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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节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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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年迈的更夫打了一个寒噤,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衣物,这上面挂着的通缉要犯往往都是些凶神恶煞的人物,就算只是画像也足够让他这个老头子寒蝉若禁的,当真是要了一条老命了。
老更夫想着,把视线勉强收了回来,正了正心,壮了壮胆,又挺起了胸脯。
这只是个小镇,他想,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没有名气,没有势力,甚至是个可叫出来的具体名字都没有,连通缉令都很少发放到这里,这里能有什么危险呢?
然后他又想到了,今天朝廷刚发下了新的通缉令,就贴在那上面,他就看了一眼,因为那画上人的好相貌而多看了一眼,也就记住了是个什么剑客人物。
这一想突然就勾起了老更夫的好奇心,无聊中的人总是会没事找事,就像是现在,他忽然想折回去看看那张通缉令了。
“嘎——”
老更夫才刚回头,就被一旁窜出的黑影吓了一大跳,竟然是一只乌鸦!老更夫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凉意袭上后颈,紧接着就是一阵飕飕的阴风,吹的老更夫差点腿软倒下去。
这下他也顾不得什么通缉令了,转过身便是跌跌撞撞的往家跑,连自己打更的器具也抛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更趁的这无边黑夜中的诡异。
他也不会知道,在他屁滚尿流的往家跑时,一只手果断的撕下了通缉令。
消弭于黑暗中。
天已渐凉,万物俱静,色彩从大地上缓缓消磨,殆尽。
花儿早就谢了,已不是香气怡人的时节,却忽地嗅到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淡淡的扑鼻芬芳,一路寻过去,却原来是一座小楼里泄出的。
是百花楼。
一桌,二椅,一套茶具,花满楼正端坐在百花楼中,悠悠的泡着一壶新出的花茶,一股幽香难耐的从茶壶中不经意的跑出来,混入了悄悄溜过的微风中。
他在做什么?
花满楼在等人。
他在等什么人?
花满楼在等一个很容易招惹麻烦的人。
举起茶壶微微晃了晃,花满楼慢悠悠的倒了两杯茶,收势,水波平缓,没有一滴泄出杯外,将近杯檐,刚好满杯,不多不少,更带着一缕香气在温热的烟气中缓缓蒸腾。
“先喝杯茶,坐下慢慢说。”花满楼开口了,他端起一杯花茶,很稳,像是在与友人闲聊一般,不急不缓的,只是对面空旷的椅子上却没有人可以回应他的此番举动。
那杯茶还是被接住了,一只突然插过来的手,急匆匆的端走那杯花茶,直接就往嘴里倒,可惜了这一杯好茶,如此喝来真真的牛嚼牡丹一般。
茶水的温度刚好入口,可见的准备的精心,三口两下吞如腹中,陆小凤这才到空出的椅子里坐下,双眉紧皱着却并不看花满楼,不曾立即开口。
于是花满楼只好先一步开口。
“你的心情很不好。”花满楼无疑是很了解陆小凤的,可是他看不见,否则他就会明白陆小凤的样子和不只是心情不好,眉眼间的疲惫,有些凌乱的发鬓,有些灰白的脸色,而那象征着陆小凤标志的两条“眉毛”四周也长起了青密的胡茬,无人打理。
陆小凤一向有很多麻烦,但是无论他如何落魄,也从来没有以如此颓废的形象出现在旁人面前,就算是花满楼的面前也同样,只是到了如今他也不曾在意,只是深深地叹了气,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物,是一张卷起的草纸。
“这是什么?”花满楼问。
“通缉令。”陆小凤回答,“朝廷的通缉令。”
花满楼已然明了:“这是西门吹雪的通缉令。”
“没错。”陆小凤惨然一笑,“准确的说,是叶孤城对西门吹雪的通缉令。”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寂静,只有花满楼斟茶时的流水声。
江湖上本来没有多少人认识西门吹雪,只知道他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腰佩一柄乌剑,但仿者也不再少数,固然无法以扮相所认。
花满楼看不见通缉令上的画像,亦不知道那人像究竟与本人有几分契合,但他明白,过了今晚,恐怕整个天下都没有人不知道西门吹雪的真实相貌了。
“这不是你的错。”虽然九月十五花满楼并不在场,但是他却很明白陆小凤的心情,“有些事也许就是应该顺其自然,任由它自己变迁就好。”
陆小凤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稍纵即逝。“你听说了吗?”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最近江湖上广为流传的说法。”
花满楼沉默了一下:“你说的是‘九月十五决斗,西门吹雪重伤叶孤城,事后拖着重伤惨躯逃离宫中。’这件事?”
自从九月十五之后关于此事的传闻在江湖上就未曾断过,而且版本极多,针锋相对,但是从几天前,一条新的传闻直接覆盖住之前所有的流言蜚语,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让大部分人把这条言论当成了事实,就连这几日一直在百花楼内的花满楼也有所耳闻。
“我前几日去了一趟皇宫,整个皇宫寝室被暗卫和机关陷阱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还不算那些明面上的侍卫。”陆小凤没有回答花满楼,只是继续说,“虽然我没能进去,但是从宫门出入的宫女太监手里确实端着丢弃的血水和中药残渣……”
“这么说,叶城主真的伤的很重了?”花满楼的脸上带上了些许关切的神色。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陆小凤的两条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九月十五的时候我在场,所以我知道,叶孤城根本毫发无损。”
花满楼愣了一下。“我本以为这条消息是当时在场的人传出的。”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件事中很重要的一点,“既然这不是事实,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反驳。”
本来真正的紫禁缎带数量稀少,奈何江湖自有人才出,到了最后,拿着或真或假无法辩驳的缎带的人直接到了好几十数,而且皆为江湖上具有名望或财势之人,想让这些人闭口不言,默认假象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就太可怕了。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眼中带着对方看不到的复杂,他动了动手指,抓住茶杯,再次一饮而尽:“这件事你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是怕我惹上麻烦?”花满楼又问。
“是。”陆小凤说,“也怕花家惹上麻烦。”
这下换成花满楼微微蹙眉。“看来你又惹上了大麻烦。”他苦笑着摇头。
陆小凤也展开一抹苦笑:“我说了很多遍了,是这些大麻烦总是自己找上我。”
花满楼不置可否,只是再替陆小凤斟满了茶杯。
“不过。”陆小凤突地话锋一转,“那也不算彻底的谣传,因为西门吹雪确实受伤了,而且伤的不清。”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头疼了。”花满楼轻抿着茶水,“这件事听起来越来越复杂了。”
“这件事可不是复杂两个字能概括的。”陆小凤几乎是把花茶当白水一样往肚子里灌,“我现在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品尝着百花酿,一醉解千愁。”
“可是你不能。”花满楼戳破了他。
“是啊,我不能。”陆小凤摇着头,“因为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看来这个人给你带来了很重要的消息。”花满楼接道。
“我遇到了司空摘星,他告诉了我一个明确的消息。”陆小凤继续说,“他说有人要对万梅山庄下手,因为没有人知道西门吹雪在哪,但万梅山庄总是有踪可寻的。”他顿了顿,“更何况现在没有人能护着万梅山庄。”
“所以你想去护着万梅山庄。”花满楼总结道。
“因为西门吹雪是我的朋友。”陆小凤点点头。
“西门吹雪确实是一个好朋友。”花满楼笑着说,“我们最好现在就动身了。”
“我们?”陆小凤皱眉。
花满楼轻轻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示意陆小凤网楼下看,那里已经备好了两匹马,两匹好马。
“西门吹雪是一个‘好’朋友。”花满楼重复了一遍,“而且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的多。”
花满楼是一个很好的朋友,陆小凤一直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来找了花满楼。而就像他料想的一样,花满楼也确实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听陆小凤说着,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猜测。
那两匹准备好的宝马确实不负虚名,两人快马加鞭地赶到了万梅山庄,中途并没有停留或者歇息,但是当他们来到万梅山庄的时候还是发现,他们来晚了。
整座万梅山庄安静的坐落在山上,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死寂,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陆小凤已经发觉了不对,就更不要说花满楼。
“有血腥味。”花满楼在下马时提醒陆小凤,又像是再给两人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很浓的血腥味。”
已经快马奔腾一路,又毫无遮拦的来带庄前,事到如今,也不用再掩饰两人的到来,于是他们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走了进去。
而门里的情景和预料中的完全不同,一地的尸体,黑衣人的尸体,还有一个站着的人。
然后那个站着的人转过了身,露出了他一身的白衣,和佩在腰间的一柄乌剑。
这个人站的很直,一袭白衣,透出一股冷意,乍一看仿佛西门吹雪站在那里一般,可是他的脸却不对,那是一张和叶孤城极像的面孔。
但是陆小凤再看见他的时候却像是松了一口气,笑呵呵的去摸自己的两条“眉毛”,结果在摸到那些扎手的胡渣后又讪讪地放下了手。
“你是陆小凤。”那人看了看陆小凤后说道,他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也和西门吹雪非常的相似,像到陆小凤都有些想要拍手为其称赞了。
“我是陆小凤。”陆小凤笑着回答,摊开了双手,“你可以放松一点,我们并没有恶意。”
“为什么?”白衣人问。
“因为我是西门吹雪的朋友。”陆小凤看着白衣人,非常的诚恳,“而且我也是叶孤城的朋友。”这两个的朋友又非常的少。
他说的是实话,白衣人知道,大部分江湖人也知道。
所以白衣人移开了目光,他侧头看向了那些倒在地上的黑衣人。
“这些人不是我杀的。”他说。
陆小凤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利光。
“我安置完庄中的人,出来,他们已经死了。”他继续说着,“是另一波人干的,干脆利落。”
然后白衣人转过身,不再理会陆小凤,径直的走向了里园。
花满楼一直没有开口,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他听到陆小凤的话,就知道他一定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他是谁?”
“我曾经听说过木道人门下有一个很像西门吹雪又长的很像叶孤城的年轻人,名叫叶孤鸿。”陆小凤蹲下身开始搜查地上的尸体,“我又恰好知道叶孤城有一个远方堂弟。”
“他非常的像西门吹雪?”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他不像。”
“哦?”陆小凤像是来了兴致一般抬起了头,“怎么说。”
“也许在你们眼里他很像西门吹雪。”花满楼认真的说,“但是我感觉不到——他没有西门吹雪的寂寞如雪。”
陆小凤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认命的一头栽进了那些尸体里。
“他已经告诉你了他看出的情况。”花满楼说,“但是你现在又在搜查这些尸体了。”
“是啊,因为他走了。”陆小凤忍不住又开始苦笑了,“现在这件事就归我了。”
“看来旁人都已经知道你是个冤大头了。”花满楼不客气的笑了。
“有些事要来,想挡是挡不住的。”陆小凤难得的一本正经,“这些人的伤口很利落,一击毙命,而且手法很像,应该是在一个地方统一训练出来的。”
“你已经有了想法。”花满楼也收敛了笑容。
“暗卫,死士。”陆小凤拔起了一把插在地上染满鲜血的利剑,“不管究竟是些什么人,这种手法,恐怕和朝廷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