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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受罪 清苑突然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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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宫传出来消息,让清苑去看看那个人。说是那人疯了,整日里不成人样地在那座闭了门的偏殿里漂游,每到夜里,便有嘶声力竭的尖叫声在殿堂内回荡。说那人甚至自残,身上有匕首划出的一道道渗血的口子,胳膊上,腿上,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
清苑本来是不信的。那人向来骄傲,最爱脸面,怎会在人前做出这番模样。又最是理智,疯成这样,是绝不可能的。
但送消息来的人对她述说那人的样子,说披散蓬乱的头发,赤裸脏污的足,夜里可怖的尖叫,结了痂又被挖开的伤口。清苑仔细辨认,看上去不像在说假话。并且是皇帝亲自遣来的人,他总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毕竟,最恨得那人咬牙切齿的人之一,便是皇帝。
于是清苑便下了太行山,骑一匹白马往皇宫去。白衣白马,走在官道上,偶然听见一旁嬉耍的小孩子猜她是江湖里四处闯荡的侠女姐姐。
“定是要行侠仗义去哩!”她听见还不晓事的小孩子说。
但她哪里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女?那些年,她手上沾的血,杀的人,可是不分好人坏人的,有的已双鬓花白,有的正值壮年,还有的还在垂髫年岁。
到皇宫的前一天碰巧下了场雨,马蹄四溅下,清苑的一身白衣难免沾上零星泥点,看上去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意思。她不满意自己这副样子,要是那人的疯病又是装出来的,定会取笑这身风尘。从前就有过这样的事,那人装了病,等清苑急匆匆去看她,却只引得她一阵阵嘲笑。于是清苑先拿绢子一点一点地仔细将泥污擦净了,这才往宫廷深处,那人所在的那处偏殿去了。
不用向谁报备,这皇宫里的门道,清苑向来都是来去自如。过第一道门的时候,守门的御林军便认出来清苑了,脸上是惊异,左膝一弯就要往下跪,被她用未出鞘的剑身托住了。
“统领……”
清苑没让他再说下去:“我早就不再是统领了。”
那御林军看着她,欲言,复止。清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都以为是皇帝鸟尽弓藏,初登三宝便赶了清苑出宫。
其实不然,那时候是清苑自去请的命。皇帝点完头,又问了她一遍:“你真要走?”
清苑笑了一笑,说:“不是早说过吗?这身衣裳,我早该脱下了。”
皇帝和她也算是相处了好些年,就算因为那些乱事成不了朋友,却也颇有几分相惜的意思,看着她一身红衣艳艳,又点了一次头,不再说话。
只是个中种种,是不必与旁人讲明的。那桩理不清,剪不断的旧事,也说不明白,和谁都说不明白,如何都说不清楚。
后来的几道门,也都有御林军守着。他们有些认出清苑来了,有些没有。或许是刚进来没多久的,也或许是清苑变化太大,实在让人不敢认。脱了那身穿了十年的华贵红衣,卸去那条金腰带,白衣飘飘的清苑还是清苑,却让人不敢认了。
一直到宫廷深处,偏殿门口。石梯,朱门,都和清苑离宫时一样,殿外的那颗槐树却有些垂败的样子,正是春来的时候,枝叶却都耷拉着,看不见生气。
有宫女在门前清扫,握着一把扫帚,在地上擦出“划拉划拉”的声音。和那人一起困在别院时,就她们两人,清苑每日清晨也这样在门前清扫。那人嫌扫帚擦地的声音扰了清眠,在门内埋怨嘟嚷,刚睡醒时的嗓音不像平时那样强势逼人。没来由地一阵恍惚。
那扫地的宫女转身看见了清苑,丢了扫帚过来:“是统领吗?”
还没等清苑否认这项称谓,那宫女便执了她的手,道:“统领总算来看看殿下了。”
“自与统领阔别后,殿下的精神就愈来愈差,后来……”宫女不再往下说,只再三说着:“这下统领终于来了,殿下一定很高兴。”
清苑不知道该如何说。见了她,那人高不高兴还未可知。毕竟,是清苑亲手将她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的。让那人落到如今的地步,被关进这座空旷得吓人的偏殿,最后的那扇门扉是清苑亲手关上的。
清苑离宫的那一天,想了又想,还是来见了她一面。那天下了细雨,清苑站在殿外扣门的时候,头发上沾了雨,有些湿了,衣摆上沾了一两点泥。朱门的另一侧没什么动静,清苑便自行推开了门。
“敲什么门?还要本宫亲自去给你开不成?”那人背对而立,语气冷淡。
清苑一直想不明白,那人是如何能听出她的脚步声的。在第一次见面时,清苑便已经是个出色的杀人者了,杀人者最擅长将自己的声音隐藏进人群。可每一次,来的是否是清苑,那人分明丝毫不懂武功身法,却一听便知。
立在刚进门的位置,清苑说:“我要走了。”她身后的门没关,像是只说完这一句话便要抽身而去。
那人起初没说话,等了一会才慢慢地问:“你不再来了吗?”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走一样。但真正要飞走的不是她,她被锁在这里,再不能飞。
“是。”清苑简短地回答。
“这里,也不来吗?”那人又问。
“是。”清苑回答。
“屈清苑,”那人叫她,“你不来这里……看看我吗?”
这是第二回清苑听见那人带着姓叫她的名字。第一回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这一回却像是带了点软弱不下去的哀求。
清苑仍回答:“是。”
这座殿堂是真的大,太大了,空荡荡的。似乎本是前朝修给太子的,只是殿堂才刚修好,那位太子便从马上摔下来死了,于是就再没人住进来。那人是第一个。
门扉吱呀一声推开,回溯的溪流戛然而止,浮上水面的往事又沉积下去。
“你来了。”那人立在殿堂中央,全身都笼在华贵绣金长袍里,只留一小截脖颈在外面。铺展开来的锦缎顺滑,高耸的发髻上金钗如云。
还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装扮。清苑险些要以为自己回去了那时候。太行山,登基的皇帝,宫廷乱影里那人回首看她的那一眼,统统都是一场梦。她甚至已经看见了,那人自负地勾起唇角,对她说:“这一场梦,做得还真是长啊。”
不,这不是梦。清苑身上是一尘不染的白衣,皇宫外的树下,还拴着她的白马。
那人从来不许她穿这一身的白,最喜欢她穿浓烈的红。清苑穿了十年的那身红衣和金腰带,便是那人特意让人做的,衣袖和袍裾上的团团祥云都是皇宫里最好的绣女一针一线地绣出来的。那人的名字里带了“云”字,就一定要清苑把祥云穿到身上。
说起来,就是说那人负了天下人,也绝不能说她负了清苑。她对清苑,一向是最好的,甚至还……
也难怪那人在别院门口,被押上马车时,在和清苑错身的那一瞬间,气得几乎要笑出来:“本宫真是瞎了眼,被狗咬还真正欢喜了一回。”
回到眼前,那人面朝着清苑,定定地看着她,绽开一轮盈盈的笑颜。面上胭脂红润,圆粒的珠子悬在耳上。
那句陈述语调的“你来了”像是鸣雷一样在清苑耳边炸响。这哪里像是疯了的人?再清醒狡猾不过了!
又被戏耍一回!清苑满腔的怒意上头,一张脸都红透了。
在以前,她这张脸就最不像是御林军统领,稍有什么事,红晕就无法控制地爬上了脸颊。那人总是轻而易举便逗得她红了脸,然后在一旁笑得不能自已。
“我走了。”清苑赶在那人笑出声之前,就要转身离去。却被猝不及防地拽住了衣袖。
妍丽华服里探出几只细指,捏了衣袖的一角不放。
“你还再来吗?”细指的主人像是个乞求垂怜的孩子。
清苑却已是满心怒气,只当她诚心愚弄:“你记着,这一辈子,我绝不会再来看你一眼!”
说完,用手将衣袖大力一拽,便顾着转身出了那座殿堂。她一言不发地从门外的宫女身旁穿过,路过那棵像是要败了的槐树,出了这道门,又过了那道门,再一道门,渐渐出了皇宫,远离了那宫廷深处,没回过一次头。就好像只要稍放缓了脚步,都会被人嘲弄似的。
清苑这一路气冲冲地逃回太行山,比来时要快了许多。刚回去便收到了塞外来的一封信,是姬连,曾经的连王送来的,邀她去塞外走一圈。
倘若姬连知道清苑才刚去见过了深宫里的那人,她那个狠厉且不择手段的皇姐,怕是当即就要收回这封邀约的信了。不过多亏了这一纸信笺,清苑总算从糟糕纷乱的情绪里摆脱出来,当即就收拾了行囊,骑马往塞外去了。
塞外的风光,同姬连在信里说的一样壮美辽阔。且因为人烟稀疏,奔马在荒漠上,除去几只寂寥的飞鸟,四处都是极静的。说是远离人事的最好去处也不过了。也难怪姬连在那场宫廷乱局落幕之后,便远走高飞,来了这里就不走了。
清苑是初春来的塞外,一直待到秋天才回去。姬连出门送她,两人两马,在荒漠上送出去很远。
“怎么要送这么远?我记得你向来是好聚好散的性子啊。”清苑笑道。
姬连却闪了闪眼神,手摸进腰侧,迟疑了一会才拿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封信,信封的一端已经被拆开过了。清苑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是三四个月前就送来的了,我一直不愿意拿给你。”姬连说。
信纸上只写了几行字,清苑刚看了一行便被震在原地。信纸从颤抖的指间滑下,落在黄沙上,被风卷起了一角。
良久,她才说出话来,只是舌头都是硬的,发出的声音含糊又古怪:“怎么会……”
怎么会呢?那时候还是好好的。还骗了她去,一副自负又狡猾的样子,怎么会……
清苑再到那宫廷深处时,浑身都是尘土,发丝凌乱。但这次她不用担心这副模样被那人取笑了。或者说,她甚至希望那人站在她面前,华服金钗,嘴角带着嘲弄的弧度,说出口的话自负又难听。
她在殿外停住。就是突然地顿住了,就再迈不出一步。才刚到秋天,那棵槐树便掉光了叶子,枝桠都是光秃秃的,怕是也活不长久了。那扇朱红漆的门紧闭着,门外没有清扫的宫女。
清苑知道,那人不在朱门后边,再也不在了。凉透了的尸首早被装进了漆黑的棺材里,埋进了漆黑的泥土里,再见不了半丝光亮。在变成腐泥之前,与爬蛇虫蚁作伴,在化成腐泥之后,让爬蛇虫蚁在她的身体里穿梭。
那人可是最怕那些东西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不可一世的模样,却单单连一只小飞虫都怕。还记得在祖庙里那一夜,碍着祖庙的规矩不能点驱虫的熏香,清苑便在她床旁,捉了一整夜的虫子。
接下来的那天清晨,还记得清楚那人醒来时说了什么吗?晨光熹微里,她说:“清苑,这下本宫可离不开你了。”
“要是你不在身边,怕是要被虫子咬死了。”
好在如今即使虫子在那人的身体来来去去,她也不知晓了。她什么都不知晓了。
皇帝先是叹了口气,才说:“你还是应该进去看看,把几处屋子都走尽,你就什么都能明白了。”
他说:“朕是该恨她的,也一向是恨的,只是到这时候……”
似乎是在想如何说,皇帝顿了一下,才接下去:“……竟觉得皇姐有些可怜。”
皇帝显然是喝醉了。自那年那人弑父夺位后,耳边便再听不着一声皇姐了。说是可怜,也当活该。
但不该醉的人醉了,该醉的人却千杯不醉。纯酿老酒只当清水豪饮,也不见半刻神游,得不了半丝慰藉。
清苑突然就想,那人即使再稀罕她,怕也是怨极了她的。爱也是她,怨也是她,怎么不干脆带了她去?
“呵,省得受这等活罪。”弯月高悬下,清苑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