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萍》丿阿柠

10、十 后来……

　　“后来啊，周璐瑶卷了阿正所有的钱跟别人跑了，阿正就一蹶不振，那时候阿尘才取代了阿正的。”
　　我拿着纸笔一直在记眼前这个老妇人的故事，自从新中国成立后，每一次的□□运动都没能落下这位旧社会的第一白相嫂，可是她依旧是很平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奶奶，那现在，他们都在哪呢？”我问她。
　　“阿尘后来跟着□□杀了不少共产党人，共产党一打进来，他就跑了，他想带着我，可是我不想离了我活了一辈子的上海，阿正也一样，他也不想离开。所以，整就整吧，这都是我们为我们曾经杀过的人，犯下的罪赎罪呢！”
　　“定秋和依娜早就去了法国，那地方倒是不错，挺美的，事也少。阿正啊，你说不定见过他，他现在天天在前面两条街扫街呢！”
　　“什么？”我一惊，“那个连小孩子都能欺负的爷爷竟然是，曾经是第一大亨？！”
　　她笑了笑：“那也是曾经了啊！”
　　我有些不明白，后来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她：“奶奶，你难道从来都不恨吗？你不恨你的父亲，不恨你的丈夫吗？你没有恨过命运对你不公平吗？”
　　她看着棚顶吊着的、微微摇曳的灯，说道：“我恨啊！我怎么可能不恨呢？为什么我没有一个疼爱我的父亲，没有一个专一对我的丈夫，没有一个平静的人生？每次被他打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他！阿正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我也很愤恨。可是，到了这步年纪，突然发现，都没什么大不了了，现在想想，这人生还是很精彩的，当我坐在炉火旁闭着眼睛冥想时，都是过去那些激情飞扬的故事，我不后悔什么，唯一遗憾的就是，那个我没能保住的孩子。”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满是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的愧疚与思念，她忽然抬手在眼前抹了一下：“没有哪个女人忍心不要自己的孩子啊，如果我早知道，那是我唯一一个孩子，我怎么也不会……”
　　我握住她的手道：“奶奶，你哭了。”
　　她摇摇头道：“奶奶没哭，孩子，你快回去吧！天快亮了，要让别人看见你在我这里就不好了，别让我连累了你。”
　　她连推带搡把我推出了门，就自顾自地回到了火炉旁边，我回头看她，她在轻声背着一首诗：
　　当你老了，
　　头发白了，
　　睡思深沉，
　　炉火旁打盹，
　　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
　　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
　　假意或真心，
　　没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
　　“奶奶，你背错了。”我禁不住纠正她道，“是’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
　　她抬起头，眼神像诗里说的那样柔和：“是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