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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兴族相亲起波澜 徐有根在前 ...


  •   徐有根家院门外围着许多人,这些人大多数是女人。年轻一点的站的靠后,手里做着营生,或是挑毛衣或是纳鞋垫。她们不一会就从挎着的兜里往长揪一揪毛线,捋一捋竹针上的线码子,或是在头上篦一篦穿着绣花线上的针,好使纳布时,光滑顺溜一些。屋里的吵架声高一阵低一阵,低的时候她们听不见句头,就停住手里的活儿,支棱着耳朵听一阵,然后相互在耳边小声议论几句。年老一些的特好事的女人们,怀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耳朵紧贴着门扇,从缝子上听里面的吵闹声,有的就跑到他家的紧挨着房屋的院墙外听去了。

      徐有根和他的妻子阎银荷是一对吵架能手,真是应了人们的一句话,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一点不假。那年他们不知因为什么,整整吵了一天,后来阎银荷喝了洋烟,哭闹着不活了,要死给他看。惊得年幼的小女儿跑到街上乱叫人,人们将银荷拉出来,劝徐有根找车送她进医院,徐有根却冲到她跟前脆生生搧了她一个鼻斗,气急败坏的毒骂,不能拉她进医院,就叫她死!可是这一次好像不是跟他老婆吵,她们听见是跟他二儿子兴族吵。她们很想知道个原因,可是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头绪来。
      徐有根有四个子女,老大兴家,三十岁,大学毕业,在聊州市的一所中等专业学校教书。媳妇也是大学生,也在那里工作。老二兴香,二十八岁,在本村的一家还算有钱的人家做媳妇。小女儿兴华,二十岁,在聊州市上中专。这几个子女是用不着父母多操心的,费心的是老三兴族,徐有根本来希望像他哥哥一样考个什么学校,将来有个端饭碗的地方,可是初中毕业了连个高中也没考上。兴家觉得不上学没出路,跟父亲说要不让他补习一年再考高中,可是兴族说什么也不再上学了,徐有根知道硬箍他也是白搭,可是不上学做什么呢?种地当小工子他是不会干的,他要干挣大钱的营生,雄心勃勃地要做生意。徐有根没办法,管不了他。其实他又做不成,家里穷,哪里来的本钱,他不过是跟着城里的同学瞎混混。徐有根怕的就是这个,怕他学坏,成不了人。觉得应该给他找个正经干的,正在这时恰好村里缺一个□□,这正是他干的事。徐有根就托熟人找了管□□的说了人情,兴族算是做了代教,这一点倒是省了心。几年过去了兴族已是二十二三的人,该成个家了。最发愁的盖房娶媳妇,都是动万的营生,到哪里找这么多钱呢?真愁得没办法。

      就在徐有根愁眉不展的时候,有人给兴族提亲了。

      村里的六娃家是内蒙人,有一回她跟银荷同在小河里洗衣服。六娃家端着一盆子洗好的衣服要回去了,她把自己的搓板给银荷送过去让她用,银荷就把那块当搓板用的石头推到一边,换上搓板。六娃家对她说,把我妹子给了你家兴族吧,不是我夸她,她绝不比你们这里的姑娘差。银荷自然是高兴,家里这样穷竟有人上赶着给媳妇。她说,你不嫌我家穷烂房烂舍的。房好房赖六娃家觉得无所谓,她说,我们那里对房子不太讲究,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我觉得你们家就挺好,兴族白白净净的,又有文化,婶子要是有意,我就写信或打电报让她来,他们要是相对了就订婚。婶子你放心,彩礼我们是不多要的。银荷喜得嘴都合不上了,那太好了,我跟你大叔商量一下,就让你妹子来吧。

      六娃家走后银荷冷静下来,她慢慢想觉得这事好像有些不对头。自己家这么穷六娃家是很清楚的,她妹子不是有什么毛病吧?听说内蒙有腋臭的人多,可是她跟六娃家相处好几年了,倒是没有闻到什么异味。是不是她妹子别的方面有问题?村里不是有家亲戚,有这么回事嘛,他的女儿跟本村的一个后生有了身孕,她父母死活不让闺女给他做媳妇,后来只好打了胎,嫁到外地去了。六娃家的妹子是不是这样呢?这么远向谁查问呢?后来她又想,六娃家为人处事很好,以自家的条件,只要本人没有什么大毛病,别的也没有挑剔的。银荷回到家就把六娃家说的事跟徐有根说了一遍,徐有根向来很赞赏六娃家,他想,要是她妹子像她一样能干那有多好,男人教书女人种地,光景还怕过不起来吗?听说她们那地方很穷,比这里差得远,来这里是到了好地方,心里是喜欢的。他最高兴的是人家不要瓦房,彩礼也要的少,能省好多钱,象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呢,比自己家强的人家多的是,至今还没有人给他们提亲呢。他对银荷说,你说给六娃家,让她妹子来吧,你可精明些,别让别人知道了。银荷过去告知了六娃家,她当天就进城给娘家打了电报,没几天妹子就来了。同来的有她的哥哥和舅舅。

      徐有根立刻到学校里找兴族。兴族还在教室里给学生们上课,徐有根就到教室门上敲了几下玻璃,兴族返过脸看见是他父亲,就放下教课书出来了。徐有根很少来学校找他,象今天这样打扰他还是头一次,他感到莫名其妙,问,有什么事?徐有根说,回家吧,有事呢。兴族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说清楚。徐有根见儿子口气硬就用眼睛立睖他,害你呢!叫你回去你就回去。说罢就赌气先走了,脚后跟把地蹾得通通直响。

      兴族把学生安顿好就回去了。母亲把相亲的事告给他,让他换件干净好看点的衣服。他有点怨气的说,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事呢。他有些难为情,装出一些不屑的样子来。银荷说,灰脑袋,还有什么事比相媳妇重要呢。

      兴族脑子消闲的时候,常常想起自己的家境,想想祖父留下的那几间破旧的小平房。觉得那个家需要许多钱,以现有的收入怕是再过十年也攒不够的。他想的最多的是如何才能赚大钱,在几年内改变家里的面貌,同时也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找对象的事,现在冒然让他相媳妇还真有些紧张。既然家里人让他去就去吧,成不成看一看也无妨,要是姑娘长得好,只要人家不嫌弃,先成家后立业也是可以的。

      徐有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他把将要见面的姑娘想象得十分美丽,她有一双聪明而水灵的眼睛,他的眼皮是薄薄的双眼皮,她的脸白里泛着红晕,她的体型苗条而富有曲线美,她穿着很入时的衣服。

      六娃家离徐有根家不远,就在他家的后面,只隔着几排房。因为不是同龄,兴族很少去他家,当他进了他家的大门时,看着正面破旧的房子,就觉得他家太穷了,怪不得半路里拾了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做老婆。这几间平房大概有一百多年的阳寿了,前檐的椽都切了下来,不知什么年代就搭了雀架,支撑着将要塌下来的椽头,那椽头细得可怜。

      六娃家忙迎了出来,由于紧张兴族进了屋不由地心紧跳了一阵。六娃家的妹子给他们倒了茶水,出于礼貌兴族低着头把她敬过来的茶杯双手接住,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粉味,本来平静下来的心又蹦跶了几下。倒完茶她就坐到对面炕沿边上了。兴族佯作喝茶眼光从杯子侧面溜过去,只见她身材低矮,脸型扁圆,面颊赤红,虎鼻子,肉枣眼。他的心一下凉了,非常失望。屁股上象是扎了圪针,一会儿也坐不住了,勉强停留了五六分钟,受了委屈似的愤然离去。

      因为兴族走时没吭声,徐有根以为他是方便去了,过了一会也不见他回来才知道已经走了,暗暗生起气来。六娃家的舅舅见兴族只照了一面很纳闷,难道这地方就这乡俗?他问徐有根,刚才那个小伙子是你的儿子?徐有根忙回答,她舅舅,是哩,他是我的二儿子。他看见人家脸上有些不悦之色就有些担心。六娃家舅舅又问,咋他就走了?徐有根赶紧解释,我那个儿子是个羞姑子,他见不得女人,一见就羞得不能,他是羞走了,她舅舅不要见怪。

      兴族回到学校里李老师就问他,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兴族打了个抹拉。李老师看着他的新衣服,笑了笑说,是不是相媳妇?兴族红着脸说,相什么媳妇呢。这哪里是相媳妇的,这简直是一种侮辱,他心里骂着父亲和媒人六娃家。你们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我就是再无能,也没到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都要的程度吧。下学回到家恰好六娃家一干子人刚离去,他们是徐有根邀来相家的。只见炕上还放着招待过他们的醉枣、杏干、瓜子之类的东西,心里觉得厌恶。

      银荷觉得这个姑娘能看得过去,就是脸红一些,这是受了冷冻的缘故,她们那地方风沙大,冷得够呛。这不算毛病,六娃家和她的四个孩子刚来的时候,都还不是脸蛋赤红吗?住了一些日子脸色都变过来了。她问兴族看对没有?兴族明确表示,我没看对她。银荷料到就是这样,她说,是不是嫌她脸红,其实这又不怕,六娃家和她的四个孩子——·没等她说完兴族就厌烦的说,别啰嗦了,不对就是不对,什么脸红不红呢。

      银荷立刻后掣了。

      徐有根听见他这样说话越发来了气,我越看你狗日的越灰了,跟你娘说话是啥腔调,还是教书的人呢,一点礼貌都不懂。徐有根并不是维护银荷的尊严,他是借题发挥。到六娃家是叫你相媳妇,站了屁大一会就走了,走你说一声,屁也不哼一下,你这是个啥东西!兴族没好气的说,没看对还不走,紧管在她家有什么用。徐有根骂,没看对,你想要个什么人,电视里的明星倒好,看给你做老婆不!撒泡尿照照你的脑袋看配不配,人没个自知之明就算完了。父亲这样侮辱他实在受不了,如果换成别人那非跟他打一架不行。他气红了脸,顶呛,你欺人太甚了!徐有根一下火了,大声吼道,你狗日越来了!银荷知道他们的脾气,生怕闹腾起来。她用指头狠狠点着兴族,咬着牙说,二爷,气死人了,能不能少说句。兴族恼怒地说,谁让你们给我找对象呢,我现在没这个心思。然后把门一摔走了。

      徐有根坐在椅子上,闷闷地抽着旱烟,气的肚子忽下忽下的,叹了口气说,完了,白高兴一场,本来是省钱的事,这个崽子不让省,有啥办法呢。这时忽然从院里传来咣啋咣啋的声音,这是驴在打锅。不知情的人能叫这猛然的声音吓一大跳。徐有根做营生不讲究,驴圈里没垒槽子,三块石头支着一个破锅,给驴做餐具。这倒好,人省了事,驴也省了事,饿了用不着费气巴力的叫唤,嘴头子掀起铁锅在石头上磕。这招挺灵,他们一听到锅响就雷厉风行的给它添草。羊圈里的羊也凑热闹,咩咩叫不停,也是要吃的。徐有根无心管它们,只是一支接一支的抽旱烟,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蓝雾,呛的人闭气。银荷不跟他说话,出去给驴添草,草房里却没有一点草了。驴见她没给吃的,越发跟她志气,锅打的更有力度了。她拿起扫帚狠狠地伺候了它几下,骂道,这就把你饿死了,妨主的东西!她先给羊抱了一捆玉米杆子。出去叫了邻居的一个后生,帮她切了一捆干草,赶紧喂给驴,这才止住了打锅的声音。
      徐有根有时候也反过来想,他认真地问自己,这是不是我的不对?你为了自己省钱而害了儿子的幸福?他把内蒙姑娘反复想了几次,咋想咋觉得正是咱农村家庭里的媳妇,壮壮实实,朴朴素素,六娃家还不是这样吗人家是找上门的,要是成不了,再到哪里找这样的媳妇呢。就现在家里这个情况,要想娶媳妇就得先盖房,钱到哪里取。兴族眼看二十二三了,这一年年过得很快,耽搁的岁数大了越发不好娶,弄不好得打光棍。他一想到让儿子打光棍就觉得害怕。他不想就此了结,还想做些努力。

      第二天六娃家找上门来,说她妹子惠菊看上了兴族,舅舅和哥哥对兴族和这边的家很满意,就不知兴族怎样,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订婚。徐有根说没问题,惠菊很好,兴族也看对了。六娃家说要是这样就早点订婚吧,他们还想早点回去呢。徐有根迟疑了一下说,嗯,那个,订婚还得过几天,这是件大事,跟我大儿子商量一下。他看了看六娃家怕她生疑,笑了笑说,他是长子嘛,不能架过他,明天就打电话让他回来,舅舅和哥哥他们大老远的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六娃家说,要是这样过几天再说吧。六娃家走后银荷很怪怨他说了谎,找对象还能这样,那又不是耍呢。徐有根骂她这事少管,他自有主张,银荷不知他葫芦里装的是啥药,随他去吧。

      徐有根用的是缓兵之计,他找了几个跟兴族能说进话的人劝婚,可是没有效果。他还动用李老师,李老师是个办事之人。下课后他就跟兴族说,差不多就行了,三天以里看人,三天以后看心呢,能跟咱好好过光景就行了,还挑剔什么呢。不怕你不高兴,就你们家那个条件,还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呢,要体谅你父亲,他是为你好,怕你打光棍,你说是不是?
      地上要是有个缝兴族就真能钻进去。他很羡慕出家人,住到庙里自自在在的,不谈红尘,不娶老婆,不受别人打扰,那有多好。这几天每天有劝婚的人,他们像是商量好的,大同小异就那么几句话,真烦死人。这次竟然是李老师,要是别人他简直能发起火来。他说,李老师,我就没有看对她,跟她不会有感情的。李老师说,感情是培养出来的,慢慢会有的。兴族哭笑不得,他说,找对象对了就找不对就算了,我父亲非要让我跟她订婚,他是为了省钱,找老婆一辈子的事,能图省钱。

      李老师也没有劝服兴族,可是徐有根还是没有罢休。

      这天吃过早饭,徐有根突然问兴族,人家催咱订婚呢,你究竟订不订?他板着脸,比法庭上的法官还要严肃。动物世界里曾有过狼追羚羊的节目,羚羊尽管跑得快,最终也敌不过狼的穷追不舍。兴族把他父亲当成了逼婚的狼,当成了赖痞,死皮赖脸硬跟你上。他坚定地说,不订!徐有根咽了口唾沫说,把话说清楚,我这个当老子的没本事,没做过大生意小买卖,你可要知道瓦房我给你盖不起,媳妇也只给你说这一回,以后你有本事能领回一个又好看又聪明的美人来,只要人家不要瓦房,不嫌穷,那就好,老子也高兴,要是没有人给你,打了光棍,你不能怨我。兴族说不怨你。徐有根瞥了他一眼,不知是忍气还是称赞,他的头有力地点了好几下,咽了咽说,好!够个男子汉。他向银荷说,你给我取取纸和笔。银荷不知他使什么招数,便说,发什么神经,没理他。徐有根没生她的气,心平气和地说,你不给取我自己取。他跳下地找来笔和纸,往兴族跟前一推,愤愤地说,写吧。兴族不解地问,叫我写什么?徐有根更加严肃地说,空口无凭,立约为证。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上,按上手印。兴族觉得好笑又非常气愤,他说,稀罕事都出在咱家了,我打光棍不怨你还不行,有什么写头。徐有根黑着脸说,不写就得订,尽由你了!兴族气急了,吼,你这是逼人!徐有根猛地站起来,你狗日的反了!扑上去给他两巴掌,不给你个厉害,你还知道天高地厚,透你娘,你嗓子再亮些!

      街上听热闹的女人们越来越多了,她们说话不敢出声,走路蹑手蹑脚的。有个跟兴香相好的媳妇,跑到她家告诉她,你爹和你兄弟嚷了一前晌了,你快些上去劝一劝吧。兴香赶紧上来了,走到门口见一伙人扒在门扇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兴香心里讨厌,她说,他们嚷有啥听头。她们见是兴香来了赶紧让开路。兴香进去见徐有根正举起手打兴族,急忙架住他的胳膊,又把他拉后,爹,你这是做啥呢。徐有根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椅子上,忽扬着头,这小子往死气人呢,不气死我不歇心。兴族挨了打嚎啕大哭,躺在炕上象孩子一样打滚,踢腾着。银荷看着他们,老是老的样儿,小是小的样儿,气得没有办法,也哭了起来。徐有根是高扬而喝地叫唤,我的命就在他手里呢,这东西气的,活不下去了。兴香劝了这个劝那个,谁也劝不响,取了毛巾给母亲擦泪,自己也流着泪水。六娃家闻讯赶来,见兴族放声大哭,忙问,他是怎么了?徐有根生怕露了馅,赶紧说,喝醉酒了,别管他,一会就没事了,你回去招待客人吧。六娃家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走了。

      兴家回来了,他在老远就听到兴族的哭闹,进门见母亲也坐在地上哭,不知是怎么回事。徐有根把缘由说了一遍,兴家就用指头点了点父亲又点了点母亲,意思是看看你们办的这件事。他本来对父亲的这个做法很不赞成,可是已到这一步了,不得不劝劝兄弟,他把兄弟拉起来,看你这个样吧,还像个男人?他大声说,别哭了,有啥委屈的,有啥本事呢,还有什么得劲头,除了人家还有谁能找上咱的门呢?兴族原以为哥哥替他说话,没想到他的说法和他父亲是一样的,他不再哭了,由于哭声刚住,他的头随着抽气而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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