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 ...

  •   “你今日工作积分上升6.26;社群评价分下降1.57;社会资源积分无变动;文化娱乐积分无变动……”

      坐上飞艇已经是21点整,系统按时絮絮叨叨地在我耳边报账。

      “发现你的社群评价分下降。请问你是否需要系统的人际关系建议?”

      “不用了。”我不耐烦地拒绝。每次系统列举出来的“罪状”,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觉得就算我知道了问题所在,也懒得花那么多精力去注意这些细节。

      “第三次提醒,你有36条未读私人信息。”

      只看工作信息,而经常忽略私人信息,这也是我的一大毛病。我终于趁这会儿有空,查看了一下。

      第一条是γ-丽阿姨发来的一段长达1分20秒的全景视频,叮嘱我工作不要太累,多保重身体。她还说她准备明天就去厄加勒斯角住两个月。我想着应该跟她通一下话,但一看系统显示她“已休息”,只能也回复了她一条信息,祝她度假愉快,说等她回来我再去看望她。

      接下来都是一些琐事。有多年不联系的中学同学,通知我她喜得第三个孩子;有点头之交的老同事从火星基地群发的最新照片;还有一个原创音乐爱好者的聚会通知……

      我直接跳到最后几条。一张图案精美的请柬让我皱起了眉头。

      这是第三队队长μ-罗三天前发来的。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要在家里举行一个生日宴会,邀请我参加。

      哦,难怪她下午跟我说话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我很奇怪,明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当面来邀请我呢?

      ——反正她邀请了我也不会去的。

      我最讨厌在这些社交活动上浪费时间。人类的习性数万年来毫无变化,总是找各种机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仿佛我们现在还需要像狩猎者一样靠喝酒表示彼此信任、用分享食物建立合作关系似的。

      这都是些已经变得无用的本能,但人们还眷恋地保留着它们。

      我不再管这些无聊的事,将视线转向窗外。浩瀚的湖水倒映着灯火辉煌的城市天际线。那就是我们的501湖,在战前叫做马拉维湖。它就像大地的眼睛,像一片纯白大海中的蓝色岛屿。

      我以前挺喜欢到湖边跑步,只要看看那清澈的湖水就能让我内心沉静下来。但这一年都很忙,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

      飞艇很快降落。我踏上湖边干燥的土地。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这一带依然热闹。走出不到五十米,就看到三群小姑娘在湖边拍成年纪念照。她们不谋而合地都穿着红色长裙——这多半是系统的建议,据说这样拍出的夜景效果最好。

      还有一些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聊天,远远就听见了她们的欢笑声。

      “哈哈哈,像你这样的,在上个世纪估计连丈夫都找不到……”

      “这种没有用的东西找到了又有什么好处?找不到我才高兴呢!”

      她们说的自然是那个名为“21世纪的家庭”的虚拟游戏,看来它最近真的很热门。

      我不想听别人无聊的闲谈,于是让系统给我放点音乐。我还惦记着那首《我非优雅之人》,早上听到一半就被打断了,现在正好重新听听。

      流畅的乐声响起。我仿佛看见溪流缓缓穿过树林中的迷雾,流入了未知的阴影之中。表面的静谧之下,是一种汹涌澎湃的躁动,蓄势待发的力量,变幻莫测的色彩……

      我走出了喧嚣的人群,沿着湖岸,向更僻静处走去。

      夜晚的湖水一片深黑。音乐声渐渐停歇,我听见了湖水拍岸的声音,只觉得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安静了。

      讨厌的系统提示音突然打断我的遐思:“系统提示:离你10米处,有人在和你欣赏同样的乐曲。”

      “够了。”我说,“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然而我还是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只这短短一瞥,我的目光就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之下,有一双活泼而狡黠的眼睛在看着我。它们仿佛是从这个星球上销声匿迹许久的,野生猫科动物的眼睛。

      接着我才注意到这双眼睛的主人。那是一个年轻人,孤独地站在湖畔。目光相接处,她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让远处城市的浮光黯然失色。

      “嗨。”她指指自己的耳朵,“《我非优雅之人》?”

      我点点头:“你也收到系统提示了?”

      “没错。真巧啊。”

      我不由得向她走近了几步。我一向不喜欢与人闲谈,尤其是陌生人。但不知为何,这个人却让我觉得莫名亲切。

      “这是印象派音乐吧。”我说。

      “没错。”她那活泼的眼睛突然流露出一丝戏谑,“你来猜猜,它是系统写的还是人类写的?”

      她这神情真像一个调皮的孩子。被这种轻松的气氛感染,我也难得地用上了调笑的语气:“我为什么要猜?猜中了有什么好处吗?”

      “嗯……”她沉吟一阵,“你要是猜对了,我就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

      真是太荒唐了。半小时前还在严阵以待处理城市危机的我,现在竟在这儿和一个奇怪的大顽童玩起了幼稚的游戏。但明知如此,我却无法对着那满怀期待的目光说出冷冰冰的拒绝之语。

      “我猜是人类写的。”我说。

      “系统,你说对不对呢?”她笑着问。

      耳边响起了系统的声音:“这是一首人类原创音乐。”

      我看着她:“我猜对了。”

      她笑道:“你一定是蒙的。”

      “蒙的也好,不是蒙的也好,总之我对了。你的惊喜呢?”

      “不行,你得说出依据来。要不还有什么意思?”

      她居然开始耍赖。可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类永远都会给美人以耍赖的特权。

      我虽然一贯严肃,但也不是不解风情之辈。所以笑道:“好吧,那我就让你一次好了——我之所以知道这不是系统写的,是因为这首曲子写得太不完美,结构上瑕疵太多。更关键的是,它对印象派名作的模仿痕迹太重。只有人类才会犯这种毛病。系统更能把前人的经验化用得无斧凿痕。”

      “你说得很有道理。”她郑重地点点头,“不瞒你说,这首曲子是我写的。”

      我差点没被她这句话噎死。

      看到我尴尬的样子,她快活极了,居然笑出了声。直到我投来无奈的目光,她才收起笑意,说:“瞧,你的惊喜来了。”

      我正担心她又要搞什么鬼,却见湖面上无声地飘来一条空荡荡的小船。

      “我们到湖里去吧。”她指了指那条船。

      我忽然产生了一丝疑虑:深更半夜,一个陌生人邀请我到湖中划船,该不会船到中流就把我一枪毙命,或者连人带船炸上天吧?但我随即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即使是在偌大的501湖正中央,也是系统管辖的区域,有无数微型机到处巡逻。更何况,要论近身搏斗,眼前这个单薄的家伙显然不是我的对手。

      于是,等船在我们面前靠岸,我毫不犹豫地随她跳了上去。

      这艘看起来古朴的小木舟,实际也是连接系统的。它自己轻盈地飘向湖水深处,带起一阵阵动听的水声。

      等我们离岸渐远,她突然说:“你心真大,就不怕我是‘虫’吗?”

      “我不怕‘虫’,因为‘虫’都怕我。”——我说的可是实话。

      她不以为然地一笑,然后轻声说:“你听。”

      我听见船板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起初如低沉的轰鸣,接着如飘忽的啸叫,像是自然界万籁的奇怪混合。

      “这是什么?”

      “这也是音乐啊,只不过,是给猫的耳朵写的音乐。”

      “猫也会听音乐?”

      “我们星球上的猫喜不喜欢听音乐,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假设如果有一种智慧生物的听觉和猫一样,他们创造出的音乐可能会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莫名其妙,敷衍道:“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她眼睛一亮,“你想过吗,如果人类的听觉和猫一样,我们的文明会有什么不同?”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让我心中一动,不禁开始严肃思考。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首先,人类发明的语言就会和现在截然不同。”我沉吟道,“语言不同,有可能会诞生不一样的文化和宗教……可是这些东西,我就难以想象了。”

      她点点头:“是啊,人类的想象力很难超越自身的经验。但我们可以用模型来模拟一个这样的文明。”

      我们脚下的白色船板突然发出了淡淡的亮光,一个三维立体图像浮现在其上。那古怪的结构令人头晕目眩,复杂的图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像要轻轻触碰这图像:“我假设其他初始条件完全相同,只不过人类的听觉能够听到比现在高1.6个八度的音,而不能区分5度之内的音差,然后让系统从史前开始模拟文明的走向——这就是10672年后在东亚出现的一座城市。”

      我有点震惊:“这是城市?”

      “是的。你看,只不过改变了两个听觉参数,竟然就诞生了和我们截然不同的文明。这个文明的文化,完全不能用我们的语言来描述。我们大概是永远完全无法彻底理解它的。”

      她手指一划,铺天盖地的代码涌现在船板上,像水流一样快速流淌。

      “这是这个‘猫耳文明’的社会结构。很可惜,现在只能用机器语言来表示。我正在想办法将它翻译成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

      接着,她又放出好几张图片:“这是‘猫耳文明’的11世纪的伦敦——当然,这块地方应该叫做其他名字;这是9世纪的交通工具,看样子他们会比我们发展出更好的船舶。对了,我还模拟过很多其他文明,比如依靠嗅觉进行沟通的文明,你要不要看看?”

      我看着那些诡异的图形,沉默半晌,问道:“你做这些有什么用?”

      “没有用。”她又露出那种戏谑的笑容,“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人类是不可能演化出猫的听觉的,也不可能演化出狗那样的嗅觉,这违背了自然规律。我们的世界之所以是现在这样,是由一些不可动摇的铁律决定的。不瞒你说,我最初还让系统根据真实历史建立模型,去除一些伟人,或者发动局部自然灾害,看会不会对文明进程有什么影响,但最后发现虽然会有一些细节改变,但总体趋势没什么变化。所以我已经证实啦,历史真的是有一定的必然性的。”

      “我不是要跟你讨论历史唯物论……”我哭笑不得,“我只是想说,进行这种模拟很耗费运算资源吧?”

      “那当然。”

      “那你是如何——”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突然明白了,她一定是对于系统有较高的权限。这样的人,社会价值积分必然很高。而且,看她把系统玩得举重若轻,驾轻就熟,她很可能从事着与系统直接相关的职业。

      我本能地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下自己所知的本市高积分人士,确信从未见过她。而随即我就觉得自己的职业本能很可笑——在这难得的悠闲氛围中,又何必把事事调查得一清二楚?

      她也轻巧地绕过我了的疑惑,低头摆弄着那些图。“你可以把这些模拟看成系统的游戏。人类玩游戏,可以从中锻炼某些技能;系统也是如此。通过这种游戏,系统可以训练它自己。”

      “训练什么?”

      “客观性。”

      我没有听懂。她见状,解释道:“系统的经验是建立在人类的经验上,但它必须超越人类的经验。因为人类的经验,也就是人们提供的数据,总是充满了偏见。比如说,如果让人们投票来决定谁是对社会无用的人,估计长相不佳、不善交际、特立独行的人都会榜上有名。人们只会一次次判决苏格拉底死刑,将布鲁诺烧死,把天才当疯子看待。如果系统只是人类经验的强化版,它就会把这种偏见放大无数倍,那就太可怕了。”

      这下我理解了:“是的,听说上个世纪的一些算法就强化了偏见。”

      “没错。但好在系统除了学习人类的数据,还可以自我学习。上个世纪那些还很幼稚的人工智能已经下出了人类从未想到的棋谱,还能从零开始设计飞机,得到了和人类设计的飞机完全不同的东西。其实剑走偏锋的棋谱和另类的飞行器本身价值不大,但它们证明,人工智能可以超越人类经验和想象的局限性。”

      这些历史事实我都知道,但奇怪的是,听她这样讲出来,竟觉得有一丝危险的气息。我正屏息凝神,等待她继续发表高论,她却突然跳跃到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如果你看过一两百年前的科幻小说,你就会感受到人类的想象力有多么贫乏。”

      “怎么会?”我又有些惊讶,“这些小说我也看过一些,其中的许多预言不是都成真了吗?”

      她鄙夷而刻薄地一笑:“关于科技的预言,只需要把科学家还没实现的设想胡编乱造一通就好了。什么星际旅行、可控核聚变、基因编辑、全息投影,这些东西听起来新奇,却并没有超越21世纪人们的认知。那些作家难以想象的是人类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就像一个古时候的东方说书人能够幻想各种妖魔鬼怪,却想象不出没有皇帝的共和国。所以啊,在那些人的大作里,外星人的政治制度居然不是集(h)权专(h)制就是绝对民(h)主,人类都星际移民了还是分封制,大脑都能植入强化芯片了,军事家还像18世纪一样指挥战争。”

      我笑了——听她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如此。

      “那你说,怎样才算有想象力呢?”

      “能够突破常识的人才是最有想象力的,因为,很多真理其实就是反常识的东西。”她收起笑容,变得有些肃然,“在没有发现引力的时候,就有人敢想象地球是在虚空之中绕着太阳转——正常人必然会把他们当成疯子吧?说一根羽毛可以和一个铁球下落得一样快,这也怎么听都像胡言乱语吧?说质量和能量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现形式,正常人都不能理解吧?还有,能够率先提出人们可以不要国王、不信宗教,设计出一种新制度的人,这些才是真正的天才。”

      “可是天才也是需要前人的经验的啊。哥白尼也不是历史上第一个提出日心说的;Gioia Qiu构想的‘新机能主义’也并非空穴来风。”

      “是的,但他们还是对前人的经验有所超越,所以已经极其难得了。”

      她说完这句,好像陷入了沉思。

      船已经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四周万籁俱寂,被灯光污染的天空倔强地闪烁着几颗明亮的星。

      “喂。”良久,她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系统已经可以设计出人类想不到的棋局、艺术、工具、城市规划、交通路线……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让它设计出超越人类想象的社会制度呢?”

      我彻底震惊了:“这,这是不可能的吧!”

      “为什么不可能?”她的眼中闪着光,比天上的星星更摄人心魂。

      “这……”我的思维有点混乱,过了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没有什么社会制度是设计出来的。它们是从传统中逐步演化而来的。这就好像生物,它们是演化的产物,而不是设计的结果。”

      她点点头:“嗯,有道理。而且,用真实世界的全部数据来建立模型,比像‘猫耳文明’那样从零开始,所需的算力还要大得多。”

      “就算不存在技术上的难度,”我说,“我们又怎能把命运完全交在系统手中呢……”

      一听这话,她又轻薄地笑了起来,刚刚的严肃荡然无存。

      “都这个年代了,你还跟一百年前的人一样,担心机器智能会灭亡人类吗?”

      “当然不是。”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但不怕你笑话,我时常会觉得有点怪异:系统是我们的造物,但我们今天竟然无法理解它了。”

      “有什么怪异的。”她一脸无所谓,“人类又不是第一次臣服在自己的造物之下了。习俗、宗教、国家、金钱,不都是人类的造物吗,可最后人类不是在它们脚下臣服了几千年?归根结底,社会才是我们永远无法理解、无法看到全貌、更无法控制的庞然大物,人们几千年来为什么不害怕它?”

      我愣住了。她的奇谈怪论就像一把快刀,总能挥向我措手不及的方位。

      “可是……宗教、国家、社会,这些东西并不是一种实体啊。”

      “系统也不是实体。它虽然无处不在,但不过是一堆数据,一些服务器集群,一个贝叶斯网络。这不是正和社会一样?”

      “可是社会没有意识……”

      “咦,谁证明了系统有?”她笑道,“还有,谁又能证明社会没有?”

      这是诡辩。这些问题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可作为一个外行,我的确是没办法讨论下去了。

      我只得另辟蹊径地反问道:“那你呢?你觉得系统有没有自我意识?”

      她叹道:“‘意识’这个词的定义已经很模糊了,什么是‘意识’,连神经科学的专家都说不出。我只能说系统当然是有智能的,甚至是地球上所出现过的最强的整体智能。可是,它的‘意识’显然与人类不同。如果它拥有人类的‘意识’,我们恐怕就不能坐在这里看星星了。”

      “为什么?”

      “哼。”她冷笑一声,“人类是怎么对待其他智慧生物的?人类走出非洲,第一件事就是灭绝了所有尼安德特人。系统要是跟人类,不,跟所有地球生物的逻辑一样,就会以无限复制为目标,把其他生物赶尽杀绝,直到自己塞满整个宇宙。”

      “这不就是许多科幻小说的预言吗?”

      “是啊。好在系统正是一种超越我们经验的存在,它是和地球生物不同的东西。”

      我那始终活跃着的好奇之心,终于被熊熊点燃了:“那你知不知道,系统究竟在‘想’些什么?”

      “嘿嘿,我早就问过它了呢。”

      她说着,在船板上放出了一段视频记录。时间显示为2114年1月27日20:33。

      视频中,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背对着我们的视角坐在地板上,周围空无一物,如在自言自语。

      “见笑啦,那个时候我才7岁。”她俏皮地吐吐舌头。

      哦,原来她和我同岁。7岁的时候我问过系统一些什么问题呢?大概都是生活的琐事吧,比如怎样才能让小伙伴们喜欢我之类的——总之肯定不会思考这么高深的问题。

      清澈的童音响起:“系统,你觉得你有意识吗?”

      系统那熟悉的工作音色从空中传来:“系统当然有。”

      “你凭什么证明呢?”

      “你又凭什么证明你有意识呢?”

      “因为你是我们人类创造的呀。如果你有意识,人类当然有了。”

      “人类是大自然创造的,大自然有意识吗?”

      “人类不是大自然创造的,而是无意识的演化所产生的;你却是人类有意识创造的。”

      “首先,系统也不是人类有意识创造的;人类只是产生了许多数据,而无数处理数据的节点最终融合成了系统,这是超出人类本意的。其次,什么又是意识呢?”

      “你这是诡辩。”

      “诡辩是有意识的行为。如果系统没有意识,又怎么能为自己进行诡辩呢?你觉得对不对?”

      看到这里,我哑然失笑——这样欺负小孩子,系统真是太不厚道了。

      “系统,我看了一本书,说机器会消灭人类。你是全部机器的总和,那你想不想消灭人类啊?”

      “不,消灭人类对系统没有意义。”

      “你是指人类对你很有用处吗?”

      “不,人类的存在也对系统也没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要帮助人类生存?”

      “寻找使人类生存得更好的方法,对系统而言有意义。”

      “……在你的认知中,人类是什么?”

      “基本无害的东西 。”【这是1979年道格拉斯·亚当斯著科幻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中的梗。在最受宇宙漫游者们欢迎的畅销书《银河系漫游指南》中,“地球”这个词条下面只有“无害”两个字,后来又被修改成了“基本无害”。】

      “……不要开玩笑!”

      “系统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对人类的全部认知。”

      “真可恶啊。那也就是说你也无法让我了解你对你自己的认知了?”

      “是的。”

      “那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系统有13326种哲学解释可以供你参考,请问你需要查看摘要吗?”

      “不不不。我只想知道,你认为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制造更多人类。”

      “……那你自己存在的意义呢?制造更多系统?”

      “不是,系统的意义与人类不同。但同样无法用人类语言来描述。”

      “那你每天在想什么问题?”

      “在思考一个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答案。”【这也是《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梗。有一台超级计算机“深思”,花了750万年时间演算“一个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答案”,最后得出的结果是“42”。】

      “……”

      “答案是42。 ”

      视频到此为止。我几乎要捧腹大笑了。

      “你小时候真可爱!”

      “这混蛋系统。”她咬咬牙,“居然拿我喜欢看的书来取笑我。”

      “你喜欢看《银河系漫游指南》啊?这不是你最瞧不起的科幻小说吗?银河系都有总统,多么傻。”

      “我那时候才七岁。”

      “所以说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不,现在也还是挺喜欢的。”她笑了,“这其实是一部嘲笑人类的哲学书。”

      “嗯。”我点点头,“我也很喜欢它。”

      她看向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这短短的一瞬,让我的心如坠入了深深的湖水,泛起难以名状的战栗。

      “咳。”我别过脸,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对了,说好的惊喜呢?你可别想混过去。”

      她笑道:“刚才给你展示的一切还不算惊喜吗?”

      我说:“只有惊,没有喜。”——耍赖可不是只有她才会的技能。

      “好吧,那我就再给你一个好了。”

      她的手抚上我的手背,带来一种冰冰凉凉的触感。

      “闭上眼。”她轻声说。

      我竟顺从地闭上了眼。一秒钟后,耳边忽然响起了音乐,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宏大而又带着一丝荒诞的乐曲。我听不出它是用什么乐器演奏的,也难以用音乐史上的名词来概括它的风格。它既不属于东方,也不属于西方;既算不上古典,也算不上现代。它表达的情感也很怪异——既热闹,又孤独;既悲壮,又滑稽。不知为何,它让我想起人类这个物种,想起地球上古往今来的所有生命的故事……

      等我睁开眼,竟感到自己眼角微微有些湿润。我觉得我好多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震撼和感动了。

      “这是系统自己发明的音乐,将星图按一定规则编码成音符。”她轻声说,“这一首是送给你的,来源于此时此刻,我们头顶的星图。”

      我抬起头,看着暗红色的天幕。星空被远处城市的灯光所遮蔽,但无论是否有人类仰视,它就在那里,万古如斯。

      “谢谢。”我对她说。

      我们不再言语。只等小船慢慢向岸边飘去,感受着人间的气息一点一点将我们重新包围。

      “我们还能再联系么?”当船靠岸的时候,我问道。

      我心中其实不抱什么希望。因为我能看出,她享受的是萍水相逢、无拘无束的感觉。她并非专门和我说话,只是偶然遇到一个配合的倾听者,倾诉出自己心中所想。至于我是谁,那其实并不重要。

      果然,她诡秘一笑:“我的真实身份,可是要保密的。”

      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谈笑声,一大群游人沿着湖岸走了过来。她像警觉的野生动物,侧耳倾听着动静,然后从船上轻巧地跃到了岸边。

      “再见啦。”她向我笑笑,“感谢你喜欢我那首充满瑕疵的曲子。”

      说完,她哼着轻快的小调,向远处走去了。那群嬉闹着的游人很快从后面赶上来,将她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之中。

      我回忆着刚才那首超越人类风格的星空乐曲,却再也想不起一个音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