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榕猫

1、果 “我愿

　　“我愿意长伴青灯古佛，只愿换她一世长安。”
　　“不悔。”
　　“不悔。”
　　这里原本只是一片普通的湖，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湖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仙境，湖面上遍布着层层叠叠的绿荷，点缀着粉白相间的莲花，锦鲤在花茎碧叶下追逐嬉戏，鱼尾溅起圈圈涟漪，湖边绿树成荫，绕湖十里长亭，一里一风景，一里一桃花。
　　六月天，风送来湖面的凉意，与多人喜欢在傍晚时分漫步湖边，赏花赏景赏伊人，散去了一天的烦躁。
　　“快点，你看，这里有一条好美的锦鲤。”
　　“小姐，你慢点，担心路滑。”
　　“没事，你快来瞧，这条鱼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啊！”
　　“小姐!”一个脚滑，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子坠入一片冰凉之中，窒息感随之而来，夏墨忍不住想到，如果她就这样没了，家里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阿爹阿娘该有多难过，她还有好多好吃的没有吃过，还有好多好玩的没有玩过，阿爹阿娘说，还有一个如意郎君在等着她。迷糊中，一双瘦弱有力的手将她从深渊中拉起，新鲜空去散去了那令人难受的窒息感，夏墨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一个和尚垂眼不语的站在一旁，湿漉漉的湖水顺着他那光滑的脑袋流下，颇有喜感。
　　“谢谢你救了我，就是不知道你是哪家寺庙的，待哪一天去你那里捐些香火钱。”
　　“哦弥陀佛。”小和尚转身老成的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无需报恩。”
　　夏墨匆匆爬起来，跑到小和尚身后：“那可不行，我阿爹阿娘教过我，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小和尚抬脚想要走，身后的衣摆却被拉住：“我记得你们和尚一向不喜这些身外之物，我记得戏本上说，无力回报便以身相许，这样可以吗？”
　　夏墨清楚的看到小和尚没有丝毫东西遮挡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再次默念了几句哦弥陀佛，夏墨被逗的咯咯直笑：“你跑什么，你这个小和尚真有趣，不过说什么我也要谢谢你。”
　　说着，夏墨几步跨入湖水边四处看了看，摘下一朵莲花：“我觉得，我手中这朵莲花是整个莲湖最好看的莲花，我将这送给你你总不会不要吧。”
　　“你觉得这湖美吗？”夏墨觉得和尚问的这个问题很奇怪：“很美。”
　　“可是喜欢？”
　　“喜欢。” 小和尚这才接过莲花，看着夏墨的笑脸，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沉默不语的离开。
　　那年她十五岁，险些成为这湖水中的一抹孤魂，一个小和尚救了她，从此不知谁成了谁的因，谁成了谁的果。
　　回家阿娘不出所料的把她骂了一顿，上面四个哥哥和阿爹闻言赶来，连忙将她护在身后，看着阿娘气急败坏的模样阿爹赔笑着认错，四个哥哥有眼力的将她带走，边走还能听到阿爹同啊娘说着。
　　“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当初生墨儿时你险些没熬过来，而且墨儿从小体弱多病，那个时候要不是无问大师出手，说不定墨儿早就没了，今日这样看，不如哪天我们挑个时间带着墨儿一起上山还愿，顺便再去请无问大师替墨儿求一卦。”
　　“唉，就你们这样宠着她，迟早有一天会把她宠坏的。”
　　“怎么会，墨儿虽皮了些，等再大点懂事了就好了。”
　　“墨儿已经不小了，你呀……”
　　窝在二哥的怀里，夏墨偏着脑袋：“二哥，阿娘这么生气，是不是不喜欢墨儿了？”
　　二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么会，墨儿可是我们全家最重要的宝贝。” 大哥将她从二哥的怀里抱出；“啊娘只是太喜欢墨儿了，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墨儿下次可要多注意安全。”
　　“就是就是，今天可把我们一大家子吓死了，还好你没出事，要是你出来什么事，管他妈谁的湖，我都把它填了。”四哥不敢动手抢，只能凑个脑袋过来，还没得意多久，三哥一巴掌拍在了四哥脑袋上：“不准在墨儿面前说脏话，教坏墨儿抽死你。”
　　四哥窘迫的模样逗的夏墨咯咯的笑。
　　三哥捏了捏夏墨的脸，眉头皱成一团：“手感差了些，得补补。”四哥哥哥一致的点头，第二天一同去寺庙上香时她明显感觉衣服紧了许些，小小的包子脸皱成了烧麦，只好又换了一件大一点儿的，这才舒舒服服的出门了。
　　夏家人都生的不差，个个拎出去都是绝色，于是夏墨也成了夏家的例外，就好比一群色彩绚丽的孔雀中，混入了一只山鸡，而且还是死肥死肥的那一种。
　　夏墨摸了摸软乎乎的脸，脑海闪现出小和尚瘦弱的模样他太瘦了，如果能把身上肉都给他，那且不是正好。走到寺庙门口，正好碰见小和尚正在扫地，一边扫地一边背诵着经文，好像他不是在扫地，而是在虔诚的祈祷。
　　“小和尚！”夏墨欢快的凑到小和尚身前：“你还记得我不？”
　　小和尚点点头，看到夏墨身后的一行人，熟悉打招呼：“自然是记得，请夏施主往里走，家师正在里面等着。”
　　夏家夫妇看着小和尚，又看了看夏墨，神情有些怪异，却没有再说什么。“墨儿，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许再乱跑。”
　　“好。”夏墨恹恹回答，哥哥们和阿爹阿娘都进去了，为什么只有她不准进去，见小和尚正坐在门前树下念经，无聊之下夏墨凑了过去：“小和尚，你法号叫做什么？”
　　“小僧法号无期。”
　　“你为什么叫做无期？”
　　“家师将我从街上捡回来时说，何嫌何恨秋须去，无约无期春自归，就唤你名无期好了。”
　　“无期，还真是随便。”夏墨想起二哥书桌上无意看到的一封书信：“为什么不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小和尚没有再出声自顾自的诵经，夏墨叽叽喳喳个没停，无期权当做耳旁风，一心沉浸在大乘佛法之中，那佛模样虔诚的不能再虔诚。
　　自从那次以后，夏墨没事就往寺庙里跑，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得，小和尚无期要比哥哥们送的小玩意有意思多了，明明和她差不多大，每次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确实是好生无趣，所以她很喜欢看到这张脸有和平时不一样的神情，她就会觉得很开心，很欢喜。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两年，这次她特意拜托哥哥从旅行人手中买来的正统梵文经书，特地拿来送给无期，远远的就看见，无期正和另一个女孩聊的很开心，无期话不多，从来也不主动和她说话，也没和她说过这么多话，夏墨觉得很不开心，明明她才是无期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碧儿，你说，如果一个男子忽然和一个女子聊的很开心，那是为什么？”碧儿正巧看到寺庙门口一男子向一妙龄搭讪：“当然是因为那女子长得好看。”
　　“好看？”夏墨看过去，确实，那女孩挺好看的，身段也挺好的，看着脾气也挺好的。
　　夏墨看着手中的经文，想想，觉得自己都没看过，干嘛要送给他，这么想着，夏墨转身下了山，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可把夏家一大家子急坏了，不过两天的功夫，夏墨惨白的一张圆脸从房间里出来，宣布，她要减肥。
　　为了减肥，她向哥哥学习剑法，向阿娘学跳舞，因为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变得比那天看到的女孩好看再去找无期，她可是夏墨，夏家的掌上明珠。
　　累了时，她就会想，山下湖里的莲花是否开的正好，湖里的锦鲤没有她去喂会不会瘦了或者被人抓去吃了，院子里的树够不够枝繁叶茂，可别把无期给晒黑了，树下念经的无期会不会想她。
　　为了能变得好看，可把夏家人心疼死了，每每看着夏墨努力减肥，啊爹总是叹气：“好不容易才养出这些肉，就这么没了，心疼，真的心疼。”
　　“阿爹，您这是当养猪呢，打算论斤卖还是论个卖？”
　　“这不是担心你太好看，早早的就嫁了，那我和你阿娘怎么办。”
　　嫁人？夏墨想起前段时间在大街上看到的花轿，红色，金色，龙凤呈祥，很是喜庆。
　　那个是时候人太多，她一个人走散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小贼不长眼的居然想要偷她的钱袋，正好被她抓了个正着，打斗间她险些被推到马蹄下，不知是谁微扶了她一下，将她拽了出来，回过神时只看见一道泛黄的衣角，像极了无期那件百纳衣的颜色。
　　夜里，夏墨做了一个梦，梦到无期褪去了百衲衣，穿着喜服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枯井无波的面庞上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浅笑。
　　这一天，寺庙香客客满为患，不因为其他，只因为寺庙中出现了一名绝色妙龄女子，正在那里同无问大师关门弟子对辩佛理。
　　“敢问大师，红颜枯骨，佛是看红颜还是看枯骨？”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颜不过短短数十年，本心才是一生相随。”
　　“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上岸，我想问大师，你等既不曾入红尘，如何看破。”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红尘本其中，既破也不破，天道轮回万事因果，皆在红尘，为自身因果不为所动，方能上岸。”
　　“大师可曾听过这样一段话，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说完女子微微一顿，巧笑倩兮：“若是大师，大师可知两全法？”
　　“哦弥陀佛，这世界有舍必有得，怎有两全法，为有舍才有得。”
　　“有舍才有得，被舍弃的才是最悲的。”女子勾了勾嘴角：“情字一字最是难懂，不知缘起，不知缘灭，大师，你输了。”
　　“哦弥陀佛。”无期双手合十：“施主佛法精妙。”
　　“那能请大师同我继续解说佛理吗？”无期静静的看着女子许久：“施主请。”
　　她看到，后院的那颗大树下多了一套石桌石凳：“没想到你这个榆木脑袋还知道享受了，不错有进步。”
　　女子大方的坐在石凳上，撑着脑袋看着无期，笑的像只狐狸：“你猜我是谁？”
　　闻言，无期静静的看着女子不出声，平静无起伏的面庞上是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也让人猜不透他的所想。
　　半响都不见无期回答，女子露出委屈的神情：“无期，我是夏墨，那年落水莲湖被你救起的夏墨，我还同你一起在这树下聊天，虽然你总是不理我的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