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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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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开学季。
安静了一个暑假的校园突然就热闹起来。
北城师大内到处拉上了欢迎新生的红色条幅,艳阳下的校园广场上架起了一溜儿各院系的新生接待点。
不知从何处诈尸的学长们像翩翩的花蝴蝶般热情的穿梭在各处。
“哇,学长你说的那个校园交流会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似乎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呢,要是我也能加入学生会就好了,”齐刘海的软萌小学妹一脸向往地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花蝴蝶学长很淡定,“交流会旨在让同学们在学校里尽可能多的涉猎一些其它领域的知识,虽不能保证在未来一定有点睛之用,但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在踏足社会时总能有备无患。其实也不局限于学生会成员,只要有兴趣的同学,有成员介绍,我们学生会总是欢迎的。”
邱赢插着兜跟二人后面听了一路,此时只是很想说句我就操了。
把“我们”二字咬得那么别致是生怕别人听不出你是学生会的么!还有什么校园交流会,以为强行给换个皮老子就听不出是学生会那些老光棍们发起的联谊会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也是服气的,平时在寝室恨不得瘫在床上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低能样儿,捯饬捯饬倒是人模狗样起来,尤其口才这般突飞猛进,也不知这哥们儿昨个熬夜又吐了几升。
好在付出还是有收获的。
不知软萌小学妹是耳路构造神奇还是情商太低,果然很天真的激动起来,“啊!学长是学生会的么,好厉害啊!”说着还不好意思了,“那能麻烦学长加个微信么,关于校园交流会的事情我还有很多想向你请教呢。”
“哪里哪里。”此不要脸学长丝毫没认识到自己欺骗花骨朵儿的错误,云淡风轻的接受小学妹的崇拜,一副世间虚名于我如浮云的模样,感觉头顶加个圈儿就能直接修道成仙了。
不过邱赢很清楚的瞧见这货掏手机连带开微信的动作加起来绝逼不超过一秒,佛山无影手在他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北城师大是一所历史十分悠久的老牌学校,据说其最初建校时间可以追溯到大清朝“师夷长技以制夷”那会儿。
在早就划分好的阶梯教室里总结自己所在院系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是每年新生报到的保留节目,十分钟的PPT里还要间或穿插那些走向人生巅峰榜样们用以鼓惑人心的伟大肖像,也不可谓是不紧凑。
学长微笑目送小学妹入座,然后绅士后退转身消失在教室门口。
邱赢看着扶墙大喘气的学长,十分同情地上前拍了拍肩膀,感叹:“辛苦了大爷,完成如此高强度激素分泌异常的工作,您年久失修的各项身体指标又一次顽强经受住了严峻的革命考验。”
杜达烨闻言头都没回立马站直身体大义凛然,“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请组织严格监督。”
邱赢给恶心的够呛,抬脚就踹过去,“你丫专注开染坊的吧,都要离校了还跟这祸害祖国下一代,亏不亏心。”
杜达烨灵活一闪,其动作之流畅可见经验之丰富,他笑嘻嘻道:“兄此言差矣,吾对母校之爱千万绵绵于心,誓愿此生缠绵非白骨不绝。”
可以说十分嫌弃这个人了。
只是有一点不解,“你要考研?”记得放假之前还豪言要走进五百强,卧底成功后垄断市场经济来着。
杜达烨说:“没辙了,老头老太太巴不得我把书钻个底透,见天儿的念叨,我也懒得出去东跑西撞了,就跟这学校耗上了呗。”
邱赢听明白了,他这意思就是以后八成会留校了,他口中的老头老太太都是北城师大哲学系的返聘教授,四十好几才有了杜达烨这一个宝贝疙瘩,想留在跟前儿实在人之常情。
不过邱赢见不得他这小样儿,呲哒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为留校机会是天上掉大饼人人能捡呢,真同情那些未来小骨朵儿们,天天要让你这老牛惦记着。”
杜达烨脸皮贼厚,丝毫不以为意,反凑近说:“嘿,说真的,我觉得这次有戏,哥们儿你怎么看。”
邱赢抖开肩膀,和他拉开一步远,说:“这话哥们儿听了三年,眼已瞎,表示看不了。”提脚往教务楼走,“跟老孙那有事儿,不打扰你继续谦谦君子,记得待会儿把人小学妹领回去,讨好讨好未来丈母娘。”
这话说的揶揄,哪知杜达烨这货就当听不出来,还挺认真的思考,嘀嘀咕咕道,“好像送人小姑娘来的是她大哥来着,也不知未来大舅子该怎么个讨好法。”
邱赢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机就响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看,忍不住乐,一边推开办公室门,举着手机说,“嘿,人跟这儿呢,有啥思念咱可以当面说哈。”
老孙是邱赢班辅导员,挺尽责一人,比高中班主任操的心还多,多半是这个原因,四十来岁就早早谢了顶。
看见他进来,老孙收了手机,出口就是教育:“都是要步入社会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儿,你这样儿,我都不放心让你出去祸祸的。”
邱赢拖了个凳儿在老孙面前坐下,笑嘻嘻地贫,“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老孙立马一瞪眼,“滚滚滚,赶紧滚,老子还落个清净。”他算是明白了,在这小王八蛋面前,人民教师的形象都是浮云。
“得嘞!”小王八蛋把手一伸,“实习鉴定表给我,麻溜儿就滚了。”
老孙顿了顿,敲敲办公桌,实习鉴定表就躺在上面,邱赢伸手去取,老孙两指压住,看着他,“说正经的,我这有一个很好的实习机会,北城排名前三的重点中学,去不去?”
老孙这是还没死心呢,邱赢在心里叹口气,微微使力抽出实习表,看了看,虚折一下捏在手里,边说,“又是找的哪个老同学托的情吧,以前帮我找兼职已经很费事儿了,这次就算了,人情债也是债,你这把年纪还为我这王八蛋负债累累看着也怪不落忍的,嘿,别瞪我,知道你心里就这么标签我来的。”
老孙白了他一眼,“还知道自己是王八蛋,自我认知倒是挺正确,我就不明白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不想教书你来读什么师范。”
老孙这话说的一点没错,自从入学邱赢表现就是个另类,选了师范专业,对专业知识没有表现的多热衷,对自己的就业前景也看不出来有丝毫在乎,气得老孙有时都想掀他脑袋顶儿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当事人果然一如既往的毫不在乎,咧了咧嘴说:“当时脑子进水了呗,我以后不在北城待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王八蛋让你操心了,不过你不要对他太好,我会吃醋的。”
老孙直接忽略他吊儿郎当的玩笑,有点皱眉,“说的好像不回来一样,不在北城待去哪儿,你的家在这儿,你父母……”
“我没有父母,”邱赢看着他,平静地说,“也没有家。”
老孙眉头皱的更深,跟他对视良久,最终挥挥手,“走吧走吧,鸟儿要离巢拦不住喽。”
邱赢站起来,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看你的。”
门开了又掩上,青年人挺拔的背影消失不见,老孙忍不住弯起嘴角甚为欣慰,他相信青年的脊背已足够坚韧,何况邱赢这几年的表现其实从未让人失望过,仅凭一己之力负担起整个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这魄力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上。可是想着想着老孙嘴角的乐又慢慢止住,心里一声叹息。
同处北城教育系统,邱赢的父母老孙也认识,比他大了几岁,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在教育部门工作,邱赢十几岁时他还见过几面,按理说邱赢的工作根本轮不着他操心。
不过奇怪的是邱赢在大学里一直称自己无父无母,老孙是在第一年寒假撞见他一个人在雪天里哆哆嗦嗦回宿舍,才对他关注起来,诧异之余有些话旁人却是无从过多打听的,只尽量多关照一点罢。
邱赢准备回宿舍,手里捏着实习鉴定表,回头看了一眼教务楼,心里有点复杂,其实他说的是真的,想想老孙就要对另一个小王八蛋操老妈子的心,还真他妈有点不对味儿。
……至少逢年过节不必还惦记着请别的小王八蛋吃饭吧。
说到底,他不过仍然贪念着这个城市能够留下一份独属于他的关心。
生活区不像教育区那般为了维持秩序家长止步,走到宿舍区邱赢感觉自己费了老鼻子劲,掀翻天般的吵闹暂且不提,家长生怕孩子饿着冷着的大包小包占着道儿就让饱受太阳当空照的邱大爷相当烦躁了。
操!也不知道宿舍其他三个货怎么就年年热衷于在这一天跟学校里走街串巷并乐此不疲的,真他妈无敌铁金刚!
吐着槽拎着T恤前领儿不断扇着,想去旁边超市买瓶水,不过跟门前一看,几大溜排长队买桶买盆儿的,双腿立马失了迈进去的信心。
“儿子,妈妈就回去了,有啥事给妈妈打电话,生活不习惯给妈妈讲,妈妈来看你,啊,可记得了。”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讲八百遍了,我一大老爷们有什么不习惯的。”
“哎,这宿舍还挺方便,旁边就是超市,食堂也离得近,宿舍楼看着也不错,比我们先前路过的几栋看着好多了。”
“外面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里面环境怎么样,这样,你先上去把床给咱孩子铺上,我去超市排队买个壶儿。”
如此这般的话源源不断的飘进邱赢的耳朵,邱大爷可谓是相当之呵呵哒,都是些毛还没干的小鸡崽。
邱大爷果断转身准备回宿舍,耳朵旁却突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女声,“学长,你好。”
邱赢转头,对上一挺漂亮的姑娘,面庞皎皎,身量纤纤,这么大太阳愣不见她身上沾上什么汗渍,妥妥艺术系的气质。
邱赢挑挑眉,示意对方何事。
姑娘恬静的撩了撩耳侧垂下来的发丝,话语清柔中透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说是在超市旁边办水卡的,我找一圈儿也没见着。”
邱赢不禁抬头望了望左前方五十米处,确认“水卡办理处”那块醒目的屎黄色牌子还挂在原地儿没被隔壁食堂征用,字也还是那几个黑色的大写加粗,再对上姑娘一双闪着真诚求知的黑溜溜大眼珠,他都不好意思问一句您眼瞎么。
“不好意思,我新生。”邱赢此刻的神情绝对比姑娘更真诚,不管硬件跟不跟得上,态度首先要摆出来。
看看他一身轻松的行头,就斜跨了个小包,侧面还露出白色纸张的一角,隐约可见实习两字,再次四目相对,邱赢端正我刚来我是傻白甜的真挚模样,看得姑娘秀眉直蹙,最终一句“打扰了”转身离开,看似莲移轻步,不过瞬间飘出老远。
邱赢耸耸肩,转头将之抛诸身后,哪知没走几步又插进几道声音,听起来甚是熟悉且十分欠扁。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无情啊~~~~~~”
“都道神女无心,哪知襄王无梦,神女自来啊自来啊~~~~~~”
“妹之期期,奈何郎心似铁啊似铁啊~~~~~~”
邱赢看着宿舍楼前倚在大树底下三个摇头晃脑的货,神情一扬快走上前一人一拳致以诚挚的问候,“都杵这干嘛呢?”
杜达烨捂心口,答:“围观一出不解风情的日常戏码。”
邱赢一挑眉,“然后呢?”
“暴殄天物!”三人异口同声并附以神情愤愤很想口诛笔伐。
跟邱赢这货比起来,宿舍里虽都是单身,但单身的性质都够差一个西天取经的距离了,他们仨年年辛苦年年忙,年年都是白忙,邱赢这厮坐享其成还嫌果实不对味,扔起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这就跟大丰收发霉不要和在饥饱线上挣扎无粮可吃一个样儿,光看着都他妈扎心!
就不明白了,不就长得高点鼻子挺点眼睛大点眉毛长点,一样的妈生师大草,怎么就那么大差别了!
如果此番言论让师大女生们听见,大概会回一句,品种决定命运。
陆有风咬牙:“迟早曝光你性向,让可爱的学妹们看清你道貌岸然下的恶毒嘴脸。”
其余二人立即狠狠点头附和:“恶毒的继母,放开我们的白雪公主!”
邱赢点头,鼓掌以示嘉奖,“有进步,这场乱、伦大戏十分之精彩,不过饭点了,裹腹否,三个小矮人?”
小矮人们愈加悲愤,神情像是要吃断头饭,重重一点头:“要!”
“请你们吃饭,走吧。”
“哇哦!嗷!”三人立马生龙活虎,怪叫一声一哄而上,四人推推嚷嚷往校门口去。
留客居是附近学校学生常来聚会的地方,不至简陋也不会过分奢华,踏入这里,三人便面面相觑。
其实杜达烨回来说今天在学校看见邱赢时,他们便隐隐猜到了什么,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以往的邱赢都绝不会在这两天出现在学校,否则他们不会在窗口看见邱赢回来时便眼巴巴的下来等着,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回宿舍呢,毕竟里面属于他的东西早就空了。
饭菜上来,抢着大口吃喝,就跟以往的无数次一样,直到最后,邱赢叫服务员上了四罐啤酒。
三人拿着酒,有点发愣,邱赢在学校向来是最不耐喝酒的,他说,“在外面推杯换盏的,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清静地儿,就清清静静吃两口多好”,他们无法感同身受这话背后的含义,却牢牢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底。
邱赢率先拉开啤酒,举杯,“敬兄弟。”
三人眼眶微微发热,跟着碰杯,“敬兄弟!”
叮当碰撞里,不说散伙,确是实实在在的散伙饭。
很多年后,同样的场景,四人还是四人,又不止是四人,再想起今天一口闷的豪情,心里某个地方依旧熨帖的温暖着。
其实大家都懂,不是邱赢不能待在北城,是北城留不住他,他话语间提及北城总是毫不遮掩的淡漠,整个人就像漂浮在北城上空的蒲公英种子,扎不了根,离开,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陆有风说,“太不厚道了,你走了,以后谁还能勇于奉献自我做老子的阶级敌人啊!人生无趣,太他妈无趣了。”
杜达烨说,“哥们儿,初次见面你挺身而出,我记你一辈子。”
宿舍老大木子李说,“找到一个让你觉得安稳的地方,一路顺风,常联系。”
邱赢目送三人进了学校,没什么俗套的依依惜别十八相送,三年一个屋檐下的缘分止于此,他日再聚即随缘,眼里闪过笑意,邱赢转身大步离开。
新来的,旧去的,天南的,地北的,终将渐行渐远。
公交在北城大学停下,也就五站的地儿,感觉一晃神,就到了,可他却实实在在走了三年,曾经愤恨过,宁愿绕路也绝不愿多看这里一眼,信誓旦旦此生绝不回头。
可是,时间真他妈是个好玩意儿,把脑子里一点想法翻来覆去的淬炼,让你不得不承认所谓的真理,你跟这伤心又伤肺,对人家来说算个屁,何况养育之恩还在面上摆着,人家也不算对不起你,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邱赢在门口站着,没打算进去打扰谁,正门口摆放的巨大名人头像依旧是那个样儿,这个学校似乎也没怎么变,他在想,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和一家人到底能不能成为充分又必要的条件关系?
答案是:不能。
“邱赢,‘赢’又取音‘迎’,你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们邱家欢迎你的到来。”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
“男孩…男孩!有了,‘盼’,得此一子,无憾矣。”
“哥哥哥哥,你藏的漫画书借我看看嘛…”
“邱赢,邱家不能传出同性恋的名声,这是大学四年的学费,我们不奢望你回报什么,从此天涯路人,祝你前程似锦吧。”
没有打骂,没有吵闹,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以施予者的角度下了通知。
邱赢一直觉得颇为自豪的是自己当时保持住了高姿态,尽管内心懵逼肠子都好像打了结,也很有范儿的推开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只从桌上拿了新办的户口本,甚至还能从容地撩话,“借我几件衣服吧,总不能在天子脚下裸奔,毕竟自己丢脸事小,连累邱家门脸儿事大,分开总要时间不是。”
在天桥底下栖身的第一个夜晚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脑子里无数纷杂的念头来回地闪,一会儿觉得自己又没家了,可是已经过了十八岁,连福利院也回不去了,一会儿觉得费尽心力考上师大想让父母欢喜的自己像个傻逼,人家压根不稀得你继承衣钵呢,一会儿又想起那句,“我们为了不影响你,这些话特意留待高考后才讲,对你我们也算尽心尽力了,何况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所以就可以无所顾忌的从户口本上除名了?真他妈滑稽,之所以轻言舍弃,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罢了,也同是因此,他连质问一句的底气都不敢有。
所以你看,双方都在粉饰太平,一样的虚伪。
邱赢当时没将难堪的话讲出来,后面自然更没了宣之于口的理由,他也是后来才慢慢想得通透,邱盼,倾世间最好之姿态,以盼他的未来。
有了占据全部心力的‘盼’,哪还有精力去‘迎’呢,人家客客气气的对你,是你没看明白千方百计想要融入人家的家,从亲子呱呱坠地那刻,就该有眼色的做好离家的准备,而不是对初时那句“我们邱家的衣钵一定会后继有人”而耿耿于怀。
回忆到此而止,邱赢吐了口气,将过去的时间剪影埋藏在身后,这样也好,就让一切归于本来的样子,不必再非要执着的去揣度明白什么,只是唯一遗憾的是当初被驱赶的太狼狈,实在有损形象。
“哥!哥哥——”公交车再次启动,风中传来尚且清脆稚嫩的声音,隐约熟悉,几位乘客探了头,邱赢想,肯定不是叫自己,他哪儿来的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