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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滹沱河深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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滹沱河深泽县内的河段上,此刻已经满江船只的残骸堆满。零星的残骸尚且燃着未烧尽的火焰,水中浮尸旗帜漂起,顺水缓缓向下游流去。
位月与岑惊翼满身烟尘,精疲力竭坐在旗舰的甲板上。岑惊翼右肩不自然地塌陷着,显然是那一处的骨骼被重物砸断——位月看了他一眼,唤过一旁的一个士兵,吩咐对方去找医官。
一夜激战,岑惊翼以铁索横江之术,出其不意大破东海水师。但十二连环坞到底并非正规军出身,在优势之下仍是拼得十分惨烈,江上一半血水浮尸但都是洞庭水师的士卒——但好在僵持后终于胜出,提督沈炼收拢残兵,不再恋战,溯流而上回归国内。
位月实在累得不轻,懒得再去衔尾追击,靠在船舷昏昏欲睡。大战之后的天地一片静寂,只有江上船只燃烧的毕剥声,还有收拾战场的士兵们发出的呼喝,她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向一边倒,岑惊翼便就势将她放倒在自己腿上睡——一眼扫过,却看到一叶小舟自西而来,快如飞箭般倏然顺流而下。
……缉事厂的船?他们追过去又要做什么?
岑惊翼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料定又是什么不为人道的事,便摇头哂笑一声,放弃追索下去,拢着位月的肩膀向后枕上船舷,阖目养神。
——而此刻的萧平旌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从一片空茫的沉眠中微微醒过神来。
他距离醒过来还有不小的距离,但那片濒死的濛沌终于裂开一道缝,像幽冥开了条口子,让他本来已经深陷进去的灵魂重新缓慢地向上升。
死水一样的静寂被冲破了,他渐渐开始有了些感觉。触觉,和光……他毫无重量,像风中卷动的飞尘,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该往什么地方去。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哥?”
萧平旌看着骤然吹散的雾气后显露的熟悉面容,意外地低声道。
——萧平章立在他面前,容颜宛然,如离去之时,丝毫没有变老。他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萧平旌的脸颊,冲他微微一笑。
“你长大了。”萧平章开口道,“守住了大梁的江山,扶持了稚弱的幼帝……你做到了应承父王的事,甚至比你答应父王的做得更多。”
“……”萧平旌怔怔看着他。一种后知后觉的委屈酸楚蓦然从他心头泛起来,像在外无法无天的小魔王终于在回家后卸下重担,扑进长辈怀里肆无忌惮地大哭——这些年来支撑着他一路前行、始终一刻也不得放松的那一口气陡然泄了,他看着眼前的萧平章,有些颤抖地咬住了下唇,却克制不住地涌出泪来,大滴大滴地砸在萧平章的手背上。
“我没有辜负你们,是吗?”他哽咽着轻声问道。
“你从未辜负我们。”萧平章捧着他的脸,耐心拭去他满脸的泪水,眼神温和,笃定地回答道,“你是好孩子,平旌。你已经做好了所有的事,没有愧对任何人,我和父王永远都会以你为荣。”
——似是高悬于顶的大石终于落下,尘埃落定,萧平旌终于彻底哭了出来。
那些威严从容、端庄高贵一刹那都从他身上抽离了,他像小孩子一样抱着平章,不管不顾埋首在他颈窝失声痛哭——经年累月压在他身上的重担终于分崩离析了,平章耐心地抚摸着他的后颈,如记忆中熟悉的那样,安抚着轻轻拍打他的背。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平章耐心抱着他,一如少年时那样软声哄道,“你要和大哥一起回家吗?”
他牵起萧平旌的手,转身准备离开。萧平旌却迟疑地顿住脚步,久久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平章轻声问道。
“我不想……不想回去。”萧平旌睫毛上的泪珠尚且未干,却犹疑摇头,缓缓从平章手心抽出了自己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我答应子婴,他说他想和我共度余生……我还想试试。”
平章眼神深邃,静静与他对视,“他想,还是你想?”
“……”
漫长的沉默过后,萧平旌低声开口道,“我想。”
“我想把余生许给他,不想抛下他一个人。”萧平旌望着兄长沉静的面容,缓缓向后倒退,“大哥,我想和他厮守到老……我想活着。”
——最后那四个字仿佛带有神秘的力量,天顶白光骤然一亮,沉寂之中突然闯入无数嘈杂的声音,他仿佛忽然就重新回到那个能呼吸的躯壳——下一瞬间,冰凉的空气猛地闯进他千疮百孔的肺,令他猛地呛咳起来!
“醒了,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女声传来——林奚匆忙扑过来,按住无意识挣扎的萧平旌,“平旌!能听见我吗?看我!慢点呼吸,看着我的脸!”
“轻点,别用力吸气,”林奚捧着他的脸稍稍抬高,让气流能更顺畅进入肺部——视野抬高,萧平旌看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蔺九,两人神情都有些疲惫,显然在他昏迷这段时间耗费不少精力——他依言放慢呼吸,咳声渐缓,神志稍稍清楚了些,却一时也说不出话,只能递给林奚一个眼神。
“脏腑被毒素灼伤得太严重了,现在只能暂时让狼毒和霜骨保持平衡。”林奚看出他眼中的询问之意,低声解释道,“算是因祸得福,刺客的毒能让你身体机能降到最低,暂时稳住伤势……我通知靖瑶了,她正在赶来的路上。你能醒来,就代表有救了。”
萧平旌微微摇了摇头,眼前仍是一阵阵发黑。他缓缓抽了口气,艰难对林奚比了个口型,“东青……”
“……已经有人追下去了。”林奚沉默一霎,是她身后的蔺九接上了话头,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是应道,“你放心,不会让刺客逃掉的。”
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萧平旌有些急切地想挣身起来,蔺九却走过来,不由分说按住了他的肩头。
“其他的细节,等你伤好了再告诉你。”蔺九一手按着他——知道他性子向来不愿善罢甘休,索性腾出一只手来,向他脸上一搭,“睡,闭眼。”
一点清幽的香气从蔺九袖中传来——可手段却不像这香气一样超凡脱俗,被一个袖里乾坤的下三滥招数扑了一脸的长林王只觉脑中霎时一空,只来得及递给蔺九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便不受控制地一头栽进黑沉的梦境里。
此刻滹沱河上,深秋寒雨漠漠如织。
东海舰队如行在夜色里无声的幽魂,桨声分开波浪,一路向东疾行。风帆在夜风中猎猎拂响,西风砭冷刺骨,呼啸卷过大河平原。
沈炼垂下眼,望向递到面前的剑。
奉剑而立的是个容貌平平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醒目的黑衣,放在哪里看也像是个小角色——但这个小角色手里捧着的却是无鸾做太子时的仪剑,剑鞘连缀七色珠宝玉石,光彩照人,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沈炼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出声问道,“他让你送来的?”
捧着剑的中年人微微垂首,示以礼节。
“陛下说,”他说道,“都督应该记得临行前自己答应过什么。”
“国中争议声越来越大,这不正常。联系现在的各州局势,应该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教唆——是我大意了。”
无鸾举步慢慢走下丹阶,来到平地,低头与单膝跪在地上的沈炼对视。
“现在唯有将他们的目光转向外面,才能让这些大臣的注意力从国内这些事上移开。”无鸾说道,“你带兵即刻赶赴常山战场,与渝燕两国联合,此战一定要将大梁东北四州彻底拿下——其后才有腾挪的余地。”
“若我拿不下来呢?”沈炼突然反问道。
无鸾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意外以他一贯逆来顺受的沉默作风,在这时却会出言反问,“只许胜,不许败。”
“我知道了。”
沈炼一如既往重新沉默下去,行礼起身,退出大殿。
“只许胜,不许败。”
沈炼低声重复道,半晌沉默,忽然一笑。
——平心而论,他这样长相凉薄寡淡的人,平日总有一种厌倦世事一般的恹恹和阴沉,很少有人看见他笑起来是什么样,也并没有人会对他的笑容产生好奇。但此刻沈炼的笑容却罕见地带着某种豁达解脱的意味,像是经年累月深陷窠臼,为俗世羁縻不得脱身,忽而便在这一刹那之间,终于大彻大悟,放下皆空。
“我知道了。”沈炼伸手接过对方奉上的剑,“你去吧。”
对方对他躬身行礼,退出舱室。沈炼举起仪剑,端详良久,轻轻拔剑出鞘——一寸寒光从中展露,被烛光照亮,映上他的眉眼。
“臣。”他自言自语,头次真心实意地说道,“谢陛下恩典。”
大雨倾盆而下,东海水师旗舰放下小舟,奉剑而来的黑衣人乘舟离开大船,在岸边停泊片刻,翻过外套,将内里缉事厂的服色重新穿在身上。
舰队向东疾行,小舟翩然向西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