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辞》丧志

2、寒门&世家

　　歇过午觉后，日光渐弱，插在瓷瓶里的梅花散发着悠悠香气。兰芷跪坐在琴案前，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房内服侍的侍女悄悄对着眼色，都有些忧虑今日兰芷的反常。
　　兰芷对此却是一无所觉，她正努力回忆着昨晚那个梦。

　　太子是元后王莞独子，在众皇子中行四。他出生时正值边关大捷，天子龙颜大悦，当即封为太子，赐名“燕然”，以庆胜利。
　　可惜太子四岁时王莞因病去世，天子虽悲痛 ，但因后宫不能无人掌事，不久后就续娶了继后陈知宁。不知是否是因此之故，加之陈知宁又诞下七皇子李端然，颇受天子喜爱，太子逐渐寡言，性格较之幼时更加深沉。
　　兰芷也听耶娘讲过太子如今的困境：太子虽在名分大义上天然占据高地，但继后陈知宁和七皇子也颇受宠爱。天子面对两方冲突时，表现得十分暧昧，往往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陈知宁是吏部尚书陈侃之女，出身寒门；而元后王莞出身琅琊王氏，是实打实的世代簪缨之家。因此，太子与七皇子之争也是世家与寒门之争。
　　高祖时大开科举，广纳贤士，寒门由此兴起；但世家底蕴深厚，子弟众多，又非寒门可比。两派现在虽成平衡之势，但私下却是矛盾不断。下一任帝王的出身，与两派的未来息息相关。
　　兰芷不明白梦中的李燕然和顾兰芷为何会结为夫妻。阿耶曾说过，太子若想拉拢寒门，最便捷的法子就是娶一个寒门出身的太子妃——有此助力，再加上无可争议的元后嫡长子身份，七皇子也无法与他相争。
　　况且即使太子想从世家女中挑一个做妻子，那也不该轮到她。
　　若论血缘，兰芷与李燕然算得上是表兄妹——兰芷的外祖母鲁阳大长公主是他的姑祖母，且她的祖母王姣与李燕然的外祖父王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但比他们血缘更近的大有人在，王氏这代就有不少适龄的小娘子。若要结亲，自己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且自己的阿耶名义上任安西都护，掌边境军权，又任门下省纳言，颍国公府已是权势煊赫。若再出一个太子妃，未免太过引人注目，朝中势力亦有失衡之可能，实在是得不偿失。
　　更何况耶娘视自己如掌上珍宝，常说要留自己到十八岁再出阁，又怎么会舍得把她送进宫中去当太子妃？
　　兰芷想来想去，也不知梦里出了什么差错，生生让自己和太子被绑了红线、成了夫妻。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兰芷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思绪翻飞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下午。连翘和莳萝交换了个眼色，上前提醒道：“小姐，该去夫人那儿用晚膳了。”
　　兰芷应了一声，刚想起身，却发现跪久了腿脚有些发麻。连翘赶忙扶住兰芷的手臂，嗔道：“小姐下次可别坐这么久了，小心身子。”
　　兰芷随口道：“知道了，走吧。”

　　到了荣盛堂，颍国公顾凛还没回来，只有姜沁一人坐在榻上，手上拿着一封信。看见兰芷进来了，向她招手道：“呦呦，来，你阿兄来信了。”又示意采葛捧上一个剔红宝盒，道：“阿衡送了东西来，都是些柳州土产，你挑些回去玩吧。“
　　兰芷坐在姜沁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兄长送来的东西。她自幼受宠，加之顾氏豪富，见过的珍玩珠宝不计其数。顾衡也知道这一点，且东西再好，比得过京中吗？所以只挑了柳州当地的土产送来，求个新奇有趣，讨妹妹欢喜。
　　盒子里装着各色绢花、两把桃木梳、绣着牡丹团寿的手帕，最有趣的是一只陶鸭——羽毛根根分明，作戏水状，生动别致，十分可爱。
　　兰芷对这只陶鸭爱不释手，姜沁见此，转头嘱咐道：“莳萝，待会记得把这只陶鸭带回去。”莳萝屈膝应是。
　　母女俩正说着话，顾凛进来了，面色颇为严肃。兰芷看见了，喊了一声：“阿耶！”
　　顾凛面上神情柔和了些，坐到了母女俩旁边的鹿角椅上。姜沁把信递给他，道：“阿衡送了信来，你瞧瞧吧。”
　　顾凛接过信，大致扫了两眼，又将信交给了旁边侍候的采箫，道：“阿衡外放也有四年了，明年就该回京了。”又逗兰芷道：“呦呦怕是早忘了阿衡长什么样了吧？”
　　兰芷哼了一声，向姜沁抱怨道：“阿耶就会欺负人。阿兄年前才进京述职，怎么会不记得？”
　　姜沁把她揽到怀里，哄劝道：“你阿耶逗你玩呢，阿娘给你做主，罚你阿耶休沐那天带你跑马好不好？”
　　兰芷眼睛一亮，急急道：“阿娘说话算话？”
　　顾凛接话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姜沁好笑地看着这父女俩，打断道：“好了，阿娘帮你盯着阿耶，先去用膳吧。”

　　用完晚膳，兰芷就向耶娘问安告退了，留下夫妇俩在内室说话。
　　姜沁坐在镜子前，一边慢悠悠地拆开发髻、卸下钗环，一边问顾凛：“今日朝廷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看你进屋时的脸色，可别吓着了呦呦。”
　　顾凛走到姜沁身后，接过桃木梳，替她梳头，缓缓道：“圣人今日允了闻季奏折，将几个皇子放到六部做事去了。”
　　闻季是皇子傅，寒门出身，依附于陈侃。显而易见，这次上奏是得了陈侃授意的。
　　姜沁放松身子，倚在顾凛怀里，懒洋洋道：“皇子们大了，自然是要学着做事的，不然将来怎么帮着太子办事呢？”
　　顾凛叹了口气：“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欲言又止。
　　姜沁转头看他，问道：“怎么了？还出了什么事不成？”
　　顾凛语声沉沉：“圣人有意替太子选妃，拟交予皇后办理。”
　　姜沁沉默了半响，忽地冷笑一声：“皇后果然深受宠爱，连太子选妃这种大事都能办了。”
　　顾凛没有说话，即使选的是同一个人，由谁来选也是至关重要的。谁知道皇后会选一个什么样的太子妃？更何况依照圣人的态度，他对太子与皇后之间的冲突向来都是不闻不问的。
　　圣人母族出身寒门，幼时被其他皇子所轻视。若不是先帝逝世前几年六子夺嫡，死的死、囚的囚，也轮不到他来坐这天子尊位。也许是由于身世的缘故，圣人对待世家颇为冷淡，更偏爱寒门子弟。也正是因此，太子一直不得他宠爱。
　　房中的低语渐消，两人暂且放下这个话题，上床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