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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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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有幸〗
〖如若我前生的全部艰辛是为了这一刻的欢愉,那我便心甘情愿〗
身体好沉重,但软绵绵的,简直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这是他变成喰种后鲜少体会到的感受。
“唔……”
眼睛传来早已麻木的疼痛感,过了很久,他微长的睫毛开始颤抖着,一下一下的,宛如一双黑蝶努力而尽情地翩飞。
他睁开了眼睛。
鸽灰色的右眼是人类之眼,柔和又秀气,本该承载他所有的温柔与矜持。
左眼则是恶魔之眼,属于喰种的眼眸。在黑色的浪涛中,血红的瞳孔是那里面唯一可以被看清的色彩,清晰得叫人不禁赞叹,晃动着不安、恐怖,盛满这个世界不公平的恶意。
两只不同的眼在一个人的脸上,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其中都翻滚的无论哪个人,一眼看进去都会忘却所有只知颤抖的悲凉绝望。如此诡谲但却好像一个精致的艺术品,透露着神秘与黑色的美感。
金木醒来后,发觉自己瘫坐在无望无垠的曼陀罗花海中,入目一大片的血红刺得眼睛生疼,缓了好久才慢慢适应。他试图站起来,可是不知为何,就好似溺水者一样,身体不听使唤。
终于,他放弃了。
“这是,死后的世界……?”
他迟疑地自语,手指不自觉抚上眼角,然后狠狠闭了下眼睛,那种眼球被洞穿的疼痛又隐隐而生。
‘不是哦,可爱的~金木君~’女性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金木腰部被血污弄脏的衣料瞬间被血红的赫子破出一个大洞,赫子气势冲冲地朝身后发出声音的紫发女性作出攻击。
女性不避不躲,就这么被鳞赫穿过腹部,但奇异的是并没有血喷涌而出。女性脸上温柔又带着病态的笑容没有改变,看着金木的眼神简直就像一个游刃有余的猎人看着可怜的垂死的猎物一样。
女性的唇齿轻动,蛊惑的话语在这片花海回荡。
‘真是笨孩子。你是攻击不到我的哦,金木君,毕竟我早就——被你吃掉了哦~’
吃掉……
是啊,在那个黑白方格的房间,他为了变强走出的第一步,就是超越利世小姐,然后他吃了她。
接着吃了壁虎。
又吃了很多难吃得让他终生难忘的喰种。
最后吃了英。
吃了——英……!?
“英!”金木慌忙地四处观望,可是这个地方除了花就是花,还有这个比花更美的女性。
神代利世捂住嘴轻笑,手指捏住金木的一缕白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你忘了吗?’
“忘了什么?”
美丽的魔女的眼睛笑得弯成两个月牙,‘忘记了是你吃掉永近同学的事实啊。金木君,该说你是记性真不好呢,还是虚伪呢?’
吃掉【英】?
我?怎么可能?英——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诶……”金木的身体颤抖起来,拳头不堪忍受地握紧,漆黑的指甲刮伤了手心,却连血都没流下来就因喰种强大的自愈力回复如初,指甲缝里淡红的一丝血肉是仅有的证据。
无论他如何不可置信,涌上的记忆就仿若一个握着镰刀的死神,毫不犹豫斩断了他生的一切。他好像一个没了骨头的人,倒在地上,连动动手指的气力都消失至殆,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挣脱。
左眼的依旧是红色的泪。
晶莹,但悲哀。
神代利世蹲在青年的旁边,不在意自己的白裙被尘土染上脏污,话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喃喃细语:‘我很满意哦,金木君……你不仅——杀了永近同学!还吃了他!一口不剩!还和那位CCG的死神大人玩得十分开心呢,你的那副惨样真是可爱,好想再看一次~是双眼被库因克刺穿,双腿被砍断,赫子重伤对吧,啊啊真好啊~’最后她总结,‘你是最棒了,你真的吃了永近同学之后大闹了一场,最棒了~金——唔啊啊啊!!’
紫发女性变成黑底红瞳的眼瞳憎恶地朝来者看了一眼后,眼中闪过什么,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消失了。
“废话太多。”冰冷的话语伴随着骨骼错位的扳手指声。
金木的眼睛从眼角瞄到那人黑色的裤脚和……被剪断无数次再生出来的嫩粉色的脚趾。就像是他一样。
“你是谁?”金木没有察觉来人的任何恶意,反倒从心底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泪干后他带着哀伤的表情渐渐平静,变得面无表情,整个人带着凛冽的漠然气场。
头上又是一声扳手指的声音,“你猜不到?”
金木道:“不想猜。”若不看他艳色的眼尾,根本想象不出他刚刚那么无力那么悲惨地哭泣过。
“我是你。”一个人的声音。
接而变成许多人的声音,“我们都是你,都是那个金木研的英的好友。”
金木的身体被一个人温柔地扶起来,头靠在那人柔软舒适的大腿上,金木挣开眼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金木研】的脸。
视线转了一圈,周围的人都是【金木研】。
让他枕膝枕的是一位黑发的,笑得温柔的,完全没有被染成漆黑的“金木研”。左眼睛没事,手指甲和脚趾甲的颜色也没有变。
是最初那个幸福普通的金木研。
围在周遭有的是一只赫眼,但气息单纯的金木;有和他一样白发的接受过壁虎折磨的金木;头发颜色呈黑白两色的金木;黑发但气味狰狞的金木;以及最终那个一身黑西装,成熟而具有魅力的金木。
“你好,‘我们’。”金木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道。
他们说,他们来自不同的平行世界,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都已经死了。
他们说,平行世界是指由主世界——金木的世界分支出来的另外的结局,所以死亡时间的不同造就了现在出现了金木面前的造型不同。
他们说,每一个金木都没有活到老年,且只有一个金木没有变成喰种,但也只活到19岁,而且是被利世小姐杀死的。
他们说,他们每一个都认识永近英良,不论他们每一个性格是否有偏差,但他们每一个都和永近英良成了最好的朋友。
然后……每一个永近英良都因为他们而死。
每一个金木提起永近英良时,清秀的脸上总会浮现出笑容,不是那种出于礼貌的微笑,是发自真心的,真诚得仿佛一潭清水的澄澈笑脸。
金木安静地听着他们叙述,每个世界和世界上的金木研都是不同的,但又相同。可每个世界上的永近英良却好像是同一个人——一样的开朗活泼、一样的大大咧咧,但都其实出乎意料的敏锐,细心。
他们有的遇见了古董咖啡店,有的则没有,有的最喜欢看高槻泉的作品,有的则更偏爱别的名作家写的作品,有的喜欢吃M记的汉堡排,有的则更喜欢吃别的食物。
“谢谢你倾听我们的话。”他们笑着道,但泪水顺着眼角流下。那个黑西装的成熟金木问道:“你,要走了么?”
金木研挣扎着起来,休息一会儿后,努力支撑起软弱无力的身躯:“嗯。但你知道我应该去哪儿吗?”
“为什么问我?”
金木道:“…问你们任何一个都可以吧。毕竟,我和你们都是金木研。”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把目光放在这片血红花海中。无叶的曼陀罗花尽情地绽放在这块地方,宛若一个血色盛宴,欢迎着来往的客人。可惜,能欣赏到这一片曾是白色茶花的曼陀罗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神代利世和金木研。
再睁眼,看见的已经是似曾相识的天花板。
浑身一会儿热得要死,一会儿又冷得要命,青年额头上都是虚汗,一双没有聚焦的鸽灰色眸子看着棕色的天花板好久才慢慢缓过神。
身体软软的,使不出力气。在那个梦中,自己身体的不适应该就是来源于这里吧。
等等,刚刚的那些……是梦?
用一片空白的脑袋拼命地思考着,结果只能换来大脑的阵阵抽痛,终于他放弃了,就这么让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享受着难得的安静。
这可是成为喰种后就难以想象的东西了。
…………
这里是哪里来着?
书桌,板凳,床,小台灯,如此熟悉。无疑——这是属于【金木研】的。书桌上的《黑山羊之卵》是崭新的,刚刚买来的样子,英送的兔子书签夹在第一页。
金木研联系那个梦,脑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出水面。
——他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
然后,这个时候,他还不是喰种。
金木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凝视着镜面上那个脸部浮现不正常的彤红,清秀但是非常狼狈的青年。
左眼……
金木的手指不可置信地,小心翼翼地,伸向自己的左眼,指尖轻轻接触眼眶,眼睫毛不经意扫过指腹带来细微的瘙痒。
双眼即使仿佛还残留那时候巨大的痛感,但任凭他如何努力也释放不出那只黑底红瞳的异类之眼。这双眼睛有着血丝,也因生病而黯淡不少,同时由于他本身不再是那个温柔得懦弱的金木而缺少了几分细细的柔和与青春的活力,但是!!
这——确确实实是——人类的眼睛!
甚至于危险的赫子也消声灭迹。
这张脸,这具身体,没有接受那来自喰种腥风血雨的历练,显得那么稚嫩无知,但那双眼,怎么也改变不了这个金木研不再是【金木研】的事实了。
金木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悲喜交加的可笑表情。
看啊,曾经如此弱小的我。但是,我终于回到那个弱小但是却幸福得要死的时候了。
金木拖着似乎是在生病中的身体回到卧室,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伴随着眩晕感而来的是不陌生的剧痛,金木一下子跌倒在地,膝盖磕在桌脚,这疼痛比起眼睛的痛苦而言微小到一定程度,金木并没有在意。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眼睛是怎么了?是有马贵将留下的后遗症吗?可是这个世界的金木研没有变成喰种又怎么可能被有马贵将刺穿眼球呢?那么是他把这个痛苦带来的?
没事啊,我可不怕痛,没事的,不过是眼睛而已。
况且,不过是这种痛苦就能重新活一次,重新再见到那抹阳光——他的好友,甚至获得改变古董伙伴们的悲惨命运的一次机会,啊…真是、已经,超级值了……
“咔嚓”
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惊吼:“金木!!你这小子生病也不好好躺着!真是的!不要让永近骑士担心啊!”——那么令人怀念。
啊,是英。
是英。
浑身是血的英,朝他笑得英……十分美味的英。
还没来得及思考,仿若说过千遍万遍一样习惯性带着笑意的话语脱口而出:“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说骑士梗英已经玩烂了不是吗?别用了啦!”不同的是,这回说话的人并不满都是好笑,反而眼角携上艳丽,眼眶渐渐湿润。
——英。
‘金木,别逞强啊!永近骑士会好好保护公主大人的!痛就说出来,骑士会安慰你的,公主大人。’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即使我是【异类】也处处为我着想的英。
……好久不见,英。
少年握着门把,刺刺翘起的金发好似折射着从窗口照进的阳光,脸上却没挂着以往的灿烂笑容,眉心紧紧蹙着,眼睛充斥着不满与责怪。
金木喘着气,从勉强挣开的眼睛缝中将来者气恼的模样收入眼中。
英在生气什么……?
永近英良冲过去一顿责骂:“什么自己能照顾自己啊你个笨蛋!脸那么红,还光着脚,而且你的膝盖!啊啊啊啊啊啊都流血了!!烧迷糊了没注意到吗?!”
咦?啊,是刚刚撞到的,又让英担心了。
永近的视线在周围扫过一圈,在桌底和床边找到了不经意被主人毫不怜惜踢得乱七八糟的拖鞋给金木光裸冰凉的脚穿上,然后轻车熟路地从客厅的电视机后头找到了蒙上一点灰尘的医疗箱,挑挑拣拣半天才从中拿出绷带以及一瓶消炎药水,急速跑回去蹲在金木旁边,手脚笨拙地为其包扎伤口。
模糊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疼痛因为好友极少的责备逐渐消散了许多,只有微不足道的余痛残留着却不被人在意。金木看着那个慢吞吞包扎一道小伤口的金发少年,心脏猛地跳动着,像是一潭死水的鸽灰色眸子浮动出一丝迷茫。
他还没想过,该如何面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好友。
但最后看着那个丑不拉几的白色蝴蝶结,金木做出了选择。他噗嗬一声笑出来,用指尖轻轻拂去脸颊上不自觉滑下生理盐水道:“英打的结好丑。”
——是的,像平常一样相处就好。
结果被狠狠敲了一下脑袋,一段话噼里啪啦地窜进金木的耳朵,“金木你这家伙现在才清醒点吗!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和今天在你发烧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学校有多么寂寞!兔子太寂寞可是会死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遍了么!?好了好了,赶紧到床上去啦金木!”
金木乖乖照做,躺在床上,然后被永近一口气用被子直接裹成一团。永近坐在床边看着金木,从书桌上的抽纸盒中抽出几张纸巾给他擦汗,动作虽然粗鲁但不乏温柔。
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金木想着,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再回忆“上辈子”,接触利世小姐的那一天之前的十几年居然几乎一片空白!
金木皱起眉,怎么会这样?
永近英良见此,半个身体趴上床,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金木的额头,感受到湿热的温度,但比起昨天那会儿好太多了。
金木研看着离自己很近的脸,那眼里似乎要泛滥的光芒,心中的不安瞬间化为灰烬。过去的,不用在乎不是吗,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保护好这个世界的英和大家而已罢了——如果英也在,那么店长、董香、雏实他们也在的吧。
然后那句‘我喜欢你’突然闯入大脑。
哎哎哎哎?!!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吧?
金木连忙闭上眼睛,他清秀的脸庞上的红晕又浓重几分。
不会的啦,那只是友情的喜欢而已哦,我也喜欢英啊,当然也喜欢雏实,喜欢店长,喜欢董香。所以呢绝对是友情向啊!
金木自动忽略了这个英也许与他认识的英可能不一样的,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英不管是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都是那个能够拯救【金木研】的永近英良。
永近瞧着那张染上红霞的面容,眨眨眼睛,要不是靠的那么近,他还真的看不出来金木的脸上的红晕加深散开不少,热度从脸上蔓延到白皙的脖颈了。所以,金木这是害羞了?
——有点可爱啊。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永近没怎么在意,拉开距离坐回床边:“你好好休息啊!快要退烧了哦!等膝盖好了就来学校,不然我还得过那种寂寞到死的日子诶!”
“好,”金木道,凭着自己良好的视力从开着的卧室门穿过客厅捕捉到插在门上的钥匙,“那个钥匙怎么来的?”
永近奇怪道:“那不是你送给我的吗?”
金木呐呐地点头,伸出手拂了拂额头沾了湿气的发丝,是吗,这个世界的【金木研】和这个世界的【永近英良】关系似乎比他上辈子更好,至少在他模糊的印象中,他是绝对没有把自家钥匙当礼物送出去的。
“英,”
“嗯?”
“谢谢你。”
——谢谢你,上辈子无回报的付出,现在温暖细心的关怀。
——这个世界,永近英良是最了解金木研的人,而金木研是最需要永近英良的人。
金木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没有认识英,那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是孤独的、寂寞的或是悲哀的?他不知道,只是他深刻的认识到,这个叫做永近英良的金发少年是他最后的底线。
伴着话语,金木的嘴角勾起,眼中的一切负面情绪被溺死人的温柔与愉快驱逐,就像是在黑夜中绽放的白色昙花,美丽柔和,让人忍不住将一切美好的词语用来形容这个笑容。
永近一愣,然后摸着脑袋道:“说谢谢很奇怪好不好,没必要啦,你可是永近骑士友人榜上第一人哦!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汉堡排哦,我去给你煮起来!”
“英,小心一点!”
“哎呀,只是热水煮一下我还是会的!别小看永近骑士啊!”
看着永近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的背影,金木把自己蜷缩起来,心底的暖意开始发酵。
好开心。
我是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站在厨房的永近英良沉默着把汉堡排放进沸腾的热水里,放餐具用的透明玻璃柜不大清楚地映出金发少年红红的耳根。
“真是的,干嘛——笑得这么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