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比南山》一叶舟

30、笔走龙蛇（10） 水云间五师

　　应如新靠着崇复又站了会儿，直起腰道：“行了，你化成原形吧，我们出去。”
　　崇复虚揽着她腰，道：“外头一堆返虚的等着你，我不放心……”
　　应如新短暂笑了下，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事情结束后，我就要走了。”应如新转身看着他，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子执着，“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崇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包裹住他，他道：“我……”
　　应如新抬手捂住他嘴，低声道：“答案不重要……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带你一起。”她抬起眼，眼神中透出一种狠劲来，“你逃不掉。”
　　崇复心脏砰砰直跳，他感觉他不是素来冷血的蛇类，而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双目亮晶晶地看着眼前的人，也不急着说话，只握了她另一只手腕，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按在了自己心口。
　　咚咚、咚咚。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应如新抿了下嘴唇，散出龙威强制性让他化作原形，一条小臂长的白色小蛇。她将小蛇缠在自己右手腕上，解释道：“刚才的威压太强烈，你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先这样在我手上呆着，不要直接冲出来。”说完想了想，柔声又补了一句，“乖。”
　　于是本来还挣扎着要落地的小白蛇不闹腾了，分外自觉地在她右腕绕了两圈，躲藏在她宽大的袖袍之下，只浅浅地探出个小脑袋来。
　　也就是应如新今天穿了身白衣，不然一出去就得露馅。
　　应如新摇了摇头，抚了抚衣角，施施然迈步进了漩涡，出了浣花秘境。
　　一抬头，便同那漫天的修士打了个照面。应如新四下扫视了一圈，神色冷淡道：“来得还挺齐。”
　　当先一人往前半步，沉声道：“镇魂使大人，好久不见。”
　　应如新看了他两眼，极短暂地笑了一下，道：“还在怕我？我如今不过金丹初期。”
　　那修士道：“大人说笑。百年前之事我等记忆犹新，大人之神通，怕是再没有比我等清楚的了。”
　　应如新“啊”了一声，道：“所以，都等着我先出手是吗？”
　　众人沉默。应如新道：“既然这样，那我回镇魂殿了。”
　　应如新施施然走了两步，便有人按捺不住抢先出手，先前说话的修士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落在应如新身上，众人皆运起灵力，随时准备应对应如新的反扑。然而应如新却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由于惯性倒飞出去，“轰”地一声砸在身后不远处的山壁上，震得她再次咳了口血。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先前出手之人也愣住了，低喃一声：“她好像……现在有了实体。”
　　众人顿时双眼明亮起来。
　　应如新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按住狂怒的崇复，传音道：“别出来。”
　　崇复愣了一下，更加疯狂地窜出来，在她识海咆哮道：“你受伤了！！！”
　　应如新指尖还在颤抖，实在是按不住他，只能释放龙威强行镇压。这一举动加重了她的伤势，气若游丝道：“听话。”
　　崇复冲不出她袖口，只能凭感觉猜测，又有谁对应如新出手了，应如新伤势又加重了，应如新金丹碎了……
　　崇复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痛恨过自己的弱小。
　　应如新重伤在身，仍不忘给他传音：“再……等等……”
　　她现如今只是金丹初期，传音在那些返虚修士面前自然是无所遁形。一听她这内容，也不管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一个个都要赶在她外援来临之前灭杀了她。
　　应如新腕间银铃叮当作响，在她咽气那一刻，竟有一枚封魄骨碌碌滚落下来。众修士顾不上应如新尸身，一个个都死死盯着那枚封魄。倏然，封魄散出刺目红光，照亮了这整个繁花里！
　　应如新神魂自那具已死的尸身上站起。
　　同之前一般无二的相貌，却有着一头火红的及腰长发，一对红宝石的眼睛看不出一丝波澜。明明被一身火红长裙映得有些妖媚的脸，偏偏脸上神色冷如寒冰，生生让人在这温暖五月天里浑身发颤。
　　那枚脱落的封魄早不知何时碎裂。
　　应如新往前一步，离开那具人类肉身，神魂之体慢慢化作实体，火红长发在夕阳下十分耀眼，一根根如水晶拉丝一般，柔顺地披在她身后，身周隐隐有龙形浮现。
　　她慢慢弯下腰，将那人类尸身上右腕缠着的小蛇解下来缠上自己的手腕，那条白色缎带早在她神魂离体之时便出现在她左腕，只不过，上头只有一枚银铃了。
　　应如新慢慢抬起眼，神情冰冷地扫视了一圈，冷淡道：“我果然还是下手太轻了。”
　　*********
　　“你以为你为何会有两枚封魄？”
　　“为何？”
　　“其中一枚，装着玉无瑕为你锤炼的肉身，以及百年前那场混战的记忆。”
　　“我如何才能得到它们？”
　　“你作为人类的肉身死去，封印自解。”
　　“封印何人所下？”
　　“你自己。”
　　“你又是谁？”
　　“你。”
　　“……”
　　*********
　　她说了杀人，就一定是杀人，这些返虚修士，少了一个都不行。
　　应如新冷漠地看着满地的尸体，轻轻一扬左手，那些修士的魂魄碎片便纷纷雪花似的飘过来，融进她腕间垂着的封魄里。
　　应如新对着封魄冷声道：“你们便一直这样吧，不必入轮回了。”
　　自此一战，整个灵秀大陆瞬间哗然！
　　若说百年前那场对战，二十七位返虚修士围杀镇魂使，却因镇魂使没有实体，不得不求助其他魂使，以对付魂体的方式将镇魂使逼的遁入轮回，十死十七伤，让这位从不露面的镇魂使名声大噪，那么这一次，便是直接将镇魂使的名声推到了最高点！
　　真正的以一敌百！
　　除了百年前侥幸存活的十七位返虚修士，这一次的围杀又集结了一批修士，甚至不乏好几位半步飞升的大能，可以说整个灵秀大陆的巅峰战力都在这一战了。可偏偏被镇魂使一抬手灭了个干干净净。
　　除了几大宗门的掌门自始至终都没有掺和进这趟浑水，其他中等宗门，以及一些厉害的散修，都叫镇魂使灭了个彻底。自那一战后，整个灵秀大陆的巅峰战力都差不多清空了，眼看着没个两百年是不会有人飞升了。
　　坊间甚多马后炮，言说那几位都快要飞升的大能，吃饱了没事干非去凑这份热闹，现在可好，丢脸不说，连飞升的机会都没了。
　　不久后，解封了的浮空城放出话来，参与了围杀的修士门派皆已铭记在心，五百年间倘若有人飞升，镇魂使必定直接将人打下界！
　　一时间，整个灵秀大陆的修士噤若寒蝉。
　　倘若连飞升的资格都被剥夺，那他们修仙还有什么意义？
　　也有不信的，有一门派一位老祖闭关出来得知自家师弟围杀镇魂使被反杀，而那镇魂使竟口出狂言，也不着恼。恰好他修为心境都够了，便原地一坐，飞升了。
　　谁料不过半日，那位老祖便被遣送下界。
　　上午飞升，凡人吃了顿午饭便被送回来了，这位可谓是灵秀大陆史上最倒霉的飞升者了。
　　一人犯错，殃及宗门！
　　整个灵秀大陆怕是再也不敢去招惹这位脾气不好的镇魂使了，谁知道这位会不会一个心情不好，干脆直接断了整个灵秀大陆的飞升之路呢？
　　这种话，镇魂使可是在浣花秘境里明确说过的。
　　一时间，位处浮空城的镇魂殿隐隐有成为灵秀大陆第一大势力的苗头。
　　*********
　　应如新站在相思树下，卸下封魄交还于玉无瑕，道：“大师兄如何了？”
　　玉无瑕面色微暖，道：“还在恢复，不过前两天刚去药田把我一株药草给拔了，估计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了。”
　　应如新眸光波动了一下，道：“那就好。”
　　玉无瑕抬头看了眼相思树上缠缠绵绵的红线，又低头看了看她右手，忽而一笑，道：“这就是崇复？”
　　应如新眼神有些奇异，道：“你如何知道……哦，也对，你是命主。三生册上……”
　　“不是哦。”玉无瑕俏皮一笑，道，“相思树告诉我的。”
　　应如新抬头，除了密密麻麻的红线什么也看不清：“你别是骗我。”
　　玉无瑕道：“你又不是我这一脉的，如何能看得见那些。”说着伸手一指树上某处，道，“喏，那里。你和崇复的红线都打了死结了。”
　　应如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入目皆是打了死结的红线，摇了下头道：“所以呢？”
　　玉无瑕微微一笑，施施然道：“所以，你们俩这辈子，都别想分开了。”
　　应如新拜别玉无瑕，走在回水云间的路上，忽而在青神湖边停住脚步，举起右腕道：“你都听见了？”
　　那条背有黑点的小白蛇盘身而起，支起脑袋左右晃了两下，吐出蛇信在她腕骨上轻点两下。
　　应如新忽而笑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了。”
　　不止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