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师，我能看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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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你见过鬼么？”冉冉怯怯地看着姜云杉，不停搬弄着小手指，小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好像在期待什么。
鬼？她应该是想要跟我说些什么，但不确定我的态度，云杉略微沉吟了下。”我没有见到过鬼，但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问题。”
冉冉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儿，圆圆的小脸上长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笑起来又甜又羞涩。她说起话来，总爱用眼睛偷偷瞄着你的表情，有时候瞄着瞄着分神儿了，就停下来歪着小脑袋喘一口粗气儿想想。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单独面谈，冉冉被带过来的原因是爱说谎话，用妈妈的话说是“神神叨叨”，总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地碎碎念着什么。
“神神叨叨”这个形容应该算是让人一头雾水了，让人怎么联想都觉得与一个六岁的孩子格格不入。准确地说，冉冉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方式面对这个教育问题。冉冉的“谎言”让她觉得很疲惫，每当她带着极大的热情去关注孩子的话时，就发现话题走向越来越玄乎，试图揭穿或者想要把她拉回现实每次都是徒劳。要么让孩子变得越来越沉默，要么让孩子越来越爱自言自语。冉冉妈带着孩子去看过神婆，没有什么起色才想到心理咨询。这让姜云杉有点想笑，却又觉得有些悲哀，看来她应该顾个神婆坐在前台，一站式服务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是因为语言限制孩子，使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清楚自己的真实意图？还是家长无法理解孩子的成长变化，所以用“神神叨叨”一言蔽之？亦或是源自孩子从身边的人学习到的行为方式？这些都需要与孩子沟通进一步验证和判断。
“因为我见过。”冉冉睁大了眼睛，声音却一下子低了好几度，她紧张又热切地看着云杉的表情。“哦？那你是在哪见到吖？”云杉尽量表示出生动的好奇心，但还是要克制太过夸张的成分，她知道孩子在关注着她的态度。要知道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用鬼来概括自己迷惑的东西并不少见，他们渴望答案，更渴望表述。“电视里。”
难道是看了鬼片？“它是什么样子的？你愿意给我讲讲么？”云杉从记录本下抽出几张a4纸，同时递给冉冉一盒画笔，“或者你也可以试着把它画出来。”
冉冉点点头，抽出一只蓝色的画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云杉看着画笔在纸上来回摩挲，小孩儿的画总是简略且夸张的，往往分辨起来并不容易。冉冉说的“鬼”，是人？是动物？是卡通？是电影？是动画片？“沙沙沙”冉冉使劲儿的涂着，混乱的线条把纸张都磨破了，她又拿起红色的画笔在嘴角和衣角添了几滴鲜血。
“恩，好了。”冉冉用笔点着自己的画，这似乎是很多形象的拼接，獠牙、翅膀、牛角组成的一团凌乱线条，黑黑的隐约可见人形。“这是牛角黑暗大王，很吓人吧？我都不敢看，捂着眼睛就露出眯眯一点缝。”云杉点点头，“嗯”，从颜色到线条算的上是这个年龄能够画出的顶级恐怖画面了。
接着冉冉继续画了个小女孩，扎着和她一样的两个小辫子，比牛角黑暗大王小了很多、很多，缩在画的右下角。“黑暗大王最喜欢欺负小女孩儿了，如果让他抓到可不行。”冉冉用笔点着小女孩，“跑、跑、跑……”边说着围着黑暗大王画了曲曲折折的一圈。“这是小女孩的逃跑路线么？”云杉开口问。
“嗯”冉冉点点头，说完又画了一圈。“她可害怕。”真奇怪，明明是害怕着却围着怪兽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冉冉说着，把笔放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这一套动作下来让云杉懵了一下，可是想想冉冉妈之前说的神婆事件，似乎也能够理解一些了。“阿弥陀佛？是因为害怕么？”云杉问。“是谁都怕，阿弥陀佛。”冉冉一本正经地说，“这样鬼就不敢动。”
“恩”云杉点点头，估计是家里有人信佛，需要确认，她在本子上写下“佛？”
“呼”冉冉舒了口气。“小女孩终于安全了？”云杉问。“不不不”冉冉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小女孩累了。她太累了，哎呀，少说了两个阿弥陀佛。嚯，一下子被黑暗大王抓住了。”
“那小女孩儿一定害怕极了。”云杉说道。
“对对对”冉冉屏住呼吸，身子向后倾去，做出一副害怕的夸张表情。“呼…”
“恩，然后呢？黑暗大王和女孩儿之间发生了什么？”云杉问。
“然后姥姥进来，换电视了，说小孩不能看这个。”
“哦，那你有没有把你看到的讲给姥姥或妈妈呢？”如果有，也许能够确认下事件其他的版本，了解下这番表述是孩子记忆的糅杂还是冉冉在用各种意象来表达自己的恐惧。
“没有，妈妈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呢？”
“神神叨叨。妈妈说这世上根本就没鬼。”冉冉尖着嗓学着妈妈的腔调。妈妈教育孩子世界上没有鬼，然后找了个神婆，完美。
“妈妈这么说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呢？”
“呼…”冉冉叹了口气，咬着嘴唇垂下了眼帘。
“感觉有些委屈？或者有点失望？”
“嗯嗯”冉冉点点头。
“冉冉，在你这个年纪你选择独自去面对这份害怕，非常勇敢。而且你选择跟大人来沟通，这一点非常重要。”云杉说着伸出了大拇指，摸了摸冉冉柔软的头发。
冉冉懵懂地点点头。
“咱们之前跟妈妈提到过关于‘鬼’的事情么？是关于什么的呢？”
冉冉撕扯、缠绕着小手指，没有说话。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们再谈。好么？”
“恩恩”冉冉像是松了口气，眼神也变得灵动起来。
“那你觉得后来会发生什么呢？”
“小女孩儿会死的。”
“死？”
“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不见了。”这确实是这个年龄段很少涉及的词汇，需要确认下：冉冉是否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死亡。
“哦？除了电视上你还看到过死亡么？”
“恩…”冉冉缠着手指，抬起头看看我又低下来，“太姥。”看来太姥的死，让冉冉懵懂地接触到了死亡，这也许就跟她的“神神叨叨”有关。
“其实，我有时候还会看见她，她对我笑。”冉冉扑闪着圆圆的眼睛。
云杉点点头“在什么地方呢？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在姥姥家，平时太姥就坐在那。”冉冉看看我，“挺害怕，念阿弥陀佛。我赶紧揉了揉眼睛，太姥就不见了。”
“冉冉，你怎么看这件事儿呢？”
“姥姥说是太姥想我，妈妈说我瞎说。”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你喜欢太姥么？”
“恩恩”，冉冉点点头，“太姥对我好。”云杉扫了一眼表，快到时间了。她觉得有必要后续跟冉冉妈妈确认几个问题。
“冉冉，我们和亲人之间是相互挂念的。不管他们是不是去世，我们之间的情感都会一直在。我们有时候会看到他，也许是我们在想他，也许是因为别的。”云杉看着冉冉的眼睛说，“你会害怕，这是很正常的，老师也会。可是太姥对你的爱不会因为死亡就改变，对么？”
“恩…”
“那我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如果你还有想告诉老师的。下周我们再谈，好么？”
冉冉点点头。
“我不会把我们的对话跟别人讲，包括妈妈，老师答应过你的。我们结束后，我想跟妈妈谈一谈可以么？”
冉冉点点头。
冉冉妈妈一进来，就急忙地问“老师，怎样啊？是什么原因啊？怎么办啊？”云杉给冉冉妈倒了杯水，“您别着急，通过这几次，孩子没有刚刚来的时候那么抵触和害怕了。至于说谎话的问题，因为孩子这个年龄言语和心智发展还不够成熟，我还是倾向于认为是表达方式的问题，需要跟孩子再沟通看看。”云杉翻了翻笔记，“我这里有几个问题想跟您确认下。”
“咱们家里有人信佛么？家里会摆一些东西，或进行一些仪式么？”
“冉冉，以前姥姥信佛。唉，我早就说让她别当着孩子面烧香拜佛的。老太太就是不听，你又没法劝。”
“那我就理解孩子为什么会说阿弥陀佛，做双手合十之类的动作了。其实我倒觉得这也许会起到帮助孩子降低焦虑的作用。”
“哦哦哦。”
“近一到两年家里有人去世么？尤其是跟冉冉比较亲的人？”
“冉冉姥姥，是半年前去世的。她哭了好闹了好几次呢。老是追着我问姥姥真的死了么，姥姥不会回来了么。”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呢？”
“那肯定是不会啊。死就是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恩。”这似乎有些能够理解冉冉关于死亡的解释了。“您能说说冉冉的太姥么？”
“太姥？冉冉没有太姥啊。哦，早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云杉心里有点迷惑，那冉冉说的姥姥进来，太姥去世是怎么个情况呢？难道这是冉冉的谎言么？该怎么检验？和孩子对质么？那无疑会破坏和孩子脆弱的关系和信任。云杉在本上画了一个问号，她确实需要把这些整理一下。
这就是冉冉妈说的让她感到疲惫的谎言么？这谎言背后的情绪也是真实的么？云杉知道她不应该现在过多跟孩子进行验证，但她真的好奇，一个五岁的孩子讲到这些的时候她所要想谈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周，云杉一直反复在想着这些问题。
又是一周了，冉冉从包里拿出了拿出了几张画纸，神秘地趴在云杉耳边说，“姜老师，我又在电视上看到鬼了。”
“还是原来的台么？你还记得是几台么？”话一说出口云杉就后悔了，她是侦探么？不不，她不是。她真挺怕孩子感受到她的不信任。
冉冉一下子停了下来，舔了舔嘴唇，看看云杉说：“215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师，我能看见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