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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你一道。 同你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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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互相对视,沉默了很久。
空气像凝固了。
简放都已经做好再打一架的心理准备,胡婉儿却突然开口:“怎么突然回来了?”
对方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这个年头生意不好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婉儿低下头看了看手表,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于是转头看着白淼征询意见。
白淼应声说:“行,就这家。”
简放侧身小声问:“谁?”
“小时候一条街的,打过架,后来出去赚钱了。”
简放“哦”了一声。
他叫许森。三人和许森坐一桌,另外几人坐旁边一桌。许森问他们喝不喝酒,得到否定回答后自己点了一瓶。胡婉儿和许森寒暄了几句,白淼和简放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许森喝得上头了,缓缓开口:“白淼,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补偿……”
白淼停筷,抬眼看着他:“没必要。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当年拿着石头扔他,嘲讽他妈妈去世的许森,也是当年一把扯下妈妈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扔到池塘里的许森。
“男戴观音女带佛”,妈妈在白淼满月时就给他求了一个观音玉坠。当男孩子逐渐有了性别意识,就觉得项链是女孩子才戴的东西,一直拒绝,任妈妈怎么劝也不肯。
直到妈妈去世后,玉坠才从此悄然出现在他的脖子上。
而在白淼给许森下过马威之后,许森一直愤愤不平,觉得在一群小弟面前丢了面子,找寻时机羞辱报复他一番。
那天白淼的玉坠在无意间从领口掉下来,许森就笑他女孩子气,说“只有女孩子才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把捡起玉坠扔进身边的池塘。
白淼也跟着玉坠跳下池塘,发疯了似的找着玉坠。十二月,塘水冰冷刺骨,手脚都被冻得几近失去了直觉,他也不管不顾任凭冰水浸泡着鞋子。最终在一块石头上找到了玉坠。
许森还领着一群小弟站在塘边看笑话。他不知道白淼在日复一日的自我保护中练得越来越能打了,那天是白淼打得最狠的一次。他被白淼摁在地上,挨着一拳又一拳,他试图起身反抗踢了几脚却发现这人的力气惊人地大,真的像发疯了。白淼鼻头被冻红了,原本就发白无血色的嘴唇此时有些发紫发青。而眼睛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一边落拳一边扯着嗓子喊:“去你的女孩子气,去你的花里胡哨……我的自由,我乐意!”
白淼硬憋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许森出去打工了,他们没再见过面,许森也不知是从何而知才听说那个玉坠的来头。
这件事白淼谁也没告诉,甚至回到家后老白问起脸上怎么青了一块时,他说是自己走路不长眼睛不小心磕了的。他也没告诉胡婉儿,是她后来自己听说的。
于是那天晚上,胡婉儿突然喊他去坡上看星星。
草地上布满星星似的野花,那时的天还很干净,星空很深邃,躺在草地上抬头也能看到亮晶晶的星星。但是他找不到妈妈。
白淼用双手支着身体坐着仰头,呆呆地望天,婉儿躺在草地上也看着星空。星汉灿烂,浩瀚无边。年幼的他们不会知道那些星球经历了大爆炸后,又漫游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经过数亿年后变成了他们抬头看到的这副模样。
他们只觉得,这幅景象很美。
忽然,胡婉儿起身,侧身张开小小的双臂给白淼一个拥抱。她知道像这样白淼独自承担而没告诉她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她也知道白淼一直都在面对处理这些事情中不断成长,白淼保护自己的躯壳变得越发坚硬,直到能够完全保护好他自己。
她没有说话,也无需多言,白淼懂。
白淼总说他早就释然,但每每提起妈妈他的眼神总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是想要用手捂着遮盖住伤口的惊慌,是觉得命运不公的委屈。
同样这次他说“都过去了”,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还是无法接受妈妈去世的现实。他永远也无法独自面对。
许森还想再说些什么,白淼却主动开口让他打住:“如果你还想再继续聊那件事,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起身,结了他们那桌的单。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白淼本身话少,而平常负责烘托气氛的简放和婉儿也一路默默不语。经过一家便利店,白淼转身进去,出来时手里提了个红袋子。
晚自习下课白淼没等同路的简放就直接回了寝室。刚关上门,门又被敲响。转身开门,是简放。
还没等白淼开口,简放就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买酒了。”
白淼不语。
简放看着书桌上的袋子,问道:“介意我一起小酌一杯吗?”
介意也没用,简放已经用手肘挡着门框,白淼想关也关不上。
简放只是一会儿举起来喝上一口,白淼却每次举起就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半瓶。
“少喝点,明天还上课呢。”
白淼反问:“明天不是国庆放假?”
简放才猛然醒悟:对哦,忙忘了。简放又问:“那你国庆不回去?”
“嗯,准备月考。你呢?”
“那……我也不回去吧。一起留校复习有个伴。”
说话间,白淼又喝完一瓶,伸手要拿桌上的酒。
简放看着他,笑着说:“我没想到你不仅会打架,还这么能喝。”
白淼吞下喉咙里的酒,挑眉看着他:“不然你以为?”
“我以为你是那种标准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烫头的三好学生。”
“抽烟和烫头那还真没有。”白淼沉默了一会,
“三好学生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他看着简放,接着缓缓道:“听故事吗?”
“洗耳恭听。”
一个少年撑着床边倚靠着床,静静地听着另一个少年盘着腿握着一瓶酒,说着自己的过去。
白淼脸颊连着眼尾一圈上了红晕,但说话还能利索。简放没像他喝得那么多,但脸也微微发红。
“你不会喝酒?”
“就像我以为你不打架不喝酒一样。”
“这倒是意料之外。我今天告诉了你,是我觉得你足以信任。你是除了婉儿以外唯一一个知道这些的人。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要你觉得我可怜,我想我自己可以面对。”
喝了酒的人平常话再少此时也吐出这么长长的一段。
简放看着他眼尾的红,说:
“我只是觉得你很勇敢,很男子汉。”
“只是如果你需要肩膀,我想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独自面对。”
如果你需要肩膀?
太他妈需要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外表下的勇敢、乖巧到底超负荷到了什么程度。他一味地学习,试图用好学生好孩子把自己包装成令长辈讨喜,令同龄人羡慕的样子,但他几乎快听不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他害怕从别人口中听到“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妈妈,真是可怜,也难怪不学好,自甘堕落”。
可如今有这么一个人,在他把压在床底积满灰尘的匣子拿出来扫扫灰擦拭了一下后,对他说,你可以不用独自面对,我可以同你一道。
同你一道,披荆斩棘,穿越风雨。
白淼一声不响,继续喝酒,听对方说:
“那我也说说我吧。”
自简放有记忆起,他的父母就经常吵架。后来妹妹出生,吵架频率变得更频繁,根本不管小孩子的心里是否会留下阴影,甚至几乎不怎么管两个年幼的孩子,夫妻二人一年不见得有几天待在家。
简放早早学会了给妹妹换尿布,喂奶,学会了煮饭做菜,学会了送妹妹上幼儿园。每天他牵着妹妹的小手走在从家走到幼儿园,也遭遇过路人的指指点点。后来有人欺负妹妹,他也打过架。
还有一次他放学晚了,等到到学校时,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向妹妹要钱。妹妹不肯,靠着栏杆蹲着哭。
他看到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人打了一架。最后人家留下一句:“初中生欺负小学生,臭不要脸”就跑了。他也远远地回了一句:“高年级男生欺负低年级女生,臭不要脸。”
妹妹看到他时,才毫无顾忌地放声哭出来。他弯下腰,用手轻轻拭去眼泪,眼神很温柔:“别怕,哥在。”
原来简放的打架功夫是这样练上来的。白淼更是没想到,简放坚硬的外表下居然有这样一个童年。
白淼想到什么,问:“那上次你妹的头像?”
“那小兔崽子玩我,跟她小闺蜜换的。说了这么多你也不要觉得我厉害,我和你一样样。在这种环境长大的,谁都没办法。”
两个男生就这样喝着酒交着老底。那些老底都在他们心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多少岁月里他们就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裸露在污浊的空气中,可是现在他们却把这块地不留余地地展现给对方。
他们都是独自面对成长路上各种挑战与磨难的人,也自然比同龄人更早熟,更早懂得生活的艰苦与社会的险恶。但他们还是孩子,都需要一个能够吐露心声的人。
而如今,借着醉意,他们互相交换了秘密,并继续守护着对方的秘密。
以后若你需要我,我可以随时给你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