的手。

　　她只能向空无一人的长椅发泄着无端的怒火。

　　“你说谎，你说了要陪我长大，你说了不会让我再孤单一个人。怎么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

　　“我再也不要记得你了……”

　　“夏姐姐……”叶初晓喃喃出儿时最喜欢的人，心中的旧伤被撕裂开来，流出鲜血。

　　本以为这件事忘记了就不会痛了，只要她不再想起，一切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愈合。但没想到多年以后她那时留下的伤还在。

　　夏末以为她是在叫自己的，低下头认真看她。叶初晓收紧了手臂，紧紧的拥抱住了她。

　　女孩缩在她的怀里，低声喃喃道:“别走，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夏姐姐，别走，就一会儿的时间。”

　　被女孩紧紧拥抱让夏末感到有些不舒服，但她还是温和的包容了现在的女孩。

　　夏末将叶初晓当成另一个女孩的时候，却不知道叶初晓真正想留住的并不是她。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相互安慰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