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房子 ...
-
他注意到那个人有一阵了。
他坐在卡座,那个人在吧台,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那人面前摆着一杯果汁,穿着套头衫和球鞋,正朝梁哲起的方向看过来。
梁哲起是红房子的常客,红房子是一间酒吧。
它的名字致敬红磨坊,但除此之外没有一点相似的影子。红房子的装饰中没有风车,没有跳康康舞的舞女,甚至不屑在墙上挂蒙马特的照片。
“我以前想过。”Patrick说。“外墙漆成红色的,门口放一个风车模型,有一些帷幕,”他伸手。“这里,这里,全部都是流苏,多到只要放一把火就可以烧起来。乐池旁边还有舞台,不需要康康舞,百老汇踢踏最好,每天七点买票入场。”
“那恐怕空间不够。”梁哲起说。
“是的,”Patrick说。“所以我放弃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需要那些。这个地方叫红房子,我知道它为什么叫红房子,这样就够了。”
“就够了?”
“就够了。”他点头。“你叫梁哲起,没人知道你是梁起,但你是,这就够了。”
梁起是现代舞的里程碑,梁哲起是一个瘸了腿的混混,他们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一点相似的影子。
Patrick是红房子的的老板,他还有一间工作室,就开在街角,是这个街区唯一的私人芭蕾舞学校。Patrick白天在工作室教穿着练功服的小女孩跳舞,晚上在红房子将赊账的醉鬼从后门扔出去。梁哲起是他酒吧里态度最好的酒鬼。他不缺钱,每天包一个卡座已经成了他的固定座位。偶尔白天清醒时他还会去Patrick的工作室帮忙,或者坐在练功房角落替那些女孩挑选练习曲配乐,或者帮她们登记要采购的足尖鞋,腰带,发圈。女孩们都认识他,她们叫他梁老师,并且自豪于向梁哲起汇报自己又跳坏了一双舞鞋。
“我觉得我能睡到他。”梁哲起说。
“那个套头衫?”Patrick问。
“对。”
“你想睡他?”
“他想被我睡。”
他举起酒杯,年轻人朝着他笑了。梁哲起侧过身,将他瘸了的腿搬到灯光下,年轻人弯着嘴角吸果汁。“慕残或者什么。”
“或者什么?”
“或者你给我二楼的钥匙。”
Patrick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钥匙。“你愿意去操一个大学生,但你不愿意接一份正经工作。”
“他肯定大学毕业了。”
“不超过大三。”Patrick打量。
“这他妈不是一回事。”梁哲起说。“把钥匙给我。”
Patrick没动。“今天那些家长又在问我会不会多开几个舞种,现代舞一直在我的名单上。”
“想都别想。”
“你甚至不用真的去教她们。”
“如果我有做教练的打算,钟宇。”梁哲起说。“三年前圣玛丽就给过我就职邀请。”
“但你拒绝了他们。”
“我也正在拒绝你。”
“总得尝试一下。”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工作室比圣玛丽更有吸引力?”
“因为那是三年前。”Patrick说。“他们也许给你发过邀请,他们也许还会给你,但他们不会永远等下去。”
梁哲起笑了。“你想说明什么?”
Patrick说:“他们会放弃你。”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
“他们会放弃你,而且越来越多的人会放弃你。”Patrick说。“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在等待什么,但我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被遗忘,你的辉煌会变成过去,人们提起你是提起历史。”
梁哲起看着他。
“而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会希望我是最后一个放弃的人。”他说。“我一直相信你。”
“我不会回去。”梁哲起说。
“我没有在说舞台,”Patrick说。“我在说你的生活。”
那个年轻人开始朝这边走来。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说。
“你还有多少积蓄?”Patrick在他身后问。
“足够我给自己养老。”梁哲起从他的手上夺过钥匙。“也许他们是对的,你应该放弃我。”
当那个年轻人站在他们面前时,他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年轻人手上端着那杯果汁,冰块碰着杯壁,吸管歪歪斜斜地垂下来,上面还有牙印。
他看上去比他想象中还小,梁哲起想,他也许真的是个大学生。
“我觉得我该去吧台那边看看。”Patrick站起来。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梁哲起身上,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在Patrick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嗨。”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来这里喝果汁有点浪费了。”梁哲起开口。
“那是你的朋友?”年轻人问,看着Patrick离开的方向。
“他是这里的老板。”梁哲起回答。“我是他的合伙人。”
“那你也是老板。”
“我只负责出钱。他偷了我的钱做启动资金,然后给我分成。”
“真的?”
“假的。你的果汁怎么样?”
“还不错。”年轻人点头。
“你应该试点更好的。”梁哲起拿起托盘上的空酒杯推过去,他道。“你成年了吗?”
“当然。”年轻人笑。
“Patrick,就是那个老板,他觉得你大学没毕业。”
“我的确没有。”年轻人说,“我辍学了。”
“辍学?”
“创业。”年轻人回答。
“就像比尔盖茨?”梁哲起问。
“就像马克扎克伯格。”年轻人回答。“你的手机用什么系统?”
“我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这是Patrick两年前买给他的。他没有设锁屏,年轻人凑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地平线。”他朝梁哲起笑了。“是我们的系统。”
梁哲起过了几年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但还不至于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如果他新闻看得更多,那他应该也会记得年轻人的脸。
“你们的?”他问。
“我们。”年轻人说。“我和我的同学。”
“那你就是那种天才。”梁哲起说。
年轻人笑得很高兴。“我想是的。”
“我以为这种称赞你应该听习惯了。”梁哲起说。
“从你这里是第一次,”年轻人回答,“而这让我觉得和你上床的概率更大了。”
年轻人抬头望过来,在灯光下,梁哲起能看清那是一双亚洲人的眼睛,长在一张骨架分明的脸上。这让他想起那些西方拍摄的关于东方的动画电影,年轻人就像是从其中一部作品中走出来的人物。他的头发不长,有些自然卷,发型干净利落。也许他是个混血儿,梁哲起想,或者外籍华人。
“你想和我上床?”他问。
“当然。”年轻人说,笑起来。“有兴趣操一个天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