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未央》茶沫静

2、第 2 章

　　Chapter 2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气顺着膝盖不断上蹿，昏黄的烛光洒在我的身上，我虽然极力克制，可是身体还是不住地轻微颤抖。我低着头，不敢抬头望去，周遭静极了，发稍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滴，清脆响亮。
　　德妃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微微眯起的眼睛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放在桌边的玉佩。
　　我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就静静地候着，撑着地面的双手悄悄握起。
　　其实，我真的没有一点把握德妃会帮我，只是她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我只能求助于她。我给德妃的那块玉佩饰额娘进宫前给我的，我认得它。我八九岁的时候，额娘有一次带我进宫，偶然间碰到了德妃，额娘和她一见如故，交谈甚欢。那个时候，敏妃娘娘刚刚过世，德妃奉旨照顾敏妃的遗孤十三阿哥，于是就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握许配给十三阿哥，还给了额娘一块玉佩作为信物。我自然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戏言，不能当真，在这紫禁城里阿哥公主们的婚事一切全凭皇上做主，别说德妃不是十三阿哥的生母，就是是，她也没有权利随意替十三阿哥“订亲”。而我也并不真的稀罕要嫁给十三阿哥，我只是希望德妃看在玉佩的份上，念着旧日和额娘的情份，能救救我。
　　“你起吧！”
　　德妃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颤抖的抬起头看着她，依然那么跪着，并不起身，眼里充满了惶恐。
　　德妃略带惊讶的看了我一眼，也许她并没有预料到我会“抗旨”不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用一种直穿人心的深邃目光直视着我。
　　德妃凛厉的目光让我浑身一颤，眼帘触电般地垂下，不知所措地望着地面，这样的目光完全无法和儿时记忆中那温柔慈爱的目光重叠在一起，我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就是小时候那个将我抱在腿上和蔼可亲的德娘娘？
　　我有些后悔来求助于她，心里不禁打退堂鼓。
　　可是事已至此，我已无后路可退。我一咬牙，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娘娘，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再呆在宫里了，我要出宫，求娘娘帮帮我……”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将话说完，声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德妃轻叹，叹息声轻的让我以为是耳畔的错觉。她挥挥了衣袖，一个小太监迎到她跟前。
　　“带她下去。”她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喳。”小太监应道，朝着门外摆摆手。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进来，上前拉我，我跪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望着德妃，德妃却似乎并没有感受到我焦急的目光，只是抬起手，扶着一个小太监向内庭走去。
　　“德娘娘，求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要见我额娘！求你带我去见我额娘！我要出宫见我额娘……”
　　我朝着德妃的背影哭喊着，可是她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雍容华贵的身影逐渐淹没在昏黄的光晕里。
　　“德娘娘，你不可以这样！我只能求你了，你不可以不管我，求你救救我，我要见我额娘!求你了……”
　　我不甘心的拼命哭喊，太监宫女们见状纷纷上前拉我走，一时间，我感到头昏脑胀，耳畔什么也听不到，只是嗡嗡作响，心直直的往下坠，绝望的感觉将我层层包。我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心想还会有比这更坏的事吗，于是我便赖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身，太监宫女们加力拉我走，我就使劲挣扎，无奈我体力不支，与他们折腾了一阵子，再加之，他们毕竟人多力量大，我终是抵不过他们。
　　两个小太监拖着我，将我仍在了长春宫的门口，我无力的抓住他们的衣角，他们厌恶的挣开，啐了一口痰，将手中的东西扔在我身边，扬长而去。
　　朱红色的大门无情的关上，我趴在地上，用尽力气敲着大门，却再也没有人应我。
　　瓢泼的大雨不停的落下，雨水冲刷着背部绽裂的皮肉，一阵阵疼痛不断侵蚀而来，我强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抱膝倚着身边的墙角。手，不小心触碰到地面上一个冰凉的东西，我拿起它，放在眼前———是额娘给我的玉佩！
　　我紧紧地握着它，将它压在胸口，一直强压在心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我放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地声音回荡在漆黑的夜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么不幸来到这个时代！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已经给了我一个疼爱我的额娘，为什么又让我与她分开!为什么要把我自己撩在这个可怕的紫禁城，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没有人帮我，没有人理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地方，我要回去……
　　身体越来越烫，仿佛有火在烧，我拼命的挥手，却始终摆脱不开那堆火，熊熊的烈火似乎要将我吞噬。不知何时，一直在身上燃烧的火不知被何人拿去，我只感到整个人仿佛跌入了冰窖，一阵阵刺骨的寒冷不断的侵蚀我，我蜷缩其身体，整个人抱在一起，身体不住地瑟瑟发抖。冷热的不停交替彻底抽走了我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气力，我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下去，脑中的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我感到头上的雨水小了，我无意识地抬起头仰头望去，却看到一把油纸伞半遮在头顶，我顺着伞把望去，看到一个人正撑着伞望着我。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冲刷而下，我的视线已经模糊，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是隐隐约约地辩出他身上穿着一袭蓝玉色袍子，袍子上似乎绣着行蟒。
　　我没有力气在去猜那人是谁，只是无力的重新垂下头。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人问，声音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无法遮掩的倨傲。
　　我的脑中已经一片混乱，耳畔也不停的有杂音在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于是便只是将头埋在腿间一个劲地使劲哭。
　　原以为那人看烦了，过会儿就会走，可是我哭了一阵子，再转过头时，却看见那人还在，并且蹲坐在我的身边。
　　他并没有看着我，眼睛透过雨帘，出神的凝视着前方。仿佛感到我在看他，他回过头，看向我。
　　“哭完了？”他问，声音与刚才无异，只是稍微柔了些。
　　我依然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却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于是又赶紧摇头。
　　他轻笑，将头转了过去，望着前面。
　　“为什么哭？”他又问。
　　“我想回家……”我沙哑的说，顾不得说过这话的后果，也顾不得这个“陌生人”身份，更顾不得他是否可靠，此时此刻，我已是孤立无援，再也没有后路可退，而且也许下一妙就会死去，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是个“陌生人”，可是却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我想相信他，我必须相信他。
　　“……我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紫禁城……”
　　那人显然有些惊讶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转头看着我。
　　我却不顾那么多，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紫禁城是个地狱，所有在这里的人都是坏人，没有一个好人，所有的人都只知道算计别人，所有人的心都是黑的，我讨厌这里！我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额娘，我不呆在这个鬼地方，我要回去……”
　　仅存的意识渐渐消散，声音越来越弱，眼皮也越来越重，仿佛有千斤在压着它，我无力的闭上眼睛，头朝一侧倒去，放于胸口的手缓缓滑去，眼睛盍上的一霎那，我的眼里映满了那明晃晃的蓝玉色……
　　我以为我会就此死掉，从此永永远远的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年代，可是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却发现我还活着。
　　我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周遭一切都很陌生，我不知道这是哪里，身旁唯一照顾我的嬷嬷告诉我这里是四执库，我问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说我遇到了贵人，其他的一概不提。我在那个房间里整整躺了七天，身上的伤和病才渐渐好转，勉强能够下床，又过了几日之后，我的身体才彻底恢复了。病好了之后，我就被安排了在四执库工作。四执库主要是打理皇上衣物的地方，虽然活不重，但是因为打理的对象是皇上的衣服，所以需要格外费心，但比较起在浣衣局的工作，已经轻松多了。这里的公公嬷嬷待我还算不错，并不经常为难我，加上我本身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已经“大彻大悟”了，做事说话都慢慢学着谨慎小心，所以在四执库的那段时间我呆的还算顺心。
　　在四执库做了半年之后，有一天因为机缘巧合的缘故，我被太后身边的佟嬷嬷看中，挑我去服侍太后，所以我就离开了四执库，去了宁寿宫伺候太后。离开四执库的那天，我拉着一直以来对我照顾有加的嬷嬷的手问她到底是谁救了我，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在四执库待的那么顺心，定是有人在背后，为我打点了什么，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哪怕不能想当面去谢谢他，我也依然想远远的看他一眼，毕竟这是我在紫禁城里遇到的第一份温暖。可是嬷嬷还是没有告诉我，她只对我说救我命的虽然是那个“贵人”，但其实后来真正让我活过来却是我自己，即使我的身后有人为打点，但如果我自己不知进退，我依然还是无法顺心的在四执库呆下去，她说，在这紫禁城里，人可以凭一时的好运，得到贵人的相助，但好运不会时时跟着你，你若想在紫禁城里立足就必须靠自己，只有自己学会了如何在紫禁城里做人，才能真正的长命百岁。

　　到了宁寿宫之后，我被安排伺候太后的饮食。其实，我在现代时就是一个极爱吃的人，我不仅爱吃，还爱做吃的，我会做很多好吃的小吃和料理，也喜欢研究一些新式的菜式花样，到了这之后，因为额娘要求我每天练字，而我初时对那些四书五经又不大感冒，所以每次练字时我就默写我的菜谱，几个月下来我的字，虽然字没有多大长进，但是却将记在我脑中的菜谱全都记了下来，偶尔有空或无聊时也会拿出来翻翻，这也就所幸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却依然没有将我的菜谱给忘记。刚开始伺候太后饮食的的时候，因为很多年没有碰过锅碗瓢盆，我的手生了，做的并不好，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我的感觉逐渐回来了，越做越顺手，太后也越来越喜欢吃我做得菜，总是对我赞赏有加，对我也越来越重视，再加上经过在宫里这些日子的磨练，我做事愈来愈大方稳重谨慎，太后和佟嬷嬷都对我很放心，于是没过多久我就被提拔成宁寿宫宫女领头的副手，如今在宁寿宫里，除了照顾了太后一辈子的佟嬷嬷，还有去年刚进宫的碧竹，就属我地位最高。
　　我在宁寿宫已经呆了三年，回想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了，紫禁城是个使人蜕变的地方，在这里呆久了，都会变成一样的人———终日只知谋算的人。现在回想德妃当初的见死不救，我已经释然了。德妃当时看似的“不救”，其实是在给我留一条出路。纳兰家那时正是最倒霉的时候，谁跟纳兰家粘上一点关系都不会有好下场，这倒不是因为康熙就真的这么容不了纳兰一家，主要是由于很多人都明白那是个千载难逢的借刀杀人的好机会，只要是你的对头跟纳兰家扯上一点点关系，你就马上可以借由此事添点油加点醋除掉你的对头。我那时虽只是一个小宫女，平日里也没人追究我到底是哪家的，但只要我一犯错，我纳兰家的背景就会马上被揪出来，所以我那时根本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没有人会救我的，而在宫中呆了多年的德妃又怎么会不懂得“明哲保身”这个道理，又怎会给自己的对头留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因此，她不救我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其实她当时如果真的想彻底的明哲保身，置之度外本应将我除掉，以绝后患，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让太监将我扔出长春宫，可见她还是给我留了一条后路的。
　　而那天，我没有去找惠妃，虽然是对的，但倒不是因为像我起初想的那样，惠妃会因为阿玛的缘故对我不利，毕竟她和阿玛之间的情情仇仇只是我的猜测，并不是真的，而是因为玛父明珠得势时本是支持大阿哥胤褆的“长子党”，与索额图支持的“太子党”分庭抗礼，如今玛父失势了，惠妃和大阿哥一来本就受到一些打击，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二来，他们无论如何是要避嫌的，与纳兰家撇清一切关系，因此他们就更没有理由来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