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升职记之九王番外》笔底烟霞

7、灯盏寄相思

　　云蔚的灯自然不可能飘到岭南去，但岭南的小镇上，也有一个想起了她的人。
　　齐翰自被流放到这里之后，便过着贫困交加的日子，齐晟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一旦他有什么行动，恐怕那道“杀无赦”的密令，便会被立即执行。
　　真正流落民间了，齐翰才知道，自己真是手误缚鸡之力。一身功夫、政治抱负，此时全然无用，只能凭借丹青书法，摆了一个小小的字摊谋生。
　　岭南的小县里，蓦然来了这样一位谪仙似的俊秀公子，少女们纷纷动了芳心，前来求要画像。齐翰却一一回绝了，推脱自己不会画肖像，只出售一些山水花鸟的丹青。幸而那些女子们垂涎他的美色，倒也不大在意，字摊的生意收入不多，勉强糊口倒也足够。
　　这日，重阳佳节。“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如此思亲的佳节，而那个皇宫、兄弟留给他的，却是他一生的耻辱。
　　今夜的字画并不好卖，只是前来求字的人却络绎不绝。尤其那些少女，都腼腆的请他在孔明灯上写下自己的芳名，在灯上写名字一向是南夏的习俗，齐翰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个字，面前的瓷盘里堆了尖尖一堆铜钱，来求字的人，终于少了些。
　　头顶传来孔明灯放飞的声音，他也抬头一看，漫天星河，浩浩荡荡，灯上写满了祈福或者被祈福之人的名字，那些字体熟悉，是他一一写下的，可是这些灯里面，却没有一盏是写给他的。
　　齐翰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低头看到左手拇指上的一只玉扳指，如今他一身粗布衣服，只有这个看上去不大名贵的扳指，还在陪伴着他。
　　齐翰想起送他这个扳指的人，她一脸傲慢骄纵的对她说，“这个扳指上有本公主的名字，你不许取下来。”
　　他不是不想取下来，是懒得取了，却一戴，就是这么多年。他抬起用手，轻轻摩挲了片刻扳指，将钱袋拿出来，将瓷盘里今晚挣到的钱都统统倒进去，起身去旁边的孔明灯灯摊上，买下了最大的、制作最精良的一只，而他才鼓起来的袋子，又空荡得分文不剩了。
　　齐翰拿着灯回到自己的摊前，用现成的笔墨，在灯上快速作画。片刻功夫，那灯的四壁上，已经被他画出了一幅云蒸霞蔚的壮阔景象。
　　他换了只写字的毛笔，在灯上写下，“惟愿云蔚，一世长安。”
　　孔明灯被悠悠放起，大家看到他这里放飞的灯如此别致精美，纷纷来求画，齐翰却收了摊，摆手道，“不画了不画了。”
　　他背着一竹篓的字画，往酒楼的方向走去，用仅有的钱，买了一坛便宜的高粱酒。这酒入口如烧，跟往日他饮用的琼浆玉液比起来，只算是酒渣浸液，只是如今他落魄到这般田地，但求一醉罢了，酒虽难喝，醉得却痛快。
　　他便这样抱着酒，像自己租住的小巷子走去，头顶的孔明灯已经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盏，天空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竹篓里的字画被雨水淋透，笔墨漾开，斑驳不堪。来往撑伞的行人，看着个在雨中狂饮的背着一竹篓字画的人，都说说笑笑，指指点点，昔日高高在上风华绝代的九王齐翰，就这样，被齐晟和张芃芃彻底踩在脚下，成为了一条落水狗，人皆可骂，人皆可辱。
　　齐翰脚下一滑，跌落在青石板路上，竹篓里的字画都颠簸了出来，掉落在污水中。
　　他看着面前这成堆的废纸，昔日他的丹青千金难求，如今却沦落到污水沟中也无人拣的地步，就如同他的人生一样。
　　他挣扎着爬起身子，一路狂饮狂歌，歌里唱的是，云东的《云梦谣》。
　　那个负了他的女子，此时正在皇宫和齐晟帝后情深，而那个他负了的女子呢？她又在哪里？是恨着他，怨着他，忘了他，还是念着他？
　　齐翰举坛欲饮，坛里的酒早就空了，他将手里的酒坛狠狠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日在狱中，齐晟带了云东的使臣过来，问他，“云东的公主招赘你为驸马，你若愿去，可免一死。”
　　使臣向他行了个礼，“微臣代表的，是我朝皇帝。如果九王依允，便可即刻脱离牢狱，随我回云东，和公主完婚。”
　　齐翰不屑的笑了笑，“齐晟，我没有那么贪生怕死。”他站起身，咬牙切齿道，“我不像你，要靠女人撑腰。”
　　齐晟紧盯着他，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不识抬举。”
　　齐晟转身便走了，留下云东的使臣还立在狱内。齐翰问他，“公主还好吗？”
　　使臣摇了摇头，“公主跪在皇上殿前，绝食了三日，数次晕倒，差点就不过来，皇上才答应她，派微臣前来和亲。”
　　齐翰握了握手里的扳指，将脖子里先帝赐给他的一块貔貅玉佩取下来，递给他，“替本王转交公主，今生今世的恩德，齐翰无以为报，来生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公主赏识之恩。”
　　使臣接过那块玉佩，摇头道，“九王保重。公主要我转告九王一句话，九王生，她也生。”
　　齐翰忍下泪意，转过身去，“要她活着，好好活着。我不许她寻短见。”
　　使臣也落泪，对着齐翰的背影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齐翰终于泪落，他和云蔚一样，是至情至性之人，若为了偷生去误了云蔚的一生，这种卑劣的行径，为他不齿。
　　而云蔚在他心里，是至交知己，她值得更好的人生，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她的圣洁美好。若有来生，便让他投生去她身边吧，他定会回报这一世她以命相待的恩情。
　　可是这一世，他只能走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