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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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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燕村的清晨,喧闹起来了。
村尾居住的韵秋挑着两担青菜沿着村中石板路踏踏行来,村中的货郎张财刚开了一线门提着货物往门外放,正好看见韵秋佝偻的身子从眼前走过。他叹了一口气,想上前去帮忙,又踌躇提防着四邻的闲话,久久未有行动。
“卖青菜喽。”韵秋吆喝着。
吱喀,村中大户杜家楼开门了,门房大着嗓子叫唤着:“韵秋姑子,挑进来吧,喝口热汤。”
韵秋挑着菜筐跨进大门,在堂屋里卸了担,对着长屋里坐着的中年男人鞠了一躬,恭敬道:“舅舅安。”
村长杜旭抿着茶抬头看了她一眼,拿出长者的威严,略显怜惜道:“韵秋啊,以后菜啊鸡啊的,不要挑着到处喊了,直接挑到这来,我都跟你买。”
韵秋点了点头,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回道:“多谢舅舅了”
“你母亲呢,家里过得还好吗。”杜旭询问着。
“娘身体好着呢,家里多养了两头猪,现在比以前好了呢,还听说要起公社了,不怕吃不起饭了。”韵秋回道,因为是自家舅舅难免多说了两句。却没想到惹得杜旭砸了茶杯:“女子家家的,胡说什么。”
韵秋噤声了。
舅舅读过几年私塾,阅历丰富,处事精明,因为是村长,平时也总是很忙,大多数时间是见不着面的。印像中也只是戴着严厉冷漠的面具,她尊敬他也害怕他。而且公社这种事情,连父母聊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的敏感,从她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杜旭自然也是怕这种时节这种话被有心人听到拿来大作文章,到时候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对未来带着一丝洞察的忧虑。
半晌,杜旭摇了摇手:“去吧,去吃早饭,呆会儿带几包糕点回去。你姐姐过几天也要从镇上学堂回来了,你可以来找她,姐妹总有话说的。”
韵秋向堂屋走去,隐隐还听着舅舅在低喃“姐妹好啊,还是兄弟姐妹好。”
半个时辰后,韵秋提着箩筐抱着几包点心出了杜家楼。
卸下的重物路程自然是轻松不少,韵秋路过村中的磨坊时,特地绕了个弯,走了进去。
刁家磨坊是百燕村中唯一的磨坊,磨主如今已是第三代了。
两头老驴拉着笨重的磨子晃悠悠的转着,磨坊主刁荣正抱着一筐大麦准备添磨,麦麸皮被汗水笼了一头一身。
韵秋招呼了一声,却被麸尘扑得直打喷嚏。进了里屋后,她的表姐刁大清正在抱着碗吃饭,碗口黝黑,饭色稀黄。没有菜只滴了两滴菜油,全当调味。
“诺,舅舅让给你们带的点心。”韵秋把手中的点心递了过去。
刁大清扒着饭,眼睛从碗口处斜出来,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傲慢。
“你确定只有一包吗。”刁大清的满脸雀斑的大脸凑过去盯着韵秋手里的点心,顺带打量着她的全身,似乎要从她身上看出隐藏的什物来。
“确定。”韵秋指了指脚下的萝筐:“里面还有两包点心,你一包,大姐一包,我一包。”
刁大清哼了一声,接过点心,嘴上犹带着几颗饭粒。
“爹。”她叫了一声,门外的男人应了一声。她吼道:“舅舅给俺们送点心来了。”刁荣疲备的声音传来:“你自己吃吧,记着谢谢舅舅了。”
韵秋从磨坊出来又往王家米铺去了一趟,把点心给了大表姐王小慧,又在村中小集挑选了一会儿农具,等到要回家时,已是接近晌午。
韵秋刚到家,父亲陈贵就迎了出来:“妮子,你看,我们家来了一封信。”陈贵扬着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了她,叭嗒了一口叶子烟,问道:“你看看,写的啥”。
韵秋拆出信来,努力辨认着,信似乎被弯折了很久,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也看得出大致情况。是爷爷托人写来的,大约说是月底要来百燕村一趟。韵秋也就照实告诉了父亲。
爷爷是住在东郭村,离百燕村接近20里山路,路程虽说不长,但老人家来回一次十分不易,想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里屋里母亲递过来两个带着余温的馒头:“吃吧,早上卖剩的。”
邻居小姐妹,九妹对韵秋咬着耳朵说,张家货铺来了一批新物什,县里姑娘才用的头绳,各种颜色都有。
说得多了,韵秋也就心动了。
隔天正逢赶集,向母亲要了几文钱,邀了九妹就往张家货铺跑去。
张财正在铺排货,看到韵秋跑来,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听说是要买头绳,赶紧将所有的备货都搬了出来。
韵秋正挑着。
冷不丁抬起头就看到张财直着眼睛看着她,像是老鹰看小鸡一样,她不耐的问道:“你看什么?”
没,没,张财嗫嚅着,有些不自在的跑到里屋去了。
韵秋挑了一会儿,捡了两根水蓝色头绳,准备一根给自己,一根转道送给自己的表姐刁大清。
抬头给钱时,人却不见了。
九妹吼了几声,张财也不见出来,韵秋拿着头绳转进屋里去,结果在天井处被人拦了下来。
“你怎么随便进人屋子。”说话的女孩子语气冷漠无比。
韵秋看着眼前的姑娘有些瑟瑟发抖,是她,张财的妹妹,张花花,她从县城回来了。
说起张花花,百燕村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待人冰冷,处世果决,七岁能屠牛,十岁挽军刀,简直是女子中的奇葩。
百燕村的毒瘤。
这是村长舅舅对她的评价,她十三岁时便逢人就问,为何女子不能似男子一样当兵,为何不能似男子一般当官。当所有的幻想都不切实际后,她又问为何不能和男子一起上学堂。
所以当镇上兴起了第一所女子学堂,她便第一个去报了名。
韵秋对她不同于对长者的敬怕,而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同性之间的排斥与探究。看不透,所以害怕。
她掏出钱,有些不自在的递了过去“给你钱。”
张花花没有接,她看着她,用带着戾气的眼神看得她的脊背都有些微微轻颤。
“蓝色的头绳并不适合你。”
“啊?”韵秋抬起头,不明所以。
张花花伸手接了她的钱,头也不回的转身向房间走去。“再去拿根粉红色的,就说是我送你的。”
韵秋拿着三根头绳,满头大汗的从张家货铺出门来,别了九妹后,往刁家磨坊跚跚而去。
磨坊里,刁大清正在帮着母亲筛磨,把磨好的玉米从磨子上扫到簸箕里,她手脚重,扫得玉米面到处都是,母亲在轻轻地训斥她。
刁大清把小扫帚往地上一摔,叉腰大叫道:“不扫了。”刚想张牙舞爪的大通抱怨,就看到韵秋撩了灰啬的门帘走了进来。
“你来干嘛。”刁大清戒备的看着她。
韵秋好脾气的上前给二姨打了招呼,再掏出红头绳:“送你一条蓝色头绳。”
刁大清的脸又高傲的仰了起来,她带着不屑看着那根头绳,全身都在叫嚣着想要,眼神却丝毫不现,她撇着嘴:“你确定只有一根吗?”
月底,陈家爷爷终于来了,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兴建人民公社,已透露风声,点出了F县的两个先行试点村,一个是东郭,一个便是百燕。另一件是小叔叔六月成亲,需要借钱。
杜家三表姐从镇中学堂回来了,邀了众姐妹去谈话儿。
韵秋到达杜家楼三表姐闺房时,其它几位姐姐也已经到了,王小慧拉着她坐下,询问她家里的琐碎小事,她一边回答,眼睛一边四处打量着。
三表姐杜肖影正在给几个小碟子摆糖果,她长相秀气,穿着一身整洁的淡蓝格子旗袍,摆放的姿势带着知识份子的书卷气,高贵温婉。相形见绌,其它几位姐妹就朴实无华多了。
身着灰色大褂的刁大清在一旁守着叫唤道:“你确定只给我这一点?”
等大家好不容易安心坐下来时,集体反倒沉默起来,都默默地喝着茶水,谁也没有先开口。半晌,肖影喝够了茶,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放,终于开口了:“镇上说要搞大改革。”
肖影是个知识份子,话一出口,其他姐妹都有些滞楞,大家并不明白改革是什么意思。韵秋试着开口:“就是搞大食堂吗?”
肖影点了点头,又道:“说是以后都是一样,没有贫农富农之分,大家在一个锅里吃饭。皇帝吃什么,咱也一样吃什么。”
王小慧听出一点眉目,一知半解道:“那还开米铺,货铺做什么?”
肖影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严肃道:“怕是要充公,统一分配。”
这下把大家的好奇心都挑起来了,刁大清含着糖也加入话局:“那还磨粮吗,难道就咱家磨,大家也得磨呀。”
韵秋道:“那家里的田地呢,自家种的东西可咋办。”
肖影把茶杯重新握在手上,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小小年纪隐隐透露出几分她父亲的影子来。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陆家古楼院子里的古槐,枝繁叶茂。听说是肖影的爷爷的爷爷种下的,如今已经护庇了几代子孙。
几杆长枝从院中伸到楼里来,就算是八月暑天,阳光与暑气也会被绿叶隔绝开来。
陆旭从廊外经过,侧头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心里有些奇怪,往常几个姐妹来,总是打闹得热火朝天,今日怎么却是安静无声。
杜旭最近也遇到了麻烦,县里下了任务下来,百燕村成了试点村,摆明了要他做个榜样出来。兴建人民公社是上面下的文件,他是村长,手脚被死死钉在钉板上,只有执行没有说话的余地。只不过,光是想想怎么让视田如命的村民交出地产家什来,心里就有些犯怵。
他提着一小壶酒,慢悠悠的出了门,准备去找王家米铺的姐夫聊聊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