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茗居》浅色青茗

4、鸳鸯入骨

　　（1）晓风弄荷，开出水花涟涟；落红染水，似那序幕一般——拉开，蔓延。
　　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那是幸；可若舍了，便是永世孤寂。
　　故国紫荆花开败，十年鸳鸯髓难耐。我在等待，她又会来？？
　　犹记得，那夜，疏星笼月。我是南疆将军，奉命夜探西川丞相府。是宿命，我停下了脚步，因为她。我跨坐在院墙之上，嘴角略作抽搐，看着一副小丫鬟装束的她，四脚笨拙竟是攀这高墙，只觉好笑不已。看她几番阵败又奋起的份上，我便好心拉她一把。殊不知，这一拉，便是命运纠结的开始！！
　　＂谢谢！＂见有援助之手，她竟头也未抬便出声致谢。后觉不对，抬头欲观，却落得个四目嗔对，一阵错愕。在她惊惶出声前，我早已带其飞身府中一偏僻屋顶，任其呆愣片刻后哭爹叫娘。我额间青筋微涨，见她没完没了，为落个耳根清净，遂厉声恐吓，＂不许叫，不然给你卖到小红楼去！＂她自是知晓——小红楼乃烟花之地，便也消停下来。却是眸子晶亮探了一句，＂你是人贩子？＂语气竟多了一丝欣喜。我不禁抚眉低叹：她究竟是怎么的女子？？借着几缕浅淡清月，我不动声色打量起来……许是那墙上灰渍将其小脸朦胧遮掩，才令那双眉目在这幽月夜里显得格外清澈、干净似未染尘埃。那一瞬，我只觉心——为之砰然一跳，呼吸微滞。我为掩却那莫名的心虚，只得戏谑说道，＂不！我是……采花贼……＂为作证实，我还探身向前，并颇有意味在其某处瞄了一眼，见她双手环胸，故作失望摇摇头，＂啧！啧！啧！当真是胸无二两肉啊！＂气得她头冒青烟，嗔目圆瞪，见她欲要踹我，只得真正做了一回采花贼，将其采后移栽至我府中。彼时，我是南疆将军，她为西川丞相至爱之女。我叫龙清觞，她唤沈紫鸯。我双十，她二八。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丞相府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待到知晓，却是为时已晚。
　　我这一生并不悔，与她相遇、相识、相恋。我只悔自己没有能力去呵护这难得的温柔。
　　她成了我的软肋，一旦触动，便是牵扯般的痛。然……这是后话了。

　　（2）＂你这一子棋，可谓下得不动声色！＂君寒犀微垂着眼睑，眉间盛着几许思量，香烟袅袅下，看不真切。他若有似无眸光扫了我一眼，拈起一黑子，落定于那沟壑纵横的棋盘上，复声又言∶＂她必定想不到，她于你——不过是一枚用来胁迫丞相府的棋子，通敌叛国这罪名，那是诛连九族的，纵使你保了她，只怕日后她也是怨着你的。＂闻言，我眉目轻挑，只观一眼，便落下一白子，本是四面受敌的白子，瞬间，局势扭转，黑子腹部重伤，堪堪不敌。我故作淡然道，＂我自不会令她知晓，我亦会佑她一世长安。＂声音格外清冽，是那化不开的冬雪，落子声并不大，却如同铁锤重重敲击在那半卷珠帘后——她的身上，心痛到麻木也无人知晓。＂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棋子！＂多么讽刺。一抹自嘲爬上她的脸，最终，转了身。香烟仍在缭绕，望着棋盘上已然胜利之姿的白子，君寒犀浅抿一口香茗，戏谑道，＂怎么，不舍得？我竟想不到你也会动真情！＂我不与理会，只是凝望窗外那轮孤月，若有所思……君寒犀见此，旋即站立，脸上已染薄怒，＂别忘了，你是朕的将军，你是南疆的将军，纵然没有朕，你们也不会有结果。＂言尽，冷哼一声，甩开袖离去。长夜挽月，独我待那天明。

　　（3）＂你喜欢我吗？＂她问。明亮的眸子带着三分期盼一分试探。我自是佯装满不在意，眉目故作清冷，＂不喜欢。＂闻言，她耷拉下脑袋，难得见她如此丧气，我也不有心折腾了。薄唇浅笑已是柔情满目，清鸯亭上，煦风拂面，我已然执其双手。＂因为我爱你＂，这是我覆在她耳边所言。她微怔片刻后，却是在我左手虎口处咬了一口，狠狠地，还流了血。她柳眉微蹙说，＂你尽欺负我＂。我淡笑不语，拥她入怀。蜻蜓点水过，是惹了这一方碧湖，还是醉了这一季风荷？我并不知晓，也并不关心。我只知，我那一句言语，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4）＂清鸯亭＂是各择了两人名中一字，和而得之。那日，紫荆花开正浓，漫天飘絮夹着芳香倾洒了整个湖面，美幻如仙境，她携了＂鸳鸯蛊＂来。她似笑非笑望着我，似要望进我的心，＂你敢与我种下这鸳鸯蛊吗？？＂她说，＂种了鸳蛊之人一但死去，鸯蛊之人也会受其牵连至死。反之，鸯死，鸳不作异常。＂许是料我不惑，便又解释了番。＂有何不敢！＂我答道，眼眸扫向她。她讪讪一笑，望着我，也不躲闪，＂那便我为鸳，你为鸯，我若你了，你来伴我；你若死了，我待逛尽这红尘万丈，再来寻你，可好？＂对于她的勇气，我自是赞赏一番，我说，＂好！＂语尽，匕首翻飞间腕间血痕惊现，血滴滴坠落，开出朵朵梅花，鸯虫入体后，血痕竟兀自合拢，伤口也没了踪迹——只余那地上红梅与人昭示。许是被我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吓傻了眼，呆愣过后也种下鸳蛊。那一瞬，是有什么东西将我们深深牵扯着，如蜘蛛网般，愈陷愈深，挣脱不得。

　　午夜梦回之际，我又忆起她那清亮如玉的眸子，与那日珠帘幕后黯然神伤离去的身影，只觉胸口处疼痛难耐。是鸳鸯蛊的原因吗？我自嘲一笑，又是彻夜难眠。
　　（5）花影坠，小亭烟波绕，绪染芳。清风绘，月伴夜未央，天微张。＂许是你眉目太过天真，才会令我一眼清深。＂我喃喃自语，望着沉睡中的湖水，自己也安静了下来。十年之约，十年！！这是多少个日夜的内心撕扯，蛊虫食髓的煎熬。紫荆花开依旧盛，似乎时光的洪流也不能让它凋谢。我倚栏而望，从失望，到绝望。从日暮，到黄昏。从满心欢喜，到望穿秋水。我终是没等到她，却等到了一人。

　　那是一身紫色长袍，玉冠束发，带着他贯有的温文尔雅，噙着一抹淡如桃花般的笑意，君寒犀迈着步伐一步步向我走来，袂角舞清风，他望着我，眼中已蘸满了失望，笑意顷刻褪尽，语气是那般狠厉，＂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朕的大将军，好好照照你这颓废样。＂恬水淡然，宛若绘就了前生，梦影婆娑，刻尽了我十年悲欢。时光蜿蜒爬尽我满头，青丝散尽银霜争覆。发带断，漫天悲绪纠结成网，而我，坠入其中，痛，席卷全身，碰不得，动不得。亭中风止人去，唯剩我蜷缩一角，泪如雨下，手中紧握一纸笺，疯颠一般自语∶＂紫鸯……我的紫鸯。＂

　　（6）原来，时至今日，我才得知真相。那日，我精心布置那局，只愿她能离去。两国之战，无可避免。而她是我不能触动的鳞，我想，我得让她走，离了我，愈远愈好。奈何，上天弄人，君寒犀——南疆君主，令我于她与西川二者中择其一，我自是保她，不惜毁掉她的国家。却未料，城门上，君寒犀背弃诺言，暗射一剑，又以丞相府上下几十条人命相胁，令重伤下药石无医的她写下＂十年约。＂君寒犀在她死去之前，告知了所有真想，许她也是愿意的，她是为了安慰我，亦是成全她年少懵懂却不悔的青春。她写到∶不悔鸳鸯缘，不怨君心言。但愿似流水，陪君到十年。她说∶我爱你，怎可让你死。她说∶那天，我给你种的是鸳蛊，而我，才是鸯蛊。她说：……她说：……纸上几处绉痕赫然在目，那是她的泪。我抚了上去，就像当初一样，抚尽她明亮眉眼，抚落她泪水涟涟。视线模糊，依稀我又看见了她，一样的俏丽玉颜，一样的天真眉眼。我欲提手触及，却又消散无影，风作不止，笑我无知。

　　（7）你是我前世未完的劫，才会穷尽我今生来解。我长此伫立这湖，只愿来生——再见你眉眼如初。夕阳婉约照下，鸳虫顺着我胸口血洞怕出，勾勒一眼长空，我欲折了这此后经年，与你黄泉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