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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丑娘子2 ...


  •   天边现出了鱼肚皮。“吱扭”屋门打开,壮汉一边伸着懒腰系腰带,一边趿着鞋走到院子草棚下抱柴烧火做饭。
      “啊!”壮汉惊叫着甩着双手后退。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他惊恐地望着柴草间花花绿绿蠕动的“蛇”。
      “吵死了!”瑶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柴草间爬出来,她有些恼怒地望着这个打断她美梦的壮汉。
      “你赔我的烧鸡!”瑶姬愤愤。
      “呃,呃?”壮汉看着这个从柴草堆里出现的疯女子,既为自己昨夜将她关在门外的不仗义脸红,又为如何将她赶走头疼。
      “烧鸡吃得正香,就被你吵醒了!”瑶姬边说边擦嘴边的哈喇子。本心存一丝愧疚的壮汉,看她那一副馋相,顿生嫌厌。
      “姐姐!”纪成蹦跳着从屋里出来,“我以为你走了,昨晚没有冻着吧?是哥哥不让我放你进屋的,他说你是个疯女子,我……呜”纪成叽叽喳喳的一张小嘴被一只大手捂住,“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翻着白眼的壮汉在裤腿上擦擦手转身进了厨房。
      瑶姬和纪成相视吐吐舌头。“姐姐,来。进屋子暖和暖和。”纪成伸出小手挽着瑶姬进了屋。屋子简陋,一炕、一桌、两椅,还有些破烂的坛坛罐罐。
      “这是凡人的居所!”瑶姬不相信似地瞪大眼睛,她掐掐自己的手,不是做梦!如此,如此……她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简陋的居所。
      “姐姐,姐姐,”纪成担心地望着瑶姬,以为这姐姐要犯病了。
      “嗯?嗯。”瑶姬回过神来,送给纪成一个大大的笑脸,心里对纪成可怜又同情!
      看着大姐姐恢复正常,纪成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念叨着:“没犯病就好!”
      “吃饭!”端着早饭的壮汉跨进了屋门。纪成麻利摆好碗筷,坐在一张椅子上,指着剩下的另一张椅子,说:“姐姐快坐,吃饭了。”瑶姬不敢再提“月亮饼”三字,乖乖坐下。从昨天到现在,她滴水未尽,听见“吃”字已是两眼冒光。壮汉瞪了瞪爱心泛滥的弟弟,端着碗蹲到屋门口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瑶姬也学着壮汉的样子端起了碗。碗里的汤黄灿灿的,闻起来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瑶姬食欲大开一口气喝下去多半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唇齿间缓缓流到饿了两日的胃肠里,一股暖流从全身散发开来,瑶姬熨帖的身子都轻了。
      “姐姐,好喝吗?”
      “嗯嗯。”瑶姬忙不迭地点着头,当然比又苦又涩的菜饼子好吃多了。说话间,空碗“当”放在了桌子上,一脸“还要喝”的表情。
      纪成忙埋首于自己的汤碗里:难得沾你的光,喝一回玉米汤,姐姐别怪我哦。
      瑶姬咂着嘴,摸摸远远谈不上饱的肚子,眼瞅着哥俩“噗嗤噗嗤”瞬间喝光了汤。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壮汉一放下碗就看向瑶姬。
      “我在天,天……”瑶姬不敢再往下说。昨天表现不佳,让哥俩关在了屋外,忍饥挨冻一晚上。今天再冒失,指不定他们会把自己当疯子赶出去。我仙力尽失,又饿又冷,无家可归……自己怎么这么惨!瑶姬一咧嘴,哭了。
      “姐姐,你别哭呀!想不起家在哪了?没事,让我哥哥再想想办法?对了,我哥叫纪贤,他是咱们村最热心的人……”
      “纪贤哥”瑶姬及时又酥脆的一声“哥”,叫得哥俩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贤哥红着脸,狠狠瞪向纪成:这小子大包大揽都揽在了我身上,看我下来怎么收拾你。
      纪成给哥哥扮个鬼脸:你是我亲哥,怎么舍得收拾我!
      “纪贤哥,我现在无家可去,你们能不能收留我?”瑶姬心里实在爱死了善解人意的纪成,想来,有纪成护着她,纪贤的千年寒冰脸她也能忍受。
      “不行!你一个女孩子住在这不方便!”纪贤回答得斩钉截铁,让瑶姬愕然,回头求助地看向纪成,没想到纪成的小脑袋也在上下活动,“是啊,只有一个炕,姐姐你晚上睡哪啊?”纪成小大人似的说得煞有介事。
      “那,”瑶姬的哭声蓬勃而出。
      “行了,别嚎了。”纪贤脸红脖子粗地喝止瑶姬。家里凭空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子,穿戴也不像本地人,若让左邻右舍以为是他拐骗来的就有大麻烦了!特别是让徐清知道了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可把她撵出去,也有点不尽人情!纪贤蹲在地上,为难得挠着头。
      “哥,要不让姐姐去和井婆婆作伴吧!”

      村头。竹篱小院。一畦春韭、几行绿葱,几株老树桃吐丹霞、杏绽雪蕊,一方娇小的花坛簇拥着茅屋,不远处葫芦河缓缓流淌。
      被纪成拉着跑得趔趔趄趄的瑶姬一看见这方院子瞬间有了点“仙境”的错觉。
      “这里,我喜欢!”瑶姬雀跃。
      “井婆婆,井婆婆!”纪成甜甜糯糯的嗓音在竹篱前响起。
      “来了!”茅屋门“吱扭”打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拄着一根黝黑的拐棍,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玄褐色衣服笑咪咪地走了过来。
      “噢,是纪贤哥俩啊!快进来吧!这姑娘是谁呀?”井婆婆说着话,打开了篱笆门。“井婆婆!我是瑶姬。”瑶姬低眉顺眼乖巧地问候婆婆。
      待走进茅屋,未及落座,纪贤迫不及待地介绍起瑶姬。“这姑娘有点糊涂。她闯进我家,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哪里人、要去哪里。家里就我和弟弟两个男的,一个姑娘家同住不方便,井婆婆能不能暂时让她住几天。我一打听到她家,马上送她回去。”说到后面,纪贤的声音愈发小得像蚊子,脸红到了脖子根。井婆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傻呵呵东张西望的瑶姬,突然眉头一皱,旋即神色又如常。这微妙的神情谁也没注意到。
      “行,看这姑娘也不像个坏人,就让她住在这里吧,也好给我做个伴。”井婆婆一番话让纪贤吊得老高的心放下了,纪成更是高兴得欢呼了起来。
      “谢谢婆婆!”听到自己不会再露宿草堆,瑶姬压抑着内心的小雀跃对着婆婆福了一福,一副乖巧状。进屋片刻功夫,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心思也动个不停,一间小屋早让她打量了个遍。屋内陈设简单又整洁,正对屋门的墙上悬挂着观音大士一手握净瓶,一手执柳枝的站像,画像下方放着一张黄澄澄大方桌,方桌正中摆着一方香炉,香烟袅袅而上,两张与桌子同样材质的太师椅分置桌子两边。贴着喜庆窗花的窗户下是一张大炕,炕上一床蓝地小白花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紧挨着炕沿的墙角放置着一个覆着草盖的大水缸。瑶姬心想,纪贤哥俩的屋子和这比,可称得上是“狗窝”了。想到这儿,瑶姬不禁“噗嗤“笑出了声。纪贤诧异地回头瞪一眼瑶姬,瑶姬赶忙敛声静气恢复淑女样。
      安顿好了瑶姬,纪贤嘴里道谢,脚下生风,忙不迭地拽着纪贤走出井婆婆家。纪贤挣扎着侧过身子喊道:“姐姐,待我有空了再来看你。”瑶姬和井婆婆站在屋门口笑着向哥俩挥手。
      “瑶姬,”井婆婆柔声叫道。
      “哎,婆婆。”瑶姬一声婆婆叫得脆生生,短短的时间她已对这位慈善的老人生出无限好感。
      “这里是纪家庄,我帮着村里人看着一口水井,所以这里人都叫我井婆婆。顺带也帮着村里妇人们接生。”说到接生,井婆婆老脸一红。
      粗枝大叶的瑶姬哪会注意到井婆婆的脸色,她只顾一个劲儿地问:“井?井在哪里?”
      “在后院,来,我带你去看。”老人拉着瑶姬的手绕过屋子来到了后院。与前院的人间芳菲、桃红柳绿不同,这里更像道场,黄色细沙铺就的平展展的路面,一座青砖彻成的井位于后院中央,井的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佛龛。瑶姬站在井边探头往里望,井水如墨波澜不惊,一缕沁入骨髓的清凉让瑶姬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口井是这方圆几百里的水源头,她若充盈,冀县百姓则可丰衣足食;她若枯竭,冀县百姓便要遭殃。”婆婆说着,跪在佛龛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她招手叫瑶姬,“你也来拜拜。”瑶姬赶忙上前跪在佛龛前磕头。抬头时发现佛龛里供着的是一脸慈悲的观世音菩萨。瑶姬心里嘀咕:井水旁不是该供着水神吗?可惜,这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后,瑶姬便安安稳稳住在了井婆婆家。婆婆手把手教她喂鸡、喂鸭,翻地、种菜,给她做各种好吃食,领着她白日参拜后院的观音菩萨、晚上给屋里的菩萨磕头。相处的日子一久,瑶姬便觉得和善的婆婆比那九重天上端坐在瑶池殿里的母亲更可亲可近。只一样,若她有意或无意触碰到炕边盖着草盖的大水缸时,婆婆便会变貌失色。于是,瑶姬心里对水缸便存了个大大的疑惑。
      一日,村里有妇人生产,婆婆外出接生,嘱托瑶姬一个人看家。瑶姬在院子里荡秋千、编花环、挖菜地,上树摘青杏,一个人玩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之极,她跑进屋子找水喝,一眼看到了炕边的大水缸。
      “趁着婆婆不在,我正好看看这水缸到底有什么古怪。”瑶姬好奇心一起早把婆婆的禁令忘到了九霄云外。她用力抓向草盖,谁知一股凛冽的寒意顺着手指传到了心里,瑶姬一个激灵。
      “咳,咳。”院子里传来婆婆的咳嗽声,瑶姬一个箭步远离水缸,装作没事人一样站在门口,笑靥如花迎婆婆进屋。

      许是觉得把她这个麻烦“甩”给了井婆婆,纪贤心里甚是过意不去,于是隔三差五便送来烧火的柴、山上猎得的小动物。得空,顽皮如孙猴子般的纪成领着瑶姬上山采野果,下水掏泥鳅,甚或赶几十里山路去镇子里赶集、看戏,要么偷偷当了瑶姬的那几支首饰、鲜艳衣服换成钱买来呱呱、面皮、月亮饼解解馋。瑶姬好吃,井婆婆做饭手艺恰恰一等一,多平凡的食材在的她的手里都能成为美味珍肴,甚至就连瑶姬恋入骨髓的月亮饼,井婆婆也会做,并许诺等新麦子进仓便做给她吃。在纪家庄混了几个月,瑶姬越发喜爱这个地方。这里民风淳厚、人人和善,亲近的好似一家人一般。除了井婆婆和纪贤哥俩,她还认识了声音震破天、旱烟不离手的纪老爹,快言快语的纪大婶和他们的和他的两个女儿——腼腆的纪英、活泼的纪芳,爱吼秦腔、唱社火曲的徐老伯和他的女儿徐清……在瑶姬眼里,每天都是新奇的,每天都有有趣的故事发生,她真是有些“乐不思天”了。
      在人间短短几月,瑶姬初下凡时的一点神仙气很快磨成了浑身油渍麻花实打实的烟火气。
      清风轻轻拂,时光缓缓行,一晃已是六月里,正是庄户人家虎口夺食时节。金黄的麦浪里上下翻飞着锃亮的镰刀,捆扎好的麦子一排排矗立在田间地头,间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叫喊声,疲累时还有高亢的秦腔、酸溜溜的社火小曲提神……天上烈日炎炎,地下丰收正忙。
      小院里瑶姬和婆婆亦忙得不亦乐乎,她们给田里劳作的村人做“响午”。井婆婆用玉米面和从缸底扫来的一点白面和了一大盆面,锅里倒上油准备煎油饼,瑶姬和纪成担起了“烧火”重任。天热,锅前烧火更是苦差使,纪成烧了一会便连声喊热,想躲去树荫下凉快,抓了在案板和锅前晃荡无所事事的瑶姬来顶差。瑶姬见纪成烧得轻松,便依样学样也跪在炉灶前一把接一把往灶里添柴。
      “火太大了!”井婆婆从油锅里拎起一个烧得乌漆麻黑的饼子在瑶姬眼前晃晃,恼怒地喊道。瑶姬吐个舌头,扔下柴火赶忙遁走。小院里的杏子阵阵飘香,黄澄澄挂在枝头爱煞个人。瑶姬想来,杏子是解渴妙品,何不摘些让田里人的解解渴,于是提着篮子三两下窜上了树,“嘿嘿,看来这事我在行!”瑶姬得意地咧着嘴笑。
      “姐姐,下来,我们去送干粮了!”纪成找来一根扁担,一头拴上油饼笼,一头系着盛着解暑汤的瓦罐。
      “我来,我来!”瑶姬又看见一个新物件,好奇心大起,提着满满当当的一篮杏子从树上跳下来,顺手便要从纪贤手里抢扁担。
      “算了,算了!你要是倒了饼,撒了汤,婆婆可不是白忙了?”纪贤连忙闪身挡住了瑶姬。瑶姬撇撇嘴,提着篮子跟着纪成向田里走去。
      远远望去,麦田里的麦子已割倒了一大半。歇响的人正围着徐老爹听他吼秦腔:
      金沙滩兄弟把命丧,
      肝肠断,珠泪淌。
      骨肉分离思绪万千,
      活活疼杀我杨五郎,杨五郎!
      宋王他只顾把景玩,
      潘仁美奸贼陪伴王。
      他君臣日夜笙歌把荣享,
      哪想到社稷安危黎民涂炭受牺惶……
      人群中传出阵阵叫好声,属纪老伯的声音最响:“再唱一段!”
      “好了,好了,响午饭来了,大家吃完好干活。”徐老爹挥挥手打断了人群起哄声。
      纪贤和瑶姬给大家分发吃喝,纪芳、纪英、徐清几个女孩子围坐在瑶姬提来的杏篮边吃了一个又一个。徐清趁人不注意偷偷拿了两个转身悄悄塞给了一旁的纪贤,纪贤的脸瞬间变成了红苹果。瑶姬像个花蝴蝶,端汤拿馍忙碌地穿梭在人群中,不经意一转眼看见了纪贤和徐清的小动作,乐得咯咯笑。天上的神仙整日摆着一副道貌岸然的冰山脸,他们哪里知道人间的乐趣啊!
      接连忙了几日,新谷上场,家家户户用新麦面做饭。瑶姬心心念念的愿望也要实现了——井婆婆要做月亮饼。瑶姬乐得一大早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了,她要亲眼瞅瞅这神奇的月亮饼是怎么做出来的。一大坨发酵好的白面已放在了案板上,井婆婆正忙着将猪油、清油揉进干面里,旁边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油。
      这阵势将瑶姬吓了一跳,她跳上蹿下连声叫着:“婆婆,我做点什么呀。”
      井婆婆笑着说:“你也帮不上忙,就在这边看着吧。”
      面团揉好,婆婆又往里打鸡蛋,倒清油,放花椒粉、姜面、食盐等佐料,再用力揉,一会儿 婆婆手底下渐渐出现了一个金黄色的面团雏形。瑶姬咽着口水想:光这颜色看着就香啊!婆婆手指翻飞,面团在她手下又变成了一个个大小一模一样金黄的剂子,将其拉成条状,再揉成大小粗细均匀的“曲连”。然后再将姜黄、麻油等一层层抹在面圈上,放进烤炉中。不一会儿,烤炉中香气扑鼻,瑶姬的口水滴滴答答流个不停,她一边擦着口水,一边感叹:“婆婆,原来做月亮饼这么费功夫、费食材啊,怪不得村里人都没吃过!”
      井婆婆笑嘻嘻地白她一眼,“是啊,庄户人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谁还敢奢望吃这个玩意儿呢?”
      “那我去叫邻居们也来尝尝,有福大家享!”瑶姬蹦跳着出了门。
      “这孩子,你哪知道庄户人的艰辛!”井婆婆看着一溜烟已跑得无影无踪的瑶姬笑着摇摇头。

      瑶姬在人间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有滋有味,天庭里的王母和大姐月姬却悬着一颗心。王母忧虑更甚,七女儿私配凡人受惩罚已是她心里最大的不得已,若小女儿再出差池,她这个做母亲的该怎么办?月姬眼前常常浮现出天兵天将抓回七妹的情景:那日,神色凄迷、披头散发的七妹跪在凌霄宝殿,宝殿上端坐的玉帝一脸不忍,王母满脸心疼与无奈。站在阶下的二郎神神情严峻决绝:“陛下,羽姬私配凡人,触犯天条,依律当脱去仙籍,她在凡间的一双儿女是为孽种,当灰飞烟灭。”
      提到孩子,羽姬神色骤变。凄声喊道:“不,不许你动我的孩子!母亲,母亲……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王母泪如滚珠,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应答。
      “陛下,天规铁律,若徇私情,恐众神不服!”二郎神步步紧逼。玉帝本想为自己女儿求求情,眼见二郎神抬出众神,玉帝心里不由得犯掂量:他是众神之神,若此刻徇私,以后怎么发号施令。玉帝睃视一圈殿内上下各怀心事的神仙,脸色渐渐铁青,鼻子冷哼一声,一道金旨顷刻间就要发出。
      “等等!”王母“扑通”跪了下来。凌霄宝殿上众神仙大吃一惊,金尊玉贵天上地下第一女神仙竟然跪在了凌霄宝殿,传出去任谁都会惊掉下巴。“女儿犯错,是我这当母亲的管教不严!她要承受的罪过我来顶!”王母一字一顿声音震得凌霄宝殿气流“嗡嗡”作响。
      “哼……”玉帝愠怒,王母当众下跪,当他十分下不来台,一边是至高无尚的威严,一边是千千万万年的亲情,这个态该怎么表、这个威该如何立?众神一看,帝后争端初现,不便再作旁观家事的不干己事者,况曾受王母恩德的部分神仙正要摩拳擦掌替王母和羽姬求情,于是纷纷跪倒,“羽姬只是一己之念,并没有为祸人间,还求玉帝网开一面。”“是啊,就是神仙也难过情欲一关啊!”“孩子都是无辜的,大人的错没必要强加在孩子身上啊!”……大殿上众神仙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立场统一过,个别神仙再大的歪歪心思也没像今天说得这样冠冕堂皇过,于是一个个直说得口吐白沫。
      玉帝看着跪了一地为羽姬求情的神仙,心情略略舒畅。他再瞥一眼哭得肝肠寸断的羽姬满脸期待的王母,为难地看向殿中惟一没跪的二郎神:“神君,你看,这……”
      二郎神神情依旧:“陛下,法不容情,请三思!”话音未落,眼神利剑从四面八方向他“嗖嗖”射来!
      经过几天几夜的拉锯战,二郎神终于松口,王母毁去千年法力代羽姬受过,保留羽姬仙籍和她凡间亲人的性命,但她和家人将永隔天河。羽姬怀着对母亲此生无以为报的愧疚被发配在天河当守河宫,日日夜夜翘首凝望着天河对岸的丈夫和儿女。
      心疼代女受过的母亲,更心疼饱受思念之苦的七妹,月姬和几个妹妹便央喜鹊每年七月初七在天河搭起一座鹊桥,让七妹和家人相见。
      想到这里,月姬不禁烦恼丛生,若小妹犯天条,母亲再想拼命保她,铁面无私的二郎神也断无通融的可能。

      瑶姬哪顾得上想这些不痛快的事。
      冬去春来,一年匆匆过去。徐清和纪贤好事将近,村人们都为这对勤俭善良的年青人结合而高兴。好日子快到了,村里人都来帮忙磨面、挑水、捡柴火、剪窗花,愈发滚圆的瑶姬拽着纪成跑出跑进,哪里热闹哪里就有他俩的身影。
      迎亲日,瑶姬起了个大早跟着纪芳、纪英进了徐老伯家。徐老伯穿戴一新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纪芳笑着说:“恭喜徐老伯!”
      “哎,哎,你们也要快些当新娘子哩!”徐老爹打趣道。纪芳三个笑得嘻嘻哈哈涌进了徐清的闺房,纪大婶和村里的几个妇人叽叽喳喳替徐清整理嫁妆,一身红嫁衣的徐清端端正正坐在炕头让井婆婆开脸。
      “哇,新娘子真好看!”瑶姬围着徐清转圈,一张嘴就让徐清闹了个大红脸。纪芳和纪英笑着捅捅她。
      “没正形的孩子。”井婆婆笑骂着,“多向你清姐姐学学,你看看人家就稳稳重重的。那纪贤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勤快又热心,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两个都是好孩子!”纪大婶帮腔道,妇人们随声附和,徐清越发扭捏,让瑶姬和纪芳她们笑个不停。
      迎亲的唢呐在门口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井婆婆拿过一块四四方方的红布盖在了徐清头上,和媒婆搀着徐清出门上了花桥。骑着高头大马的纪贤今天看起来格外英俊威风,就连纪成也穿得簇新。纪英笑着逗纪成:“有了嫂子,以后你就年年有新衣穿,天天有好饭吃了!”
      “那是,嫂子对我可好了。这衣服就是她缝的!”纪成乐得眼眯成了一条缝,哥哥做得难以下咽的野菜饼、玉米糊总算是吃到头了!
      新娘迎进了纪贤家,在瑶姬眼里像“狗窝”的小院经过这段时间的修整清爽多了,新添置的家具,红彤彤的喜字,让纪贤家显得焕然一新。仪式开始,新人拜了天地,井婆婆和纪大婶将徐老伯扶到了堂屋上首,纪老爹亮起嗓子喊:“拜高堂!”一对新人跪下恭恭敬敬地给徐老伯磕了三个头。
      纪大婶感叹:“一个爹娘走得早,拉扯着弟弟;一个从小没了娘,当爹的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都是一对苦孩子,以后你们可得好好孝顺徐家老伯啊!”
      “大叔大婶,爹,你们放心,我和清儿一定会好好孝顺爹,为爹养老送终!”纪贤一席话说得徐老伯也红了眼圈,他安坐受礼,上前扶起了女儿女婿。
      夫妻礼成,纪贤家院子里摆里起了宴席,村人们为新人贺喜,一时间小院人声鼎沸、热闹异常。高声大嗓的纪老爹安顿着席面,麻利的纪大婶、井婆婆和村里的几个妇人在厨房切菜、炒菜、上菜忙得不亦乐乎。瑶姬和纪贤偷偷端来一坛酒划拳喝,瑶姬拳臭不服输,不一会儿就被纪成灌得晕晕乎乎。瑶姬心里火烧火燎,焦渴难耐,晃晃悠悠地钻进厨房拿起水瓢接连喝下几大勺凉水,“不解渴,不解渴!”瑶姬擦擦嘴巴在厨房转圈想找冰吃。
      “这都仲春了,哪来的冰块呀?这孩子尽挡路!”纪大婶将醉熏熏的瑶姬“赶”出了厨房。
      “冰,冰……”忽然,瑶姬脑子灵光一现,“家里不是有现成的冰吗?嘿嘿!”她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村口井婆婆家赶去,“井婆婆正忙得脚不沾地地上菜,哪顾得上我!”瑶姬觉得困扰她近一年的水缸之迷就要解开了,兴奋得愈加手舞足蹈。
      一进屋,瑶姬就直奔水缸,一把掀开草盖,清冷之气迎面而来,心内焦渴顿消。随后,一缕幽香丝丝缕缕传入鼻中,香味越来越浓,似隐隐含着血腥味。瑶姬定睛一看,一朵艳丽的红莲自缸底冉冉升起,愈升愈高,身形也慢慢变大,渐渐飘出了屋外。瑶姬身心震荡,意识到自己似闯了弥天大祸,酒意霎间消散。
      正在纪贤院子忙活的井婆婆闻到这缕微弱的香味时,“当啷”手中的盘子碎了一地,这响声惊动了正在热闹吃席的村人,他们纷纷转过头看向井婆婆。纪大婶赶紧扶住脸色蜡黄、几近晕厥的井婆婆,心疼地说:“让你歇会你不听,看看,累坏了吧。”
      “该来的总会来啊!”井婆婆喃喃道。她抬头看着头顶那一朵硕大的红莲飘飘渺渺罩住了这方圆几百里。
      村人也顺着婆婆抬头望向天空,只见蓝莹莹的天飘着几朵白云。“今天天气好啊!”纪老爹和村人们不断赞叹着天气
      “孽畜!”井婆婆咬牙切齿地低吼。纪大婶以为婆婆神智不清是劳累所致,赶紧让人扶着井婆婆回家歇着。
      “婆婆!”一看到井婆婆,瑶姬似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想向婆婆诉说刚刚看到的诡异情象,可是看到婆婆萎靡的神情似一叶枯干了的树叶时,吓得她赶紧闭上了嘴。瑶姬小心翼翼扶着婆婆上了炕躺下。
      “婆婆。”瑶姬颤声叫道。
      婆婆眼睛微微张了张。“孩子,不要怕,这一天总要来的。”
      “婆婆?”瑶姬疑惑。
      “这红莲只我们二人得见,因为你是天上的瑶姬,我是奉菩萨之命镇守此处水源的金鲤。”婆婆一席话让瑶姬震惊不已。
      “红莲长于葫芦河畔,受日月精华,苦修千年,将将要羽化成仙之时,却被冀县一凡人无意中采摘,失了本体。草木修仙千难万难,这一失本体等于前功尽弃,于是她怨气郁结走入魔道,用邪法修得红莲业火,可巧冀县遇上天劫,她也趁势报复冀县人……咳咳……”婆婆舔舔干渴的嘴唇。
      “婆婆,先喝点水。”瑶姬转身去端水。
      “没水了,没有水……”婆婆的声音愈加弱小。瑶姬不信,屋前院后是大河和水井,怎么可能没水!她奔出屋门,一眼看见,不远处日夜水流不息的葫芦河河床裸露,一条条小鱼、小虾在河床上张大嘴巴一蹦一蹦,濒死挣扎。她折身跑向后院,趴在井口边向里望去,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赫然出现在眼前,瑶姬一时白了脸。
      “婆婆,婆婆,水果真没了,这是怎么回事?”瑶姬急切地扑向婆婆。
      “冀县大旱是天意,再加上这霸道的红莲业火,旱情只能更重,冀县人要受苦了……”婆婆喘息道:“孩子,听我说。我本是南海一尾金鲤,得观世音菩萨指点参悟佛法修成仙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算得冀县将要遭难,于是命我在此守护百姓。天劫将至,红莲亦趁势作乱潜入冀县,想要为祸,我与其苦斗十余年,一头青丝转眼已是两鬓斑白,耗尽心力终将其收服,将其封印在水缸里。我日夜守护,算了已过了七八年了。”
      “可是,可是,水缸是我揭开的,红莲是我放跑的,是我的错,我的错,婆婆……”瑶姬悔恨大哭。
      婆婆轻轻摇头:“孩子,这是天意!你心地善良……想来,也只有你能护佑这方百姓了!”
      婆婆身形渐渐透明,瑶姬心神大痛:“婆婆、婆婆,你怎么了?”
      “傻孩子,我是鱼,没有水我也活不久。”
      “婆婆,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瑶姬恸哭。
      “我的□□消失后,你将我的内丹服下,你的仙力会恢复……”
      婆婆渐渐消失,声音也越来越缥缈:“南无观世音菩萨……”终于,婆婆丝丝缕缕消失于空中。
      “婆婆……”瑶姬徒劳地向空中胡乱抓去,可惜手中空无一物。一粒银光闪闪的丹丸出现在瑶姬面前,瑶姬含泪将其服下,用袖子擦干眼泪。
      “婆婆,你放心,我一定要护得此方百姓周全。”瑶姬说得斩钉截铁!

      冀县大旱。
      从仲春到仲秋,半年多滴雨未下,每日烈炎炙烤,河水干涸、田地干裂,庄稼颗粒未收。
      此时,纪成气奄息息躺在纪贤怀里。纪贤这个曾经壮得像一头牛似的汉子也是面黄肌瘦、有气无力,身边的徐清和徐老伯也是命悬一线,他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村子里已接连饿死了几家人,他这个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看来也要散了。一向刚强的他欲哭无泪。
      “哥,我饿、我渴……”纪成气息渐弱。
      “纪成、纪成!”瑶姬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罐水。
      “来,快点喝水。”水却顺着纪成的嘴角流了下来。
      “纪成,纪成,你醒醒,醒醒……啊……”了无声息的纪成从纪贤的臂弯里滑了下来。
      瑶姬痛哭欲狂,几个月来,她四处奔波,用仙力运来水和粮,想用一己之力守护冀县百姓周全。可是,那么多人、那么大地方,她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啊,一路上,饿殍遍地,惨不忍睹!现在,纪成死了……这个给过她人世间第一缕温情、情如弟弟的孩子也死在了她的面前。至亲至爱的人在她面前一个个离去,她怎能不悲痛欲狂!!
      风烈烈,吹动她衣袂狂舞!既是天劫,我就要上天去讨个说法!

      天庭上,凌霄宝殿。
      一如六百年前。
      阶下跪的人却是其状疯魔的小妹。
      月姬眼前七妹和小妹交叠着出现。
      “你私自下凡,已是触了天条,怎敢再出口不逊,咆哮天庭!”依旧是二郎神那张千年不变的臭脸。月姬忿忿。
      “下界生灵涂炭,你置若罔闻,只会满口天条,你算什么神仙!”
      “住口!”王母已是五内俱焚,她见触犯了天条的小女儿仍不知天高地厚,忍不住出口喝止。
      “红莲出世,冀县大旱,渴死饿死的百姓成百上千,身为神仙,不应该护佑下界生灵吗?”瑶姬环视一圈鹄立周围的神仙,最后眼睛瞪向玉帝。
      “这是怎么回事?”玉帝问专管凡界的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躬身出列,“回陛下,说来这也算是一笔陈年老帐。二十年前,冀县县主敬神时出言不恭,亵渎陛下,给冀县埋下了要受红莲业火炙烤一周天的劫数。”
      “一周天!下界就要一年!那冀县老百姓岂能挨得?再说,县主做的错事,为什么要让老百姓承受?”瑶姬咄咄逼人。
      “放肆!”王母急得心都要出来了。这孩子太没眼色,太不懂天规戒律。
      “母亲,你看看那些老百姓的惨状,你也会于心不忍的。”瑶姬想起井婆婆、纪成,不由得放声大哭。“红莲是我放出来的,错是我犯的,我情愿受罚!只求解了冀县天劫!”瑶姬擦干眼泪,目光坚定地看向玉帝。
      “不可!”玉帝知道,那惩罚对一个道行不深的神仙来说,无异于自掘死路。
      “我意已决,请陛下下金旨!
      “瑶姬!”“小妹!”王母和月姬情急之下声音震得道行浅的神仙抖了又抖。
      “母亲,大姐,你们不要再阻止我。”瑶姬盯向二郎神,“为他们,我灰飞烟灭也心甘情愿。
      二郎神看着目光一片纯净的瑶姬,不由神情一震。在这为名为份可拼得头破血流的天庭,竟还有不为一己私欲、只身挡天劫的神仙,他千万年间早已磨炼得如铁石般的心肠一时竟也变得柔软起来。
      “要消红莲业火,须散尽你百年道行,你可愿意?”
      “愿意!”
      百年道行哪得够,念你一心为民的诚心,届时我借你千年!二郎神心里亦是豪情激荡。
      “触犯天条,你要贬为凡人经历生死病死,再经三生三世轮回方得再入归天庭,你可愿意?”
      “愿意!”
      棒子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这二郎神也不是全无神味。王母与月姬相视一看,她们心里对二郎神处罚七妹时的芥蒂也消了一半。
      可是为娘的心啊,见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何况孩子还要在凡间一次次历劫,王母哪里忍心。
      “陛下,神君……”王母还想开口求情。
      “母亲,”瑶姬叫道,“你疼儿的心,瑶姬知道,但是你也要保重啊!”一句话让王母泪如雨下,为七女儿受过毁去的道行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复原的。
      “小妹。”月姬喃喃。
      是夜,冀县老百姓忍着饥饿刚刚进入梦乡,忽然天空狂风呼啸,随着一道金光闪耀,“轰隆隆”一声巨响,天摇地动,山崩地裂,天上现出红光,须臾,阴云密布,如注的大雨倾倒进龟裂的大地和地上裂开的大缝中,山泉水满了,枝叶舒展了,葫芦河的水又潺潺流动了,热得透不过气的炙烤慢慢消散,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人们又迎来了生机。
      几年后,空了许久的村头茅屋住进了一位发白如雪的老婆婆,满脸刀刻斧削般的皱纹,浑圆臃肿的身材,行动拄着一根黑黝黝的拐杖,自称丑娘子,村里人都叫她“丑婆婆”。
      婆婆做得一手好茶饭,特别是她做的焦香喷鼻的月亮饼更是远近闻名,每到新麦进仓时,她都要做许多分散给村人吃。
      “这味道好像井婆婆做的啊!”纪贤咂巴着嘴对大着肚子的徐清念叨。
      “爹,爹,我要吃杏子!”一旁的大儿子指着丑婆婆院里的满树的黄杏喊道。
      纪贤摘下杏子递给儿子,“以前,瑶姬姑姑最爱吃杏子了,她要在,哪等得杏子黄啊!”
      把孩子放到秋千上,纪贤又唠叨:“若是瑶姬姑姑在,准要和你抢秋千呢。”
      “爹,你说纪成叔是瑶姬姑姑的跟屁虫。他们还有些什么好玩的故事啊,我还要听你讲。对了,瑶姬姑姑去哪了?你还没告诉我呢。”孩子格格地笑。
      “她去哪了我也不知道,只晓得她引来了水,救活了冀县几万人的命。”纪贤盯着蓝天看。
      一阵风吹过,咧着嘴笑着看父子俩的丑婆婆晶莹的泪珠一颗颗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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