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城》滴答

2、第 2 章

　　自母亲去世起，细细便每年收到一笔汇款，从不署名，只收款人栏叶细细三个字秀挺如竹。幸有这笔款子，细细在表姨家度过的少年不至于艰难。也难怪，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半大不大的孩子，说是亲戚可血缘远的不行，放到谁家谁都不乐意。有了这笔不小的款子可贴补家用，再说一孩子也吃不了多少，所以表姨一家还算对细细客气。本来十几岁的孩子，初初长成，多少会有些叛逆。可是十几岁的细细格外早熟，从不和其他孩子争东西，表姨让吃饭便默默过来默默吃完后默默收拾碗筷，下课便按时回家。表姨觉着过意不去，其他孩子三天两头聚餐party看电影打游戏，只这孩子不声不响，便劝“细细，有空也和同学去看看电影去去游乐场，不用担心零花钱。”细细笑笑“我爱静，不习惯这些场合。”便过去了，不再提。也是，综归是寄人篱下，难不成别人给鼻子就上脸了。细细很明白，从小她都是敏感懂事的。林妹妹到外祖母家吃个饭喝个水都要细致观察小心翼翼，她一个外人，知道如何自处。

　　十五岁时，表姨一家移民。
　　机场，表姨握着她的手，“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冷暖要自知。”
　　“知道，不用担心，我已长大。”
　　“再好好考虑一下，和我们一同去，还赶得及。”
　　细细微笑，坚定的摇摇头。
　　表姨泪水涌出“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哎，懂事的让人心痛。”
　　还有一句话她还是没有对细细说，可怜的孩子真是太像她妈妈了，冰山似的一个人，好像还没接近就据人于千里之外，如果有融化的一天，就万劫不复。
　　飞机起飞了。
　　细细有些伤感，无论是否一开始就出于真心，表姨最后的肺腑之言还是为了她好的。五年来，虽然是在一起客客气气的生活，不知不觉也就互相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忽然别离还是会失落。

　　搬回母亲生前的小公寓，这是她留给细细的唯一遗产。一卧室，只余一张床，一梳妆台，红木黑漆，边缘刻着细小精致的花纹，镜框雕一对龙凤，栩栩如生，是外公生前专门为母亲打的嫁妆，取百年好合的意头。可他最终也没来得及等母亲长成送她出嫁，甚至直到去世，他对母亲的祝福也没有实现。旁边一间小小储藏室，曾是细细小时的房间。放学回家，在房间做作业时，透过门缝看见母亲在镜前细细妆扮，画细眉，点朱唇。细细久久凝视，很骄傲，原来她是这样美，可是又难过，这么美丽的母亲并不属于自己一个人。细细知道母亲在等人，等她妆毕，总有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在楼底，她总是过了午夜才回来，有时1点有时2点，其实细细在她出门时从未睡着，直到她回来。她会轻轻走近细细床边，用凉凉柔软的手抚一抚细细的额头，掖一掖滑落的被子，然后轻轻的带上门。

　　许久不住，结满蛛丝。打扫一日，初见成效，可也筋疲力尽。细细靠在床头，昏昏睡去。
　　梦里母亲又出现，一会儿微笑招手“细细，细细，过的可好。要好好照顾自己。”一会儿彷徨“细细，他为何还不来，我已等他许久。”一会儿凄苦“细细，他不管我们了。我错了，我对他不起在先。可是他这样报复我，他永远离开我们了。”一会儿迷离“他在那里，为什么我都找不到。”
　　猛然惊醒，一身冷汗。夜深人静，偶尔听得到远远的汽车发动机声，细细心生怨念，叶婉仪，你那样狠心弃我而去，我那么努力只想忘记。可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放不过我。
　　细细喝一杯凉水，静一静，想，那个人，让母亲至死不忘的那个人，定然是她的爱人，可是他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口干舌燥。再灌一大杯水。
　　抬头瞟见梳妆镜，心念忽一动，似乎曾见母亲卸下镜面，往镜面和背后衬板的夹层里搁过什么。找来螺丝刀，七手八脚的拆开梳妆镜。细细气苦，原来母亲在那里藏有不少的存折证券有价债券，可是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再多的金钱也给不回自己的童年。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就像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一个道理。世间所谓补偿都是屁话，没有人知道她当时要什么，当初即使那么一个卑微的愿望，现在抬来金山银山都换不来了。可以理解关在瓶子里三千年的恶魔，一跳出来就气急败坏的要干掉救命恩人，为何不是早两千年一千年来救他，大家都可各取所需心满意足。命运爱的就是作弄人，你愈痛苦她愈快乐。
　　细细不愿再看，准备将其放回原处，生活渐入正轨，暂时不需要金钱，聪明人应懂得知足。厚厚一打撺在手中，没想一抖，散落一地，细细骂一声，早知就不应如此好奇，真是给自己找事，果然好奇心可以杀死不下七只猫。慢慢收拾，竟有一张照片夹在中间，黑白，年代久远，微微泛黄。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怀抱着小小婴儿，倚在一男子身边，美丽的脸孔却现出倦容。背后一行小楷，“楷，于细细满月”。细细心一紧，照片上的陌生人难道就是素未谋面的父亲，就是那个抛弃自己母女的狠心人。照片上男子的面容已模糊，可是流露出的儒雅气质遮掩不住，自是一风流人物。可就是他，让家不成家，小小年纪原应只知道幸福而不知疾苦的自己早早的洞悉世情，挣扎于生活。细细咬住唇，一发狠将照片撕成两半。“细细，这原不是他的错。”母亲的泪容呈现，已是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